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恰恰文娱中心里跑文化线的同事在一次闲扯淡中提到同城的作协要开会，据说是为了证明作协在近些年来没有白吃干饭，也培养了无数的新人，特此在这个会上进行隆重表扬与自我表扬，并邀请同城凡是参与过写作的若干人都参加，亲自见证这一本年度的文化盛事。
邹元直除了是记者，也是网络上很出名的文学评论家，热衷文学，自然受邀其列。于是邹元直又四处出击，一个劲地连跑了好几个地方，显得精力异常充沛，根本不像是经历过“风浪”的人。
说起来他和副社可能也是某种缘分使然，天生的死对头。邹元直出现的地方，副社也在。上次副社看见邹元直上了成书亮的车，找上门去毛遂自荐，但成书亮不见，意味很明显了，他只高看邹元直。
副社心中的嘲弄更甚，都说龙游浅滩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邹元直偏偏摆谱比鸡还大，简直就是鸡贼。
邹元直不大爱看见他，他偏要往邹元直跟前凑。既然合不到一块儿，那就是给人添点堵一向是他为人的宗旨。
这种活动向来高朋满座，邹元直不好明着撕破脸，只好和副社一起举着酒杯与人吃喝说笑，灌酒的时候关系拉得比亲人还近，出门便告拜拜，谁都不认识谁。邹元直心里本来就烦，喝了酒就有点儿关不上闸。副社看着不对，假意提示了一下，要邹元直注意酒量，邹元直说他有数，结果一喝多就妙语连珠，将一群人也灌得东倒西歪，但一转身，就去厕所全部抠出来吐掉，再收拾一下，重返沙场。他心中不爽，灌醉一个，心里就仿佛出气一点。
但邹元直也没有白气，他这个人能任劳，却不任怨，绝对不能答应副社过得比他强，于是还真搭上朋友的线认识了一位大人物，可巧，他们之中还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成书亮。
邹元直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除了结交不同的人，他还通过书友会找到了一个值得深挖的题材。
老西南的整个地理位置处于江上游和峡库区腹心地带，气候温和，地貌多样，孕育了丰富的生物物种，每年数以十万计，超过三十种的猛禽从晏城市上空迁徙飞过。往日晏城人与它们都能和谐共处，没有发生任何不快，但随着吃野生动物蔚然成风，那地方开始出现流血事件����有人大肆捕杀，各种鸟肉成桌上一道好菜，就连癞蛤蟆也跟着沾光实现自己的传统理想吃天鹅肉。
刚好那一阵是“世界候鸟日”与“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即将来临之际，邹元直为了确保自己能顺利完成这项工作，同时唯一翻盘的机会不被副社捣乱，亲自给副社示了好意，表示要和副社一起完成。
他相信，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当谁都能拿到好处的时候，是敌人也能最后变朋友。这工作和公益沾边，能最大限度为副社带来名气，有了名气，JF的资本能节节高升，副社自然也能水涨船高。邹元直不怕他分不出利弊。
果然副社很爽快答应，并给邹元直拨了一笔经费款项，他给予资金支持，邹元直给予行动支持。
于是邹元直抓紧时机联合电网的工作人员观测线路，为此在老西南划分出三大片迁徙的区域，尤其是平行岭谷的上升气流有助于猛禽和珍稀候鸟迁徙，得输电铁塔为它们提供栖息驿站，保护好这些节点的生态，就是守护候鸟的生命通道。
前后一共搭建人工鸟巢几十个，同步监测入驻鸟类的活动轨迹，以确保它们始终在安全区域内栖息活动，在保障能源输送的同时，构筑起守护鸟类栖息的“生态防线”。
还在上学时期，就有老师点评过邹元直这个人天生就是吃新闻饭的人，他的确也没辜负过这种评价，在观测候鸟时，顺便注意到了老西南的化工厂存在环境污染的问题，骨子里的好奇心让他不由自主挖下去，这一挖才发现，周围存在土壤污染，并且化工厂有许多的手续不合格，然而能光明正大屹立在老西南，他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很快他调查的手就伸到了让对方不舒服的地方，杜璧成约了他几次，还搭上成书亮。邹元直明白这事非同小可，有必要想清楚他和成书亮等人之间的来往关系，于是都找借口推脱。
后来副社悄悄对他说，杜璧成想要和JF达成交易，杜璧成保证每年给JF投一笔钱，JF在新闻上多为他摇旗呐喊。副社觉得这种方式不错，花大钱办小事，而且还能面面俱到。
邹元直听出他话里没说完的意思����还可以用那笔钱开路，打通媒体圈里的很多渠道，慷慨地把招待费分给了吹捧或者准备吹捧杜璧成等人的各地记者，那么老西南化工厂就永远不会有出事的一天。
邹元直拒绝。
他爱钱没错，从草根背景靠着自己写下一字字走到如今的人，比谁都知道钱多么来之不易，可这世上，良心是不能贱卖的东西。
他独自一人在老西南来回几十次。挨着化工厂附近的那哪是山？光秃秃的像秃子的脑袋，偶尔有一两处地方有植物存在，也是那种枯黄得像行将就木的病人，没有一点绿色和生气。摆在那里，像极了秃子的头上又多了几颗瘌痢，根本看不出这是在生命力依旧旺盛的季节。
可是，就是这样的山，却以德报怨地供养出了无数个社会“精英”。在这里，果真是一个口子接着又一个口子，然后老板们就等着日进斗金。
鸟类的工作取得了很好的反响，市里决定给JF颁一个表彰大会，邹元直打算利用这次机会曝光化工厂的事。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再不能在媒体圈工作，甚至是离开晏城的打算。
颁奖当天晏城的领导都会到场，邹元直作为主要表彰对象自然要上台领奖发言。他早早就到了，场地还在布置准备，一干人等都在酒店里休息。
邹元直刚刚下了电梯，准备奔向大门，就被前台一把给叫住。
“邹先生稍等。”前台这时递给他一个大盒子，并告诉他：“这是有人托我们转交的，正准备给您送上去，正好您下来了。”
邹元直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东西，摇摇头拒绝。
前台依旧彬彬有礼：“您还是拿走吧，不然被我们经理看到了，以为我私自拿客人的东西，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邹元直只好追问：“是谁送来的？”
前台摇了摇脑袋，然后说：“我也不认识，是个粗粗壮壮的中年汉子，像是本地人。只说交给您，别的什么也没说。”
邹元直当然不好为难一个前台，就算要丢，也得换个场合。刚好这时候副社也下来，看见他就自来熟地凑了过来，见到他手里的盒子，问里面是什么，伸手要抢着看的意思。
邹元直往后一躲，连忙说：“我爱人给我送来的衬衫，一早上吃早餐弄脏了。”
副社呵呵两声：“邹夫人可真是贴心。走走，趁活动还没开始，咱俩喝杯咖啡去，这胃啊，看来是习惯了，早上不喝就不自在。”
他热情得过分，要是推脱反倒显得奇怪，邹元直只好说：“我先上去换个衣服。”
“行，我先点，你快点儿来。”
邹元直冲他颔首。副社转过身，笑脸扩张得更大，眼神里甚至涌起了得意洋洋。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回到房间，邹元直看着那个盒子颇有些苦恼，他晃了晃，没听出是什么东西。盒子就是一个普通礼物盒，什么字也没有。想了想，还是决定打开看。
里面竟然是厚厚的几摞现金，按照他个人的经验，一摞必有一万现金。
邹元直立即就知道这是谁送来的，除了杜璧成那些人还能有谁？这摆明了就是封口费。邹元直不敢把它扔在面前，因为感到扎眼。也不敢把它拿在自己的手上，因为倍觉烫手。只是还没等他颤抖起来，手机又警钟长鸣。这下又惊着了他，于是他不抖则已，一抖惊人，直到按下接听键，还听见自己颤着嗓音，“喂”了一声。
传来的声音居然很慈祥，是个男的，还是个老男人。不过，这声音经过岁月的淬炼，没有像身体那样，机能消退得如同退潮时的海水，而是像退潮时，那露出水面的礁石，经过了多年海水的冲刷，倒变得厚实而又坚硬。
邹元直听出是那位大人物的声音。
他拿着手机的手，因此有点支撑不住，差点从自己的耳边滑落，摔在地上。
电话的那头说：“知道我是谁吗？”
没等邹元直回答，那边又自顾说道：“你这么聪明，我猜你应该是知道的。这样，我也不想浪费你的脑力劳动，明着说吧，我知道你是冲着我来的，可是你怎么就不找我呢？见面礼收到了吗？还满意吗？不满意的话我再叫他们多备一些，可不能让那些有眼无珠的家伙怠慢工作这么认真负责的你。”
邹元直冷汗直冒，平时他的唇舌伶俐至极，可此刻一句话都说不来。
大人物依旧不卑不亢，然而话里隐隐有几分施压：“知道你的能力很不错，所以我很喜欢你这个人的精神，你给大家准备了神秘的礼物，我也给你准备了神秘的礼物，这叫有来有往，怎么样？”
邹元直立即翻着那个盒子，上面有一对金色的拉环，螺旋状的纹路里，针孔摄像头很深很隐蔽。
“小邹，你还年轻，甭管江湖无义，戏子无情，但彼此总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用得着，我也乐意趁自己还有价值的时候被你用。听你朋友说你自小很沉迷于希腊文学？正好，我也有相同的爱好，我喜欢希腊人的虔诚。希腊人从不相信有一个爱他们的至高无上的上帝，或者为他们而死的救世主。他们更不相信‘善有善报’，只相信靠自己夺来的，都是自己应得的。上次一别，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聊一聊，改天一定请你好好探讨，敬候佳音，我相信你会知道怎么做。”
那老男人也没等他回上一句话，就果断地把电话挂了。
邹元直的手机也彻底地摔了下来。
第184章 番外四
一个简短的颁奖，非得唱得锣鼓喧天。邹元直木然站在人群里，副社的话像扰人厌的飞虫，钻进他耳里。
“你要是不想和我喝咖啡早说嘛，害我等那么久。”
“放心，你的好意我会记住。”
邹元直冷冰冰地开口。他的面子不是零钱，不是伸手说要，人家就能往他的瓷碗、破帽里扔上一枚半枚。
“我也是好意，否则让人家看来，我们内部是多么的不团结，四分五裂，散沙一般，都是散兵游勇，各自为政。公司的其他中心，也会看着笑话的。”
“被看笑话，让你的面子往哪儿搁？”
主持人正在台上一一介绍晏城的各位领导，末了抛出重点，大人物也来了。
邹元直像个没什么演技水平的演员，想靠蒙混过最苛刻的看客，结果只好被轰下后台看着所谓高位者们的后背。有时从他们的缝隙中邹元直能看见没表情的成书亮、和风拂面的张元水和若有所思的大人物，前两者正拿着名单在抛回之中确定下一捆将要燃烧的稻草。
大人物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要亲自给他颁奖。
邹元直的拳头越捏越紧。
颁奖典礼最终还是成了俗套走一走过场。
只是还没安分几天，邹元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有人在JF社长面前状告他骗红包。之前社长就针对记者私下谋利一事开过会，没想到邹元直都不安分，悍然大怒，准备痛下杀手，勒令所有人全体开会，继续进行记者的职业道德教育，还对邹元直进行全社通报批评，并降职处理����“恶性事件”的导火索便由此点燃。
邹元直从副社直接跌去了新闻中心的基层，连个小管理都算不上。接受新闻中心下达的“劳动改造”，胸前仿佛写了两个字“罪人”，背后写了两个字“无能”。浓墨重彩，隔个三十里地，也能一目了然。
还没打响头几炮，先被别人一把给浇灭了导火索。
邹元直不知道副社怎么跟社长又勾搭上了。前段时间，副社还为他站队社长而耿耿于怀，顺带着就把他给攻击了一番。现在他们倒把邹元直给抛到一边，颇有几分摒弃前嫌的意思。
整个公司的人对邹元直的风向也转变成狗眼看人低，不再拿他当回事，用职场打压的方式让他吃尽苦头。
副社倒是有不计前嫌找过他。邹元直和副社是属于不打不相识，副社巴不得挑起邹元直和社长之间的矛盾，好借刀杀人。
邹元直阴沉着脸，却不得不接待他。
副社看他这落水狗的神情心中很是愉悦，就直说了：“你心里不想接待我，但你最终还是要接待我。就算你今天不接待我，但你明天还是要接待我。到了那个时候，你再接待，就得看我的兴趣，看我乐意不乐意愿不愿赏脸，我要是不乐意，还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要是早听我的，哪里会有这么多的事，说不定社长之位都是你的了。”
这番话说得很饶舌，不过邹元直还是听明白了，其实副社就是在威胁自己，在时刻准备着给自己挑刺。邹元直虽然降了职，可他以前管的那些事儿毕竟都还在，和别人来往过的痕迹也都还在，地盘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顾了这头不一定能顾得了那头。一些事情虽然被暂时摆平了，但说不准哪一天，另一件事又冒出了点事端，被人乘虚而入。
企业出不出事情是一回事情，领导干部嘴上说又是一回事情。没有哪个领导干部不懂得呼口号。有时，一个构思巧妙的口号，要远远地比实干更重要。可现在不是邹元直喊口号的时候，而是得想着如何去面对众多人的威胁，如何去化解这个威胁。
偏偏这个时候玛丽一个劲儿地在家里闹要和他离婚，不论邹元直怎么说，她都觉得那是翻花审样的拖延时间。在经历了几次大吵后，邹元直受不了地大喊：“你想走你就走，儿子留下！”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孩子。”
“凭什么给你？”
“你根本就不会管他，你只是觉得不抢赢我就没脸！邹元直，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我可以给他提供很多东西，你能给他什么？”
“你已经不是副社长了，家里连保姆都请不起，你拿什么给他？白日做梦？”
邹元直先是脑袋来回摆动，接着是胳膊肩，再接着是肚子。它们上下起伏，波澜壮阔，像跳起了肚皮舞，只是下半身却有些僵硬，像半身不遂：“我会回到从前。”
“我要起诉你，你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凭什么还要霸占我的？”
“你的？”邹元直冷笑：“你一个人生的出来？不是你让我和他们断了？我现在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姓邹，给你，你做梦。”
玛丽爆发出尖叫。
她像一支被打断了腿的麻雀，瞪着眼睛望天，时不时张开羽毛扑腾一番，终究也是灰扑扑地蹲在笼子里。
世界空虚，缩成一根针扎在肉里，只是锐痛。有一个伤口看不见，但久不愈合。那根针一直捅进去，直到血管的深处。
电视里正在播放古装打斗片，刀光剑影正热闹，撞击声来来去去，一桌残羹冷饭，如同他们的感情，奄奄一息。
虽然社会是快节奏生活，但一年一度的中秋节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情怀，讲究团圆。玛丽喊了一桌饭菜，邀曲平南夫妇与季明琢夫妇来家里聚一聚。
平日里，邹司礼没少吃曲家的饭，在晏城中，玛丽也就和腾挽的关系还算不错。她知道腾挽那个人虽然看着柔柔弱弱，但很具有侠义心肠。曲平南和邹元直又是朋友，如果由他们夫妻俩劝一劝邹元直，说不定能带走孩子。
腾挽虽然和邹家交好，但进去邹家，这还是第一次。丈夫的职业敏感，因此她与人的交往都仅限于点头之交和举手之劳，绝不乱跑乱蹿。况且邹元直这人太孟浪，她也不怎么喜欢来往。
季明琢夫妇一下班就到了，腾挽在家里做甜品耽搁了一会儿。几个孩子也放了学，平日里这空空荡荡的房子头一回有了别样的热闹。
男人们相互递烟喝茶很快就聊得旁若无人。
玛丽接过甜品，笑着说：“手真巧，我就不会做。来，我带你们转转。”
楼梯宽，木板厚，木纹也是妖娆且蕴藉，让人不忍一脚踩下去。放映室整整一面墙的宽银幕，跟影院没什么两样。茶室是幽僻的，榻榻米，中空下沉，支一方木桌，一侧头，满窗竹子，扶疏掩映。
环墙的古书墙塞满了。游泳室在室外，很大，但是加了活动的隔离墙，上头也是玻璃顶，如果仰泳，可以看到蓝天白云或者夜里的星星。如果是夏天，把玻璃墙敞开，风透过竹林一路吹到水面，就像真正的山野大自然。冬天玻璃墙关严实，保持恒温，又比大自然舒适。
不知道堆了多少钱。
空气中传来饭菜的香味，露天中庭架长条木桌上的容器只只都满钵满盆，长的方的进了这豪宅都好像不是平民家的模样，而是闪耀着聚光灯一样的光泽，盛着食物气势逼人。庭院有镂空的墙窗，隔窗可见曲家。
邹家都不用费力种花的辛苦，就能看到春色满园。
邹元直现在境况不怎么好，玛丽还这样铺张浪费，也不太好。腾挽在心里叹气：“就我们几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