作者：舒庆初
“汪猛的母亲是怎么回事？”
赵常经一笑：“看来这件事在你心里的好奇度要超过我为什么甘愿进来啊。你早就觉得他有问题，是不是？”
“说当年！”
“当年，就得从这报纸说起。你听过一句老话没����今天报上是新闻，第二天就是旧闻了。以前有媒体，是为了不要忘记，现在的媒体，却是让人忘记。”
周遥盯着他的装神弄鬼，发出疑问：“然后呢？”
“2013年，市里出了一桩大案，一具完全毁容并且被切割成数块的女性尸体被分装在五个小型电器的废纸箱里，分别遗弃在市区的五个公交站台的垃圾桶。第一个发现的是一个早起买菜的老头子，家里养的狗没牵绳，等那狗屁颠颠地刨烂箱子叼着一块肉跑回来，老头子吓得110拨了五遍才拨出去。能够第一时间让老头子确认是人肉，是因为那块肉上有一个纹身。”
“什么纹身？”
周遥心绪波动，鼻孔张得很大，呼吸粗重，听到有些发傻。
“当警察的人，这么一惊一乍，可不是什么好事。”赵常经懒洋洋地瞥他一眼，继续说道：“就是寻常不过的花朵纹身，没有什么特别含义。当时的警察以为这是个被骗色兼谋财的风尘女子。这世上有两本账不能欠，一本风流账，一本恩义账，算错了可会惹出大麻烦。
“通过验尸发现，死者并不年轻，有三十来岁，死前有遭到过性侵，所以负责此案的警察就粗略排遣了一遍夜总会的三无人员失踪的近况，但没有一个与尸体吻合。到了这里，警察才开始重视起来，但是本市和周边城市也没有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口记录，排除掉情杀仇杀和财杀之后，警方的侦查工作进入僵局，晏城市出现变态杀手的说法甚嚣尘上。
“后来，有一位犯罪心理学专家许谱君发表了一篇独家评论，他提出，碎尸与公开抛尸是完全相反的两个诉求，碎尸毁容为的是掩藏身份，而公开抛尸却是为了吸引注意，凶手的前后矛盾暴露出了杀人与抛尸可能由不同的人执行这一线索。而且抛弃尸体的五个公交车站看似分散，实际却可以通过几条小路快速互通，抛尸的那片区域是晏城市最老的城区����老西南。规划混乱，除非多年混迹于此，否则不可能如此熟悉路线。他大胆推测，这起耸人听闻的杀人碎尸案也许是本地人所为，团伙作案，夸张的渎尸手段可能恰恰为了掩盖最显而易见的杀人动机。”
“这个人，是汪猛的母亲？”说完周遥又飞快摇头，思考道：“不对，你上次说没有找到尸体，而且年纪也对不上……”
“警察最忌讳的，就是没有耐心。”赵常经把他扫视一圈，像一个谆谆教诲的长辈。
周遥莫名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一个警察，迫于还没讲完，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听着。
“一石激起千层浪，于是警方对那几条的线路排查了持续好几个月，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十一年前的城市规划不力，设施老旧，摄像头时有时无，扫街扫了一大圈，一个对其有印象的人都没有。线索断了，上头施压，落满灰尘，险些被人遗忘。最后是通过挨家挨户地走访，最终将范围缩小到老西南的商业街那一带，才终于查找到了尸源的身份����一位名叫赵显妮的女人，离异无子，家里就剩一个病得走不动路的老父亲。
“老父亲说女儿去工作赚钱给他治病，大概每半个月会回来一趟，带许多的进口药，至于女儿做什么的，他不清楚，每次来最多在家里住一晚就走了，很忙的样子。后来警方在电视上刊登了赵显妮的照片，没多久就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赵显妮的朋友，警方摸过去之后证实了赵显妮的身份，她的确是一名风尘女子，在摩天大楼的一家KTV里上班。”
周遥的针头线脑满是纷乱，在听到摩天大楼这个名字时，心里一激灵，眼皮一跳。心想赵常经到底是什么来历，真的只是一个在牢里蹲了十年大狱的人？这些事别说他，估计连曲应骞都没听过。
他预感到了什么，却又始终抓不住。
十年前的真相，摩天大楼是查找KO的关键节点，也是恩怨的中转，是许多警察跌宕的起源。而周遥对它的了解，还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点而已，连肇事之因都还没了解，可是从当初到现在，这许许多多人的一生，画成许多圈子，彼此嵌套，互相影响，让人难以捉摸。
为了拼凑这张巨大的拼图，还有许多空白需要填补。
赵常经看着他的反应。这个年轻人涉事还未深，没有那么多的老道经验去伪装面目表情，所有的想法都在他的脸上和眼睛里展露无遗。
“查到这里，一切又回到了警方最初设想的原点，于是重点从赵显妮的‘客户’入手调查。她的朋友说有一个男人和她关系很好，甚至好到可以说是相好的程度，于是警方就找到了那人。在搜查证据期间，警方发现了那个男人作案的动机，他得了艾滋病。于是警方推测他杀了赵曼妮是想从她身上获取钱财。然而审讯时他说得是赵曼妮得了艾滋病，特意传染给他，并且向他索要钱财，一怒之下，他就失手杀了她，杀完之后还不解气，又将她分尸抛弃。”
周遥没吭声，默默想着。
赵常经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从整个逻辑性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漏洞对不对？但是有一点和许谱君说的不吻合，你知道是什么吧？”
想得正入迷，陡然被问这么一句，周遥颇有一种还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的感觉。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情绪稳住：“杀、杀人与抛尸是由不同的人执行。”
奇怪……慌什么？
他舔舔嘴唇：“所以这案子另有转折？”
“死者枕骨的创面是撞击形成的，可以排除敲、砸、拍等主动打击方式，法医推测罪犯可能并未携带凶器或预谋杀人。赵显妮的死，有可能是意外的计划。还有虽然尸体分尸的创口不平整，但每个部位下刀的位置很准确，以赵显妮那个相好的男人来说，并没有足够的学识和能力将一个百来斤的人体彻底分尸。”
“所以真正的分尸者，是懂人体，但是没有足够的解剖经验。”
“有什么职业符合？”
“学过医学但没有操过手术刀的学生，亦或者医院里从不主刀的医护人员。”周遥盯着赵常经：“是吗？”
赵常经看着周遥的着急，玩味地挑起唇角：“警方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摸，但是没有查到更多，赵曼妮的新闻又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警局急需要给大众一个封口的理由，于是就把赵曼妮的老相好带着重回了案发现场，那老相好也重复了作案过程，承认人的确是他杀的，分尸也是他弄的。
“后来没过多久，大概两三个月左右，有一份报纸上，有人匿名举报晏城一医的某一位医生，本该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天使，但他却利用自己的医术，将人体变成自己敛财的工具，他不管是不是肿瘤，一律按肿瘤处理，先化疗，让患者遭受不必要的痛苦和高昂的医疗费用，切掉患者的健康组织……详细列举了十一条犯罪恶行，这份报纸亮相后，明明引起了轩然大波，却在短时间内被按了下去。”
“哪位医生？”
“只说了医院，没细说是哪个医生，警方找了报纸来源，那家媒体声称是有人一早把一个信封投进了公司门前的邮筒，里面一封长长的举报信，他们只不过是照本宣科照抄了一遍。”
周遥不信：“在没有事实证据的情况下，媒体敢这么渲染？”
“那个年代的媒体可不同于现在的媒体，那时候的媒体大小一手抓，不像现在，抓小放大，明明是犯罪者行凶的事件，却以被害人为醒目标题而博取流量。正所谓，查案易，查心难。
“新闻既然已经披露，执法者就不得不进行调查，后来发现是一名患者得了绝症，在医院里做过化疗后，隔了几年，又复发了，因不满意这个结果，找到医院让其承担责任无果，就生出了想要抹黑医院的名声，被警方调查到以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绑架了一名病人和一位护士，这名护士，就是汪猛的母亲。”
周遥先是震惊，然后又冷静下来：“为什么不是绑架医生？”
“据说是就近随机挑选。警察外松内紧，盘查得很厉害，绑架案发生后，汪猛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绑架犯打来的，让他来玩一个游戏，在两位人质中，选择救谁。”
“难道……”
“谁也不知道他的选择，总之最后，他母亲被分了尸，抓捕凶手时找到了一堆的分尸照片，凶手说将尸体从月半山的下游抛了，打捞队打捞了整整半个月，连那条河的水都抽干了，可是没有发现任何残肢。”
“你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新闻人员，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些，是我在里面靠着那些旧报纸推测出来的。”
多年的牢狱生涯，毋宁说是一种最严酷的生存训练，无论是与几个甚至十几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同居一室，还是放风时多抬了一下眼皮就会招致头破血流的殴斗，抑或眼睁睁看着狱霸把冰溜子裹上泥土就能在深夜杀死狱友且不留任何物证，都早已使他对任何危险产生了野兽般敏锐的第六感。
在这里看到最多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真实的监狱可没有电影《监狱风云》那样的友谊常在人和人之间，有的只是背叛和诈欺。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道貌岸然，在没有阳光的角落里损人肥己，这就是人性。
周遥感觉自己吃了个哑巴亏，谁要听你的推测？
“是不是真的你可以去核实。真相就像鸡蛋，一旦外壳敲碎，就能在你眼前流一地抓都抓不住，最好的方式是在敲开之前，把它彻底煮熟。”
第159章 医疗
“难道汪猛被绑匪打电话二选一的事也是你推测的？你这么厉害应该去算命，怎么没让自己躲过这牢狱之灾？”
赵常经：“这些事情我知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
“看来你没有了解过我。”赵常经眨眨眼：“推测靠眼界，眼界靠读书，但我除了读书以外，还收各种档案。”
“档……案？”
“有些人对书挺尊重，对档案却不怎么重视。一出乱子，就丢得到处都是。早些年的各大单位都留了一批，资料贵重得很，结果现在星流云散，十不存一。我专收这类东西，以过来人经验推测未来之势，一推一个准，因为命运是重复的。”
“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嘛……”赵常经卖关子道：“是下次你再来时的回答。”
“你……”
周遥抬起手，欲要狠狠拍下一掌，结果被赵常经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
“你的心，根本就不在这里，即便我今天说了，你也只是当听一听故事，过一阵想得起来就想，想不起来就忘。”
周遥频频看手表，不停地抖腿，这些小动作无一不表示他心里很焦虑、着急。他的心静不下来，他在想着张茜如今在哪，有没有受伤……本来他是想搂草打兔子，顺势而为，结果却把一个无辜的人折了进去，反被对方变成一柄刺向警方的剑。眼下局势的发展，已经不是他这种人有资格介入的，悔恨与无力深深地笼罩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实在是没脸见任何人，自然也无心再为赵常经办什么。
赵常经看着他的手不可抑制地抖起来，也不再训斥，而是劝慰了几句，说警方会有办法的。
这种话，周遥不信。
总归心也不在这里，再磨蹭下去没什么意义，周遥把报纸推过去，示意认同他下次再来交换。
赵常经却叫住他：“年轻人，警方破案，就和鉴古一样，得经历很多繁琐的过程才能去伪存真，站在这个位置上，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多少次生死，前人都撑下来了？现在技术越来越好你们心志反而不如从前，一点小事就闹得鸡飞狗跳。你小子还算有头脑，就是这性子不行，一旦被人号住脉，很容易吃大亏。”
听赵常经说得举重若轻，浑然没当回事，周遥有些生气：“哪里是小事？这关乎人命！”
“这是因为谁？”
周遥僵住。
“破案最忌心浮气躁，情绪用事，你犯了大忌。看你这样，应该是连累了不该连累的人，聚警民之心，也压不住你这个错字。”
这几句话如同大锤一样砸在周遥的胸前，他原本抬起的头又重新低垂下去：“我知道错了，我想去弥补，可是……”
“可是你的队长非要把你推到我这里来是吧。他是对的，你就像根药引子，对敌人已经没用了，你能帮上什么忙？”
“那……该怎么办？”
周遥问完自己都有些一惊，旋即不好意思地转开脸。他怎么敢向一个犯人问破解之道？
赵常经沉思道：“你认为这一局，棋眼在何处？”
周遥没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药物买卖交易。
赵常经知道他不会对自己说太多，就从他的表情来猜有无跟着自己的话走。见他面色为难，又说道：“你要破开这局，就得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证明你心里的那个棋眼并不是坚不可摧。”
“废话，我能不知道找证据？关键是往哪找？”
赵常经冷哼一声：“平时不努力，临时抱佛脚。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赵显妮抛尸的那几条巷子，最终都有一个目的地����晏城最大的那个医院。”
周遥嘴角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医院对于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吧？不知不觉中，那些坐在上位的领导将治病救人早已变了意味，逐步把医院变成了宣言书、宣言队，威力强劲的发动机，把整个市场炒大做大，把控住市场风向和价格，这其中的利益，大了去了。所以从一开始，我认为那个案子就是冲医院去的，只不过中途被人‘拦截’，拦截者正是真正分尸的人。要不然为什么几个月之后偏偏爆出来医院的事？我再给你透漏一些许多人都不知道的隐秘，赵显妮的死，与汪猛母亲脱不了干系。赵显妮得了艾滋病，既缺药又缺钱。”
“这跟他母亲有什么关系？莫非汪猛母亲有渠道能够给赵显妮弄到药？”周遥这才想起自己遗漏了一点，忙问道：“被爆出来的医院正是晏城医院？汪猛的母亲在里面当护士？什么科？”
“你这小子，能不能提前做点功课？肿瘤科。”赵常经看见他明白了的表情，补充道：“所以那个案子一开始就是冲着医院去的。一个杀人犯一个绑架犯，要有分尸藏尸的能力，怎么可能没有躲藏行踪的能力？他们是被人当枪使。”
赵常经毕竟三教九流什么场面都见过，奇案怪案也看了不少，无论眼界还是见识都是一流。经他这么一分析，周遥才明白原来两个案子之间还有这层关联的深意。
可是这跟张茜有什么关系……医院！周遥一激灵，难道那些减肥药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来自医院？
赵常经又为什么会知道这次的事情和药有关？仅凭几张报纸，就能及常人所不及，那全天下的警察都可以打道回娘胎了！
“你的眼线是谁？别说没有。就算你拥有很多的卷宗，可是那些所谓的高清图册，实际上清晰度都有限，看不到很细的细节，而重要信息都掩藏在细节里，不是现场实物，哪能看得那么清楚？就算是天才推测法也得根据重点来。你在这里，和邹涛来往过吧？你和KO，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你若想知道，就只能独辟蹊径，从别处去找。”
赵常经的表情变得有点神秘莫测。
周遥有点失望，但也知道这口子要开没那么容易。一个人能在牢里隐忍十来年，怎么可能会因为他的三两句就敲开所有心防？他只能换一种方式。
“一件事要做，就立刻去做，要不就不做，跟我这个年轻人说这么多，想必是有更大图谋，这图谋非我还不能完成。不知这是否有资格讨价还价了？”
赵常经嘴唇抿到薄似一条线，和周遥对峙了一分钟，才笑道：“不简单，这都被你猜到了。”
“今天的这套说辞，又是谁告诉你转述给我的？”周遥的语调和缓，可眼神却变得发冷。
哪怕他再愣头青，三番两次地上当也让他明白KO这个组织里的人都十分狡诈。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的阴谋。赵常经说出了案件的疑点，他就一定会按捺不住去调查，这是在灌迷魂汤，把他的注意力往医院上引。尽管周遥也怀疑山上曾经那些得癌症的尸骨与医院有什么关系，可这事由赵常经说出来，就显得怪异无比。
最可怕的谎言永远是七分真三分虚，把假话掺在真话里。如果换成去年的周遥，赵常经只需要撒一个小谎，他就能照单全收。这一年毕竟不是白过，亏也不是白吃。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是不得已待在这里，我可以忍十年，可是我不能再忍受第二个十年。”
“你从始至终都不肯说原因。”
“什么我都说得明白我还能在这里？”赵常经点了点报纸边缘：“当年记者写我的文章，你可看过？”
周遥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