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上头的公安部和公安厅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进驻晏城，最晚七夕节就能抵达。曲应骞现在还不能和联合调查组见面，叮嘱周遥和小张不许泄露自己在哪里，正在干什么。联合调查组一来，专案组只怕就不能照常进行，他便不能趁着这混乱捷足先登。
这些案子久拖无果，并且还层层叠加，按理说是应该成立联合调查组下来。但曲应骞觉得这阵仗不仅不低调，还闹得几乎有些大且做作，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果然调查组进驻晏城的消息公布出去后，掀起了轩然大波。七夕节的前一天，几百号群众正聚集在距离刑侦局门口，手里举着写满标语的条幅和纸牌。
电视台跟各路驻地记者都已经闻讯赶到了现场，从记者拍摄的现场镜头里，能看见一溜烟触目惊心的大标语����
还疫苗一案真相！
想掩盖人命关天的黑幕？
我们要真相，不要假相！彻查TK生物公司和市局的关系！
祁定远滚出晏城！
毒辣辣的阳光照在墨绿色的蜡质叶片上，荫凉藏在深绿里。
祁定远以往遇到的焦头烂额都不是这种针对他的阵仗，看着车窗外聚集的群众，他趁着还没到地方，满脸担忧地给宣传部打电话让他们做群众思想工作，再又叫自己的人把群众哄散。
昨天还在市局里哭哭啼啼的温蔓莱扛起着巨大的牌子站在人群之首，似乎要决心和市局抗争到底。祁定远觉得这事儿只是个开始。正这么想着，手机来了电话。上头领导问他当下有什么措施。
祁定远苦笑：“我现在正要赶过去，领导正在召集各位商量对策。”
对方不放心地叮嘱几句不许采取强硬措施，不能把矛盾激化，彻底掐死了祁定远的退路。
如果不马上采取适当的措施，就怕事态会升级，到时候恐怕更不好收拾。祁定远也是犯难，即便亲自到了现场，他也没胆子让自己坦荡走出去。
这边突然举牌示威的群众让晏城的领导们个个头疼不已，派人去劝说，结果就有人掏出手机来拍晏城警方恶劣执法，连带着弄得联合调查组还没抵达都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这种时刻，谁想笑都笑不出来，网上的双双眼睛都等着看警方笑话。甚至还有人把晏城市局以往的破案率还特地做成了PPT贴在各大论坛上，对显而易见却选择忽略放过的疑问高声质疑。
祁定远找不到曲应骞的人，只好抓上了周遥让他给领导来个详细的分析好转移炮火。
周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从办公室下楼。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在脑子里萦绕徘徊不去，有点心不在焉。
下楼的一脚踏空，差点在局里的楼梯上磕掉自己齐刷刷的那两颗门牙之际时，被身旁的同事一把拽住。
“强度太大，吃不消了吧？别太焦急，绑匪既然没有来信，应该还在思量，她们暂时是安全的。”
同事虽然语调轻松，可声音里也透着休息不好和没底气带来的疲惫。这阵子找各种证据，查验检测报告，看监控，重新对比案发现场各种资料忙得人像被套上了紧箍咒。
周遥顺着他的手站起来，看见对方略显浑浊的眼底爬上了道道红血丝：“门口出得去吗？”
同事摇头：“出不去，你走后门。”
周遥跑上车的时候，鼻尖还沁着汗珠，他本来就不算很白，这几天被太阳烤得活像是从非洲回来的野人。
“邹司礼跑了，和曲应骞那小子有没有关系？”
祁定远的口气别有深意。话说了一半，他停了一停。
周遥搁嘴里仔细咂摸他这句话的味道，觉得他虽然是疑惑，但更好像是间接否定曲应骞的清白一样。
周遥不太相信地看了祁定远一眼，试图找到什么以此来肯定自己心里某个甚至还没有成型的猜测。眉眼间年轻人飞扬跋扈的肆无忌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悄悄淡去，竟透出了点成熟内敛来。
“绝对没有，队长和他都没有联系……”
祁定远却说：“现在自媒体发达，很多人的牢骚满腹也被放大了，说警察要在全民监督下开展工作。当然，这并不是坏事，执法公正就是要靠人民的监督……但是现在形势不好，像他们这样的特殊关系确实应该申请避嫌。”
祁定远的言外之意就是曲应骞一直要坚持自己审讯，这在外人看来就是徇私舞弊。
周遥想这不是你一直默认的？
这是推卸责任呢。
搞得我们跟警犬似的干什么？
“人关在讯问室，怎么还能跑？”周遥正经地穿了警服，大概是这身装束本身就有着某种约束和克制的力量，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表面上却表现得很克制，说话时没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样子，平平仄仄中有种抑扬顿挫的严厉，顶了祁定远一句，“您亲自坐镇都没顾上？”
“事多，温蔓莱又来闹，我光是周旋她撒泼打滚的功夫就得累一脑门子的汗。再说了，要不是他去偷尸体，能有这档子事？”祁定远吐瓜子壳似的吐词，好像一个词就代表当时的一秒钟。他用纸巾擦着热汗，但那动作分明是若有所思的，像在拖延某个时刻的到来。
一个系统之中，若有越级报告、越界做事、越权而治之举，哪怕是最低级的错误，都能引来啸天的风暴。
在这体制内，出去拜会办事，主事何人，同行几位，何种级别，目的为何，事先皆需接洽得清清楚楚，以便对方排出相当的阵容，包括接洽之后的彼此照会、对口答问等，皆是对仗工整、绝不出韵外之声。若干年观察下来，祁定远觉得，这虽然是缜密呆板的规则，但自有其精密之效，有如四方连续纹样，推动整个体系稳定向前，以丝丝入扣的双向互锁，排除掉任何的失当或冒进之举。
可偏偏有个冒失鬼曲应骞成了他的手下。要是粟海东还在，他真想讨讨经，怎么才能让这种人听话点？
“邹司礼把手铐解开了，从关进来就只有曲应骞接触过他。这不说明什么吗？”
祁定远张开嘴，像呼唤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说明……”周遥机械附和，稍停。语气里有种难以解释的淡漠与懒洋洋。
祁定远虽然穿着便装，但眼神饱浸着职业性的厌倦与批判感，看全世界都是嫌疑人。他尽可能地往前倾，三十年的时日塑造出他习于用谦恭和配合的肢体。
“邹司礼跑了以后还有人把他接走，这不是提前安排好的？你要知道什么你就说出来，曲应骞现在在哪？是不是和邹司礼在一起？”祁定远用着冷静的口气，像老中医自把脉，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但也仅止于此，又并没有去进一步推敲或查找，而是现套。
周遥怀疑他很笨拙地撒了个谎，又企图悄悄溜脱，这比照直说话还要害人。
尽管心里替曲应骞感到憋屈，周遥还是选择把牙关紧咬不透露曲应骞的任何踪迹。
互相交错的案子分别跨越了不同时间、看似绝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事，但都有共同的指向性，如今最能给出答案的就只有曲应骞一个人，在真相大白之前，周遥不再相信任何人的说辞。
职业敏感告诉他，把这个萝卜拔出来，带出的不仅仅是泥，很可能地下那些给植物生长提供保障的、在泥土中盘根错节隐藏至深的根茎，也会被一起掀出来。
根茎在地下肆无忌惮地蚕食，如果不把整片被污染的土地彻底清理出来，将来一定后患无穷。
这是个挑战，虽艰难，却也隐隐让人兴奋。
然而萝卜在地里埋久了，修炼成精变成了人身，知道有人要抓它，脑袋一缩钻进地里打游击。周遥看着祁定远，心想这人是在帮谁套消息呢？
有官员就有等级，有等级就是个衙门，衙门里所有的规矩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遵守，为虚空中的利益和官阶勾心斗角，为自己的将来另谋生路和前程，见到肉丁大的好处就攥死了不撒手，依着某种惯性的形式主义在运转。
有了那个箱子，意味着曲应骞挡了很多人升官发财的路，如果祁定远抛头露面舍生取义地抢夺证据不让翻案，说实在的，太扯淡了。还是抢夺箱子是为了掩藏自己的犯罪证据更适合祁定远。如果没有那个，他倒是还可以往别的地方多扯一扯，误导曲应骞查证以此来给自己寻找机会拖延时间。
但明显，现在背后的所有人都在狗急跳墙。
周遥明白调查走访这种事情真正做起来非常枯燥，得把一样的情况拿去跟不同的人说，再从众说纷纭中提炼可能有用的信息去推断求证，否则凭感觉，再真实也当不了呈堂证供。他得为曲应骞再多争取点时间。
“本来也就没查到邹司礼的证据，现在时间已过，就算他不跑也无法再将人继续扣下。”
“如果他像张茜一样被人绑架呢？”
周遥哑然。
张茜的失踪，始终让周遥陷在极深的自责中。
如果他能再细心一点，如果他能再多顾虑一点，如果他能再敏锐一些，张茜就不会消失，现在还能好端端站在面前！
可惜事已至此，所有的假设都不成立……
周遥死死握着拳头，情绪在祁定远的话下逐渐激动而急躁，安静的车内他像一条被扔在热水里慢慢就要煮熟的鱼，急促的呼吸仿佛每一口都带着炽热的温度，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每一根神经似乎都在奔腾着叫嚣他自己的过失。
他几乎就说不出话来，头不停磕在车窗上，充满自责的一声一声悚然而空洞。
祁定远微带动容地定了定神，敲敲窗户，提醒周遥清醒一点
脑袋顶在车窗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周遥终于从刚才自责到失控的状态中冷静过来。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嗓子已经哑了，再没了刚才那份与之相争的怒气。
祁定远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考虑吧，如果你不把所有知道的告诉我，我没有办法帮你。曲应骞那小子现在在哪儿？”
“我真的不知道……”
还没说完，祁定远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一眼，祁定远看了看来电显示，是领导。他不想接，又不敢不接。
“什么？！”
仅仅两个字，那声“什么”简直都震惊得变了调，紧绷得像是即将断掉的琴弦，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激烈而急切。
祁定远一脸没主意，拿着电话张张嘴，顿了足足两秒钟才从惊愕中回过神儿来，对前面开车的警员说：“快回去，温蔓莱搞了个直播，说要在各个单位门口挨个儿游/行。”
祁定远又抓着电话对领导讲：“我马上过去解决此事����您放心，我绝对不激怒他们，先安排网警那边迅速做出反应处理不实言论，同时安排媒体记者会说明这件事情的经过，有什么情况立刻向您汇报！”
祁定远还在打着电话，周遥就拿着自己的手机搜了一下����都不用特意搜索，本地热搜明晃晃地挂着话题呢，点开一水儿全是高喊口号的游/行画面。
祁定远挂了电话有点坐不住了：“完了，这要是不及时制止，一切就都完了。”
临近节日，虽然只是个普通不过的七夕，然而街道都装扮得五光十色，像一道界碑，缅怀离散的旅伴和部分阵亡的自己，再开启必将继续下去的离散与阵亡。
市局因为这场闹众，导致整条街上堵得水泄不通，交警来了都不好使。没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小车辗转腾挪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往前奔去。
车子一路开进郊外小渔村，在人迹罕至的江边停了下来。
错失了唯一的逃跑机会，邹司礼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惶恐，门被拉开，他缩着脖子看着前面的邹元直，没有说话。
父子俩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这种地方。
邹元直气定神闲地笑了笑，也没有说话，只是朝司机摆了摆手。
他面上总是精进、昂扬，外加一点竞争性的机警。常年待在传媒中，眉宇间密布危机感，可危机中又具有先进性，像远远走在人类与时代前面，永远是一种什么都是机密但他什么都知道的神气。
邹司礼一路惊疑不定，被人不客气地从车里推出来，踉跄着栽倒在地差点啃了一嘴泥沙。
独栋江景房什么都有，只是看起来太久没有人住，有一股灰尘的味道。
门的声音开了又关，外面的空气短暂地透进来，顺着邹司礼的鼻腔钻进脑子，方才被血气方刚的冲动冲昏脑子的他略略冷静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如同在背后运筹帷幄多年的理智而狡猾的棋手，终于撩开了将自己挡在幕后的那道围帘，慢慢地一步步走到最前面，对着眼前与对手之间竞相角逐、掩藏了无数心机和埋伏的棋盘，缓慢而沉定地落下事关生死的那一子。
邹司礼自动脑补出了一本步步惊心。但无论他再怎么急，也得按捺下来，在这儿等。
等一个答案。
“KO是不是你创建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邹司礼就是想再从当事人嘴里明确一下猜测。
“不是我创建，也很早就有了。”
邹司礼花了十几秒来消化这句话中含有的无数个爆炸性的消息，同时努力从中分辨这句话的可信程度。半晌过后，他又问：“为什么要那么做？曲叔在哪儿？”
邹元直不说话，高高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明显是不买账他的态度。
邹司礼的几根手指来来回回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毫不回避地跟他对视半晌。
他被迫在狭窄阴翳的讯问室熬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头发打绺地贴着头皮，满脸油污汗渍，眼睛发红眼圈发青，佯装的色厉内荏已经不是往日气定神闲的样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接近透支的萎靡疲惫。
但即便如此，说话的时候头脑还是很清晰：“宙斯是古希腊第三代神王，这么说，你是KO第三代掌权者？他是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神，维持着天地间的秩序，你呢，你在干什么？”
“因为菩萨慈悲心肠无用，金刚霹雳手段利己。没有原则、立场和底线的退让，只能让别人踩到头上。你这么大了，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邹元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像是把晒干的豆子扔进了手动的笨重搅拌机，每一圈绞动的过程都缓慢无比，将一粒坚硬、完整的豆子研磨成粉末的声音因此被无限拉长。
他们这批人，大多白手起家，是斩草劈蛇的开路先锋，也是乱中取胜的野路子，三四十年冲杀下来，固然是吃了很多苦头、流了不少血汗。但毫无疑问，最肥厚的那一勺精华都给挖到自己碗里，只不过有的碗大，有的碗小而已。
为情或为钱而杀人，只适用于三十岁以下的人，三十岁以上，动机往往只剩下金钱和权力。三十岁以后，人生活中的一切关系都简化为经济关系，社会管理者只需要捏住这条明面，就等于劫持了所有弱者的私生活。
善作为恶最有效的肥力，直接参与对恶的培养，并且成为恶的催化酶。流血的伤口，会吸引和召唤鲨鱼，缺陷的人生，就会对丑恶，发出盛情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