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社区的妇女主任往往是些老资格的关系户，工作清闲，阅历丰富，不仅如此，还本身又掌握着每一名职工的档案资料。所以要打探和系内人员有关的信息，找这样的角色聊一聊再合适不过。
这些大姐虽然喜欢聊些小道消息，但她们潜意识里也是有自律。两个人聊她会认为是很自然的闲谈，如果有第三者在场，她就有种传播别人隐私的负罪感，说起来就不会那么畅快。曲应骞趁打印资料的功夫，在自助机里买了两瓶咖啡，给了妇女主任一瓶，两人坐在没人的走廊上闲聊。
人年纪毕竟大了，很多记忆都要借助于其他记忆才能重回她的脑海。曲应骞向她打听汪猛一家，并提示十年前在市局刑侦队当警察。有了这些基本的讯息，就好像一封往日寄出的信，很多年后被退回，女人拆开读着，自己都会觉得有点新鲜。
“他母亲说起来老惨啦，听说被片尸……”
“他们家住在哪里？”
“你沿着这条街过去，然后左转，转两个红绿灯之后再右转，就能看见一个老发廊，他们家以前就住那楼上。那房子那么多年也没有人住，一听说房子里的人被分过尸，大伙儿都觉得不吉利。”
第173章 绝尘
“汪猛母亲您熟悉吗？”
“我怎么会不认识呢，她叫汪蓝。我都得叫她一声姐。之前她是在厂里医务室上班的，边上班边带孩子还边自学考试，后来就进了一医，都说她不错，凭自己努力进了一个好单位。”
“汪猛随母姓？他父亲呢？”
“那我就不知道，谁也没见过，有人问过是不是离婚了，她承认是，但大家伙儿心里亮堂着呢，那一看就是未婚先孕的。母子俩的生活也挺难的，附近的邻居能帮的就帮，所以她进了医院以后，都还是选择住在这里，说这里有人情味。这里的老人有个什么病痛的，都去医院找她帮忙，她也从不推脱。唉，可惜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是那个命……”
帮忙，怕是不见得。
曲应骞想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老西南曾经到处都是化工厂，在工厂工作过的人患癌率极高，汪蓝留在这里，是在挑选合适的目标。
人与人之间，认识是一回事，信任是另一回事。
这样的访问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时隔多年，旁观者的陈述已经很难提供有价值的线索。但这是曲应骞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他需要唤醒自己的职业嗅觉，让它和自己记忆深处某种气息勾连起来。只有如此，才能把那些残留的片段拼接成一条锁链。
想给对方布下一颗饵料，可却没有引来对方的大快朵颐。警方正面临一种尴尬的局面。设一个诱捕的陷阱不难，但怎么能让对方把这个陷阱稳稳包吃住而不是被反控制？
更何况以现在四处漏风的警力状态，根本就不能在这些事情上分散太多的精力，大家都同时还面临着很多更重要的战场。
“汪蓝生前有没有和谁闹过矛盾？”
“没有啊，她性格一直都好，人也长得不错，虽说带个孩子，但追她的人还挺多，她都兴致缺缺，好像看透了对男女关系不在意，这样的人不大跟人结仇……哎，有一个，说起来也不算结仇……她出事的前一个星期，有天晚上我从老家回来，看见她和一个男人站在屋门口说些什么，那男的想拉她胳膊，看着像讨好，汪蓝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好像还说了句什么‘你去死吧’，我还没见过她对人那样子，但是当时天色又晚，我又坐在车上，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说的这句。”
“事后你没问过？”
“这怎么好意思问？人家的事我一问不就显得我这人不会做人吗？好奇也得有个基本素质。”
曲应骞喝光甜腻的咖啡，捏了捏烟盒，还是忍着没抽：“她私底下是不是有相好的？”
妇女主任一笑：“那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吧，一个女人单身那么多年，儿子长大以后，就会觉得空虚的，总还是希望有个人陪陪。汪猛那孩子，从小就人情冷淡，见着我们这些邻居也不打招呼的，母子俩之间的气氛一直都不怎么融洽。话说起来，那孩子长得不像他妈呢，估计多半像那个没见过面的爹……”
打印机里的资料已经打印好，妇女主任站起身又进去办公室，留下曲应骞独自站在外面检索着刚才的这番话。
有些真相只存在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所能做的貌似还原真相的过程只不过是在无限接近，但永远不可能抵达那个真相。
假设汪猛的来历并没有那么简单，在进入刑侦队以后他肯定私底下调查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定会查出一些蛛丝马迹，但汪猛并没有将这些事掀开于人前，就说明有一番不同寻常的、不可告人的爱恨情仇。之前周遥问他关于他母亲的事，他也是一脸抗拒抵触。
难道当年绑架让他选择，他选择的……是母亲死？
如果是这样，去山庄绑走陈灿雯的人就真的很有可能是汪猛。KO会利用汪猛母亲杀了赵显妮的事揪住辫子让汪猛帮忙，否则就公开他母亲所做之事，让他在警察这行再混不下去。人们只会想，母亲做了那么多错事，当儿子的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以汪猛的脾气，要是对方给他一箱金条他绝对不会答应，可一旦涉及到让他穿不了那身警服，让他从此不能再破案，他是真的有可能会屈服。
曲应骞立即给周遥发了条短信，让他把号码进行转接，如果那个人再打电话过来，曲应骞能够直接接听。还叫他让小张调汪猛母亲当年案件的卷宗。
这手机是从小卖部老板手里买来的，本就是二手，又用了很久，如今辗转到曲应骞手上，卡顿得很厉害，网也没升级，半天转不出来，但好在能打电话，和周遥保持联络。
强烈的阳光闭着眼都受不了，睁开更发现这是个杀声震天的世界。草木万物的色彩都到了一年中最强盛的时候，要扩张要侵略，要争夺出主权。
窗外飞速的马赛克，越发让邹司礼的脸庞阴晴不定，蓝一阵绿一阵，绿一阵蓝一阵，像心里藏着大喜大悲。
他混进商场换了新的普通衣物，帽子口罩，为了不那么显眼，还特地背了个背包。没洗的衣服一上身就让他觉得全身瘙痒，但顾不上这么多。
出租车上，人坐在后座，习惯性地看着窗外建筑的特点，直到司机一路开到了他说的永安公园附近，司机见他一路都不说话，率先打破车里的寂静：“前面就是永安公园啦，你要在哪里下车？南门北门？”
邹司礼没跟司机说他具体要去哪里。他拉低帽檐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模棱两可地说：“你朝前开，我让你停你再停，开得稍慢一点。”
司机莫名其妙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诡异，心里打起鼓，但还是依言放慢了车速，顺着路一直往前开。
邹司礼足够谨慎，毕竟在曲应骞身边待了那么多的日子，基本的反侦察能力还是有。
他一逃跑，警方就会注意沿途各处宾馆、酒店、饭馆、小卖部，另外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各个交通枢纽，铁路机场高速收费站，还有几个重点路口要设卡，出租车和私家车都要查。
从市局逃出来时，邹司礼便偷偷联系了玛丽，让她来永安公园接自己。但邹司礼真正的目的不是让玛丽来接自己，而是等着盯在玛丽背后的人出手。
他的手机能被程东之监听，玛丽的手机自然也能被别的人监听。如今虽然势态尽显，可位高权重者能想办法躲，在曲应骞找到那个致命箱子之前，邹司礼得想办法把对方逼出来，让他们自己去狗咬狗。
正面的交锋虽然还没有完全展开，但你来我往，在布局之间便已经杀得难解难分。邹司礼的目标不大，但效果好的话，可以起到尖刀利刃的作用。
如果他不逃走，在事情解决之前，应当是没什么生命危险，祁定远得了吩咐只会一直关着他。但邹司礼不想这样。其实他被羁押也好，审讯也好，都不怕，怕的是头顶着被人栽赃下来的黑锅，怕的是被所有人误解的犯罪，怕的是幕后黑手永远逍遥法外。
他不能让曲应骞一个人背那么重的包袱和担子。运气好的人连杀人都逮不着，运气不好的腿上划条口子也能失血过多而死，所以赌上自己的一条命，去破KO的好运。
人有取舍、进退，大局虽难改，己命却能择。面对困局，既可望洋兴叹，丧却斗志，也可视若无睹，依然故我。局虽在，但下与不下，如何下，为何下，都在人心取舍。
离公园越来越近，邹司礼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望着路边停着一辆小型的厢式货车，然后又看了看公园方向，犹豫不决。
司机把车速换到了一挡：“帅哥，前面就到头了，你到底去哪里？”
“麻烦再绕一圈。”
有病是不是！
司机不满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邹司礼，觉得今天不是遇上了奇葩就是遇上了罪犯，大热天的，他竟狠狠打了个冷战。
前几天的时候他收到了公司发下来的通知，大概内容是公安局最近正在抓一个什么逃犯，通报各出租车公司和出租车协会协助提供线索，一有发现立即汇报，通知上还带了一张“通缉犯”的照片。
司机其实已经记不得那张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样子，通缉犯什么的，也没往心里去，但这会儿遇到不露脸又反常的邹司礼，他就把心里那根弦给拎了起来，把车停下：“我要交班了，离公园大门口也没多远，你自己走过去吧。”
司机忽略他的话，并拿出手机打算随时报警。
邹司礼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小心地从车上下来，双脚落了地，人虽然从车里出来，手却扣着车门上沿没有松开。
谁都不知道，究竟有几拨人得到了他会出现在这附近的消息，也无法得知，现场到底埋伏了几个不同的势力。
那辆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没有动静，暂时看不出什么问题。邹司礼暗暗压下心中的不安，抬脚要走。
司机摇下窗户：“哎哎，你还没给钱呢？”
邹司礼的钱包手机都被扣在了市局，去商场拿新衣服都是因为他是那里的会员，卡里面存着钱，直接扣除就行。可现在这出租是要结现钱，邹司礼忽然想到自己身无分文……
“记账，回头转你行不行？”
“你觉得呢？”司机来了火，他见过吃霸王餐的，还没见过坐霸王车的，越发肯定他是个罪犯，心想要是举报自己能得多少赏？
“没钱你搭什么车？”
邹司礼刚要说话，空气中突然小小震荡了一下，他感到一股奇怪的气流朝他而来，下意识躲避，直到有个东西擦过他的胸前打碎了车窗的后玻璃门，才知道那是子弹。
邹司礼脸色大变，连半秒钟思考都没有，几乎就是本能地又猫腰钻回车里，对已经吓傻了只顾尖叫的司机咆哮：“快走啊！”
那司机已经蒙了，一边嗷嗷大叫一边条件反射地使劲儿轰油门，出租车发出可怕的轰鸣，却停在原地不动。
邹司礼只想过那些人会来抓他，却没想到光天化日敢动枪要将他直接灭口，急红了眼：“你倒是快点儿挂挡啊！”
与此同时，厢式货车里跳下来两个人从车上冲了过来，街上本就没有什么人，路过的几辆车都纷纷吓得逃窜，现场顿时乱成一团����跟着赶过来的警察原本有条不紊的部署被意料之外的枪手这么一闹简直就炸开锅了，谁都没想到那货车里竟然还藏了另外一拨杀手，原本安排过来的人都是为了抓邹司礼的，现在得分出去两组抓杀手，人手就显得捉襟见肘。
警察们跳下车，纷纷朝着邹司礼所在的出租车持枪包抄过去，那吓到已经不能思考的司机终于挂好了挡，结果慌张之下开着车没头没脑地冲着警察就撞了过去。
司机在车里号叫如同杀猪，眼看就要撞飞冲过来的警察，千钧一发之际邹司礼从车后半倾身体用力一打方向盘，车的轮胎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尖鸣，车屁股生生在地上漂移了一圈，最后又被邹司礼反打了一圈方向盘最终朝转角的小路疾驰而去。
一颗心要跳出来的司机踩在油门上的脚早已僵硬得挪不开，邹司礼只能往前趴，一路尽量握住方向盘躲避一切大大小小的障碍物。
“想活命吗？油门重点踩！”
司机已经无法思考，下意识地服从邹司礼的命令，一脚将油门狠踩到底，车子离弦之箭一样朝着路一直往前飞蹿，把对向的车吓得左奔右突，像贪吃蛇。
出租车一路连撞带划折腾得七零八落，右边后视镜摇摇欲坠地挂在车壁上，好不容易跟后面紧追不舍的警察拉开了距离，邹司礼正想着怎么才能安全地把车先停下来时，拐弯的斜角突然有一辆厢式货车冲了过来，直愣愣地拦在出租车前面。
出租车根本没地方躲，就这么直接一头撞了过去！
吓蒙的司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刹车，即便如此前盖还是被货车顶得凸起，连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那如金属撕裂般难听的噪音刺激着司机的神经，令他的呼吸变得很急促。恰在这时，太阳绕过了树木，眩目的阳光毫无遮拦直射过来，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邹司礼的脸差点在挡风玻璃上贴变形，仿佛正面对一场从未有过的巨大挑战，那感觉就像在悬崖边跳舞，稍有一丝不慎，便会在顷刻间摔个粉身碎骨。似乎听到一些声响，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似乎是他给自己的耳朵安上了避雷针。
司机这会儿也不叫了，率先跳下去，连车也不要了选择保命为上。
邹司礼爬到驾驶室，车子却打不着火，只好也跟着下车，同一时间往反方向跑。
转瞬间货车上面也有两个男人跳了下来，同时箭步而上抬手就抓在了邹司礼后脖领，邹司礼也不含糊，猛然回身挣开桎梏，举拳朝着其中一人的面门就轰了过去！
男人身体很壮，拳头带风袭来他抬胳膊挡了一下，同时一拳重重地砸在了邹司礼的肩膀����邹司礼左肩有子弹带过的伤，本来就已经渗出了血，那人还专攻伤口，一时痛得令他抵挡不住，趔趄着撞向出租车后盖。
另一个男人夹击着上前朝着邹司礼的肚子再击一拳，邹司礼不得不咬牙错开距离，腰腹一挣，两腿一左一右别住那人的两腿的膝窝和脚踝，斜着把那人重重地绊倒在地，同时借身体的体重向反方向挺身，把自己从地上挺了起来。
那人迫于离心力被甩开时，邹司礼听到“咣啷”一声，藏在那人身上的刀被卸掉。
邹司礼下意识就要去捡，但另一个男人始终快他一步，不仅一手捡起来刀，还迎面给了邹司礼一拳。
邹司礼尝试着横卧从后面用双腿锁住对方的左手，两只手则死死扣住对方拿着一把黑色匕首的右手。不是试图抢夺，而是直接往袭击者的腰部压了过去。
那人往后挪动，一溜滚起身。邹司礼不得不慌忙出拳，对方却抬手就拉住他打出直拳的左腕往身前带。
邹司礼一看不妙，滑步侧身变换支撑脚，打算出截腿蹬他迎面骨，却被对方右侧劲风直扑面，只好放弃出那歪瓜裂枣的三两招数，本能地低头、沉肘，起拳架保护。
一记摆拳直接把他防御的小臂打得贴到了脸上。
重！好重！这家伙简直不是人，是头莽兽！
筑起铜墙铁壁的冷硬伪装在这种猛烈攻击下慢慢皲裂，那种被所有人背叛，被信任的人设计的难过又填满心头。邹司礼攥了攥拳头，低下头，只能连连后退。
脚下有些飘……他扶着车，打开后座的门，结果门把手被卡住，没开。用力拽，门终于开了，邹司礼拿起自己的背包拉开拉链，总算摸到了那个熟悉的胶柄。
谁还没把刀？
邹司礼一咬牙，反手回过身刚要去刺，那家伙仿佛浑身是眼，右肩一动，臂肘往后撤，顺势在邹司礼怀抱大开的肋下踹了一脚。
隔膜遭到重击，邹司礼一岔气，疼得钻心。另一人又上前闪身勒住他脖子。
邹司礼脚底下还没来得使脚下绊子，就感觉到对方力量奇大，一猫腰生生把锁喉变成了背胯，他想撤胳膊都不赶趟儿，直接被摔了出去。
趁着邹司礼抱着肚子直不起腰时，一人活像头棕熊似的直接弯腰扛起邹司礼，走向了那辆箱式货车，把货车箱打开，接着货车箱锁死。
那两人开着被撞得轻微凹陷的厢式货车，在警察追来之前绝尘而去。
当两组警察赶到时，已经车去人空，只剩下路面满地的碎玻璃以及几滴血迹。
第174章 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