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吃不完你们打包带走，反正钱省下来也是落到别的女人口袋里。”
腾挽和徐风眠一惊，不约而同地问道：“怎么回事？”
玛丽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把事情原委一来二去讲了。
腾挽气不过，骂道：“他出轨他还嚣张？我去找他说。”
徐风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又是医生，性情理智，拉住气冲冲的腾挽：“他们夫妻俩的事，我们作为朋友，劝可以，但你要是指着邹元直的鼻子骂，那就是逾距。”
玛丽也说道：“你别去，他那个人脾气不好，到时候让你下不来台我也挺不好意思。我是想让几个男人帮忙劝劝他，他现在这样……我不是怕他给不起孩子好生活，也不是担心他回不到从前的位置，我是怕他犯事，将来耽误孩子的前程，你们中国的法律可比我们国家严厉得多。”
玛丽的担忧不无道理，邹元直在体制内，浪打浪一个翻了头，邹司礼以后的人生，就比别人多失去一条路，失去一半的机会。
“那你跟他聊过没？”徐风眠建议道：“虽然你家的脾气是有点儿犟，但他还是讲道理的，你把你的担忧说出来，他身为孩子的父亲，肯定能共情啊，你是孩子的妈，哪有妈不希望自己孩子好的。”
玛丽摇摇头，既是回答她没说，也是回答邹元直不会共情。亦或者他不是不会共情，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去迎合领导，迎合情人的时候就懂理解共情。跟团队合作甚至连手边的垃圾都懂得自己收拾干净，彼此协调关系才会融洽。他哪里能不懂呢？换个角色就不瞬间不懂了吗？无非就是认为她是理所当然的不用感恩的人。他最大的错误就是轻贱亲近的人，关心陌生的人。
腾挽担忧道：“过日子比吃百家饭容易不到哪去，离婚这件事你要想好，别一时冲动，你们俩以后天各一方，司礼怎么办？”
那孩子本就不好相处，算是“多亲小孩”，这比单亲更复杂。父亲母亲来自不同的国家，受不同文化的韬养，又因为性格一致出奇的倔强，就导致邹司礼站他们中间像站在尖兵之决的战场上，还加上双方长辈，几套宛若天渊之别的教养功法汲汲然在他身上落实。
大人们不断把截然不同的价值观、伦理观、语言、生活习性、文化认同丢给一个以纯洁眼光观看世界的小孩，让他历经各种野战丛林似的训练，认为他一定要身怀绝技，提早学会运作人际、掌握自我的发言权。
以后邹司礼会长成什么样子腾挽无从想象，但确定的是，这孩子的成长史，必然是比自己血统还要混血。
玛丽又何尝不知道这样对孩子不好，可她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有人用“杀戮战场”来形容成人世界，这种形容的确让人兴起一头撞死算了的冲动，不如改用“风云诡谲”叫人舒坦些。不管怎么说，假设每个大人都有祝福孩童的初衷，最后之所以做不到，不是初衷已变，而是变化莫测的大人之路，令他们连自己都陷入了风雨交加的困境内，再无闲功夫去呵护坠入凡间的小天使。
“那个时候我母亲劝过我，说我和他不合适，我偏不信，以为能改变一切。”玛丽苦笑，擦掉眼泪。
天上飞的和水里游的虽然可以谈恋爱，但如何筑巢呢？
这句话通常被睿智人士用来苦劝两个个性不同、文化背景迥异却想要结婚的情人。箴言的力量宛如匕首，就算当初不信服，却很难避免在这个沮丧时刻想起它。甚至，还会复制它，用来规劝自己。
一开始，玛丽总是有那么多的期待，期待结婚，期待家庭，期待生下小孩。生下来，小孩是有很多爱的精神胚胎，他会在爱的氛围里慢慢成长为成人。
当一群焦虑的大人迎接一个哭声几乎震垮医院的邹司礼诞生。那一刻，对忙碌的世界而言宛如百万光年中习以为常的一霎，但对躺在保温箱内放声大哭的婴儿来说，却是石破天惊的一刻。人生的旅程开始了，不管喜不喜欢，旅程内有一份名叫“命运”的行程规划书，必须遵守、经历。
当玛丽看到儿子使尽全力哭泣，那一瞬对她而言也是天地俱摇，因为她知道孩子已无所逃于天地间，可她不知道迎接儿子的父亲并未做好准备要与一个小婴儿共同生活。
生命是无法反悔。
可她实在有太多反悔。
见女人们还在谈心，男人们干脆已经开始喝酒。曲平南问邹元直：“你那天打我电话是干什么？”
邹元直有心事，酒没喝几口，倒是一直晃着酒杯：“哪天？可能不小心拨错了吧。”
人疲惫了下去，身体里头却总有一个地方在那儿蠢蠢欲动。到底是哪儿，却又有点说不好。这种蠢蠢欲动与年轻的时候终究是不一样，那时候有些盲目，有活力，有信心，越是蠢蠢欲动就越是趾高气扬的。到了这个岁数、这个地位就不一样，有些不甘，又扯着一些疼处，越是心高气傲越是疲惫不堪。拼了命地往上爬，爬到一定的份儿上却连一个说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
曲平南身在职场，自然知道邹元直如今是被人整的后果。说起来，他目前的处境和邹元直也有几分相似。虽然局里的人都认为他是粟海东的人，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和粟海东的关系并没有铁到牢不可破。
粟海东这个人，在刑侦占据要位，对很多事都避其锋芒，开始有些束手束脚的意思。
“民”、“正”、“义”，除了这仨字，曲平南从无他顾，挤得局子里其他那帮年轻人也快把不是这仨字以外的东西全当禁忌。
在这个政治气氛浓厚的城市，左的右的阵营分明，曲平南左右没有兴趣，非左也非右。旁人觉得他站粟海东，只是因为曲平南看不惯张元水。
粟海东见证过许多次曲平南的不听令行事，有些任务都是直接越过他交给别人。
玛丽收拾好心情和腾挽她们走了出来。三个孩子吃了饭就窝进了放映室看电影，把畅所欲言的地盘识相留给大人。
徐风眠有意缓和一下玛丽和邹元直，说自己手里有两张朋友送的音乐会门票，她和季明琢都没时间，邹元直很喜欢这些艺术类的东西，便送给他让他带玛丽一起去约个会，转换一下心情。
邹元直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彬彬有礼，就算心里不想也不会让人难堪，当然是应下。
玛丽见他对外人永远客气，对自己除了冷淡就是不耐烦，火蹭蹭往上冒，忍不住出言讥讽：“看那些有什么用，饭都吃不起了还有心情搞艺术？看完之后写篇几千字评论，可能勉强被人打赏几个铜板买糖吃吧。”
空气冷飕飕。
玛丽当着这么多人不给邹元直留面子，让他深感屈辱。
“你挣的那几个钱，够你只配在晏城每天坐轻轨。房子，孩子，你从上到下，哪一样不是我？得到的时候你倒是笑得开心。”
“我没要这些东西，你为什么送这些你心里清楚，无非是想堵住我的嘴……”
邹元直摔碎了杯子：“你没享受吗？”
腾挽抓住玛丽，要她忍一忍，说这些没用的只会更生气。
曲平南帮忙打圆场：“别说这些，我们谁是有钱人？明琢他们俩一年到头不离医院工资才算小康，我就更不用提了，一年到头那点工资还不够赔偿罚款的。”
“做警察总好过拿笔杆子的。坏人的重量使地球转向黑夜，而好人的重量又使地球转向白昼。一旦坏人多于好人，黑夜就将漫长无边，到那时，就需要好人有足够的重量把白昼重新拽回来，比只会耍笔杆子的重要太多不是吗？”
谁都听得出来，玛丽是在利用曲平南给邹元直落下风。
一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邹元直没有暴露化工厂的事，可是大人物与成书亮要对他赶尽杀绝，不仅将他在JF多年打拼的努力毁于一旦，还让他背上了与其他官员暗地交易的莫须有罪名。拿商人钱财替人开路这事儿，大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可以往为了城市效益上扯，但同行之间，就不能叫交易了，叫贪//污。
既打击了该打击的，又烘托了该烘托的，而且还不留痕迹，是个好办法。
玛丽的担心成了真，邹元直不仅失去了工作，还面临坐牢的风险。大人物的这一招棋走得非常有效果，他最后一次把橄榄枝递到邹元直面前。
“别认为我是故意针对你，我信任的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我的人，一种死人。你知道那么多事，却不肯和我合作，这让我很是担心啊。现在还来得及，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您是只做自己想做的强人，只想自己所想的天才，只实践自己盘算的精英，头几十年可以为了扶助理想而殇，但后几十年却变成了爱上权力欺凌弱小的货色，产生一种自己正在睥睨天下的错觉。”
大人物忽略邹元直嘲讽的语气乐呵笑：“人生在世，不是裁缝手里订下的衣服，还能照你一个人的高矮样子等量变之？”
大人物给他郑重花上两个小时介绍了KO。
邹元直从震惊到惊恐，如果说颁奖礼那天的事是个开胃菜，那今天就是真的得撑死在这儿，彻底走不出这扇大门。
“你比我更清楚，手上没权利，别说办事，小命都可以随时被人踩死。你那个副社，一会儿拿你当眼中钉，一会儿拿你当双刃剑，你就不生气？还有你的情人，利用孩子来威胁你，你的老婆，在你身败名裂时要离开你，你的手足兄弟，只会从你身上吸血，没一件顺心的，骨气要着有什么用？”
“那是我自己的事。”邹元直将那副紧绷的面孔凑过去：“拿别人的性命换自己的未来，我讨厌赌徒。”在长久的职业生涯里，他早练出了敏锐的嗅觉。这与其说是邀请令，毋宁说是一嘴绑架信。
如果拒绝，大人物会弄死他，如果他把化工厂曝光鼓噪闹事，大人物会弄死他，如果他借故先答应合作，背地里把证据交给曲平南，大人物还是可以弄死他。
一力降十会，人家摆明了强行耍横，邹元直纵然有万般小手段也施展不出来。没想到这个大人物，出手居然会如此简单粗暴，甚至不屑于掩饰。
“赌徒怎么了，最起码是拿捏人的那一方，你现在感受就相当深刻不是吗？当你通盘考虑之后你就会发现这世上只有一种赌博一一权力。犯罪不是疾病，而是症状，我们是一大群有钱又野性的人，犯罪是我们为之付出的代价，而有组织犯罪是我们为组织付出的代价。我们将与之相伴很久。有组织犯罪就是权力的另一面。”
“那干净的一面是什么？”
大人物耸肩：“我从没见过。”
第185章 番外五
大人物看得出来邹元直的不想上道，他心里多多少少还剩那么一点良心，但没关系，他会给他时间“考虑清楚”。
邹元直在这时突然接到了社长派给他的一个任务����晏城电视台的某一个频道即满五十年，依照惯例，电视台会有一台晚会。恰好离开学不远，离教师节也不远，教育的问题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成为话题，好炒作，也就是说，记者好发消息。
社长让邹元直网罗一些孩童病患者，可以由基金会出面捐一笔款项，把晚会推向高潮。主持人热泪盈眶，全市的市民会热泪盈眶，现场直播，社会效益是可以想见。利用这个机会资助几位特困户的孩童，要是在平时，这笔费用肯定买不来这样的新闻报道，联系工作可以让电视台出面，他们求之不得，做圣人，谁都会抢着去干，基金会只要掏点钱就可以。
邹元直一开始不明白这种任务为什么社长会交给自己，直到见到了梁德，了解日行一善，结果又被他挖出了一条爆炸点。
日行一善基金会私吞善款，并且为了获得更多的善款，甚至故意拖延时间直到孩子病情恶化到无力回天的地步，将剩余的款项装进自己的腰包。
基金会时常组织座谈会，邹元直跟着参加了一次。
在座各位来自不同的机构，有基金会，有社会团体，有民办非企业单位。工作的领域也不同，有环保的，有扶贫的，有弱势群体帮扶的，也有教育文化的。
每个人的背景、从业时间、入行起因更是千差万别。
会上不断呼吁着����公益慈善的出发点更多的不是被他人的苦难和特定的同情所召唤，而是对自己行为的认可和追求，捐赠更多的不是金钱物质，而是生命时间，公益行为不是单纯帮助，而是实现人生意义的互动。
搞得一群傻冒前赴后继，自己的下一顿都还在瞻望，还哆哆嗦嗦从钱包里掏出大小不一的人民币。
公益对一个社会，某种意义上就像水对于生命一样，只要有公益慈善在，它就还可以算是一个人类的社会，是在社会下沉时是一条维护人性、维护人类的社会底线。
可他们哪知道，那些钱，根本就没有落到救助者手上？
如果连公益慈善都在弄虚作假，那就只是野兽的丛林。
邹元直暗自收集了很多能让自己死的证据，本来想交给曲平南，但曲平南那一阵子查案忙得夜以继日，连人都见不到。
邹元直听说市局有颗硬钉子汪猛，去了市局本想找他，结果被粟海东堵个正着。
原来粟海东正在追查一桩庞氏骗局案，那桩案子早已了结，但粟海东明白此事没完，只是化作了日行一善的机构继续招摇撞骗。
粟海东可是成书亮的兵，成书亮与大人物又有着不小的牵扯。在粟海东问邹元直有没有什么发现时，邹元直选择先谨慎观望，没有直接把证据交给粟海东，直接朝法院匿名检举，但材料原封不动地消失。
邹元直意识到大人物的势力已经不仅仅是深不可测那么简单，恐怕晏城，就没有能与之抗衡的。
大人物发现了邹元直的所作所为，亦或者说，从一开始，推着邹元直走就是他的目的。
邹元直明明已经被罢免了副社的职位，但是社长还愿意亲自交代任务给他，这让副社生恨，大人物利用好这个空隙再次给邹元直下套。
几乎将他逼到死地。
邹元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是生来在这个世界上充当供人差遣的角色的这么一个人物。
虽然他找到了一个答案，但最终剩下的，是妒火中烧的自己，卑贱而褴褛。
在大人物的胁迫下，邹元直先后理了晏城地下赌场的事。
成书亮与他称兄道弟，手里捏着彼此的把柄越多，就越不敢随意翻脸。
但很快邹元直就发现了曲平南在暗自调查自己的事，他感到惊慌失措。
大人物说：“你解决不了事，你还解决不了他？”
大人物递给他一份材料。
邹元直翻看着����有一位农民身体不舒服，托亲戚挂了晏城一医的号，就诊仅仅三天后就被推入手术室，切除了胆囊，身体里安装了化疗泵，这是肝癌才需要做的手术，参与手术的有三位医生，其中一位后来对媒体称自己只是科室的负责医生，所以留下了签名，但并没有做手术。
农民工查出的只是肝占位，就是肝脏肿大。连病因都不清楚，为什么要切除胆囊？为什么要装化疗泵？
手术单上写的是“肝肿块切除术”，意思是切除肝脏的肿块。病历上还写着“轻度异型”，未见恶性肿瘤。
但是主治医生却告诉农民工，大概率得了肝癌，只能活十年左右，切除胆囊是正确的。
手术过后，农民工按照主治医生的要求，每个月都去医院复查，做化疗，前后花了十万多。
他每个月的收入只有两三千，手术前刚刚盖了房子，为了付手术费，除了找亲戚朋友借钱，甚至还找农村信用社贷款，负债累累之后，他和妻子商量，决定放弃化疗，开始吃中药，又去了很多家医院看病，好些医生说就是血管瘤。
但主治医生还在坚持说这个百分之百不是血管瘤。后来农民工又跑了一家大型医院看病，医生同样告诉他，大概率患的是血管瘤，建议切除部分右肝，取出化疗泵。后来检验证明，确实是海绵状血管瘤。
农民工相当于失去了胆囊，还耽误了血管瘤的治疗，最后被鉴定为九级伤残，免疫力下降，动不动就生病，药没停过。还要拖着羸弱的身体打工还债，于是想要起诉，为自己讨回公道。
这新闻邹元直知道，可仅仅只是在新闻界打了个水漂，就很快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