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邹元直看着大人物，无声问他什么意思。
大人物说：“曲平南的那个女人，听说身体很不好。解决了她，曲平南就没心思放在你身上，你的那些痕迹，我可以摆平。”
这可是杀人……邹元直当然不敢。
“她不死你就得死，我无所谓，我从来不强迫任何人。”
邹元直发现面前坐着的这个男人是一条岸，而自己永远是水面上最无用的波浪，一个浪头虽然看上去又固执又凶猛，最后总是摆脱不掉被弹回的命运。
岸岿然不动，它没有一个动作，就成了最大的障碍，让人不可逾越，让自己把自己拽回来，在后撤的过程中无奈而又痛苦，像撕开的一张皮。
这个世界是铁定的，既成的，什么都不能拒绝，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接受，像水接受浪，换言之，自己接受后退的自己，自己接受失败的自己，自己接受徒劳与无奈的自己。
邹元直自己都看见胸中的波涛。它们汹涌，却无声。
大人物微笑起来，说：“我不希望采取强制性办法，那样就伤了和气。你明白我的意思。”
邹元直相信，微笑才是这个世界有力的威胁。
大人物把腿高高在上地翘起：“你要是选择做，我会安排你的兄弟和你一起，决不让你孤单打仗。一医的季明琢也是你的好朋友对吧？另外还有一个人，他能解决家属的心理善后。”
“非得要这样？”
“曲平南是个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吧？”
坏人从来不认定自己是坏人。都是先把自己当成无辜者和牺牲品，并因受害幻想而滋生真实而剧烈的被伤害感，然后释放必要的反攻。
腾挽的离世，给了曲平南很大的打击。作为刑警，他能敏感地嗅到不对劲的意味，可是很多东西往往查到关键时刻，就平白转移消失。
曲平南不清楚粟海东到底算不算KO的人，但他和成书亮毕竟有来往，有时候成书亮吩咐他掩盖一些东西，分分钟就能解决。
真正让曲平南摸到了可以钻进去的裂缝，还是因为连环车祸案。
这案子上面有急哄哄结案的意思，整个刑侦队也不能一直拖延，曲平南就三番两次上门找何泰啸，通过何泰啸让他找到了赵常经。
和赵常经合作调查的日子里，他发现了日行一善的动向，有意扩出一部分项目给秦振，起名为“婷婷计划”，意旨帮助失学贫困女孩重返校园，收养无父无母的孤女，护送大批女童长大成人。
曲平南明白了这伙人的野心，雷厉风行扫黑计划几乎断了晏城黑道所有恶徒的口粮，地下赌场、夜总会几乎在一夜之间被勒令关停，送进牢里教育的人不计其数，这对KO来说，几乎斩断了最大的经济命脉，很难不狗急跳墙。警方扫黑，尼莫昆好歹还有个正经的司机身份跟在何泰啸身边，但他的妻子一直在地下钱庄帮人洗钱，为了活命，就想要制造出一场意外给外界看，结果那场意外反过来被大人物成心利用想要干脆解决尼莫昆的妻子。
外界都以为尼莫昆的妻子已死，其实并没有，而是被尼莫昆悄悄救了下来，送去整容，以“情人”的面貌活下来。尼莫昆还将自己的一双女儿，偷偷送到了孤儿院，但没想到秦振等人早已在暗中盯住了他，并且将双胞胎作为启动婷婷计划的第一批。
尼莫昆心有不甘，又有恨，他为KO卖命那么多年，结果并没有拿他当人看。
他将这事告诉了何泰啸。何泰啸与他关系亲近到几乎是亲兄弟，答应想办法帮他把女儿接出来，并送他们一家人去国外安稳生活。
何泰啸辅佐着杜璧成做事，在房地产闻风而动，势不可挡。大人物早疑心他会叛变，让邹元直狠狠盯着。
曲平南就是钻进了这个风声的空子开始贴上何泰啸，尽管何泰啸并不相信他，但风声只要利用得好，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赵常经坐了牢以后，曲平南就少了帮手。队里的同事都是老油条，未必肯和他吃力不讨好地私自调查，就只好找到新来的何跃晨，同时再找一找汪猛。
但曲平南发现，汪猛自从去了派出所以后，整个人和以前大不一样，他有事瞒着自己。
还是赵常经提醒了他����汪猛母亲的案子。
他母亲虽然看上去像是被绑票死亡，但以曲平南的直觉，这更像是KO对于医院牟利这条线的内部灭口。
汪猛身在警局，本身就是一个潜在炸弹，KO除了利用汪猛来阻挡自己的路，曲平南再想不出其他。
KO的人绝对找过汪猛。
曲平南也没有直接证据，便想了一个办法来试探汪猛，他将尼莫昆知道自己女儿的消息告诉了汪猛。
果然没过多久，尼莫昆就被吊死，浑身是虐伤。
何泰啸偷了他的尸首，曲平南帮他葬在了月半山，同时还偷了一些癌症病人的尸体埋在一起，准备作为日后破案的证据。
真实与谎言纠结在一起难分难解，就连高尚的目的也总是要用不高尚的手段来实现。
何泰啸有些心灰意冷，跟了组织这么多年，却要对他的人赶尽杀绝。
尼莫昆被吊死，是杜璧成找人做的，但杜璧成是受于大人物的吩咐。何泰啸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落得这个下场？
有权有势的人谁不喜欢杀人？越是靠近他，小命越保不住。等他把身前身后知根知底的人全收拾完了，他就成了一尊佛，就成了空谷来风。他说自己是什么东西他就是什么东西，一切都有“尸”为证。跟在大人物的身后，最好是他的家业还没有料理妥当时身边的小喽��就识相死掉，这是最光彩不过、体面不过。要是老不死，等人家回过头来，小命保不全不说，死相总不会好看。
于是何泰啸答应了曲平南的合作，不留余力帮助警方破案。
邹元直一直和曲平南保持着微妙的联系，就像在填补什么裂缝，仿佛从游戏的最开始，就在以谁能赢为目的。
他还利用邹司礼每天和曲应骞、季舒闻黏在一起的时光套曲平南的消息����曲平南最近在忙什么、每天回不回家……再加上市局里汪猛的眼线，很快就推断出曲平南已经查到了哪里。
大人物将计就计，放出风声说暗网组织要交货。
结果没等到交货，自己反倒绊倒在生病，又在邹元直为他设计的门槛上一命呜呼。
彼时的邹元直已经不是往日的邹元直，他有了金钱、人脉和权力，还教训了副社，登上了JF的社长之位。
大人物死后，KO就被邹元直易了主。
循环的杀戮，每一个正被捕杀的弱者，都曾是捕杀别人的强者。
权力之于每个人，其功效是各不相同。有人热衷此道，有人远离个中奥妙，有人依赖成性，有人日夜如履薄冰。
邹元直试图重新建筑一座真实与虚幻交插的城堡。
城南灵台山脚下靠着公路有几个当年打仗时期留下的防空洞，当时防空洞是从山脚下把山掏了几个窟窿，战时用没用上不知道，反正战后是废弃。
九几年的时候，市政部门沿着山修了公路，后来正好规划了一个水果运输和批发市场，那几个防空洞也对外招租，因着地利的关系，被人买下来，改成了冷库。
那是里暗网卖组织的根据地之一。
尽管粟海东一再强调抓捕行动是机密，可架不住他局长的架子早已被张元水拆得四分五裂。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警方的车队都是好几条线路分散着朝目标去，车子也没开警铃，速度却风驰电掣。
由曲平南领头，对外绝对保密，除了必要人员，其他的公安和特警都是上车前才知道目的地和具体行动方案。
开到城南的冷库之后，几辆警车把目标冷库堵得严严实实，配枪的便衣和全副武装的特警按计划迅速展开行动，所谓人多势众，分工明确，到底比曲平南他们一个刑侦支队效率安全得多。
冷库半掩着的大铁门内只寥寥传出几声不明显的枪响，外围负责驱散围观群众的警察刚把隔离带拉起来没多久，就已经有持枪特警押着套黑头套的犯罪者，陆续从冷库出来，一路押上了车。
后来冷库里传出了爆炸，曲平南这才知道上了当，杜璧成邹元直等人都不在，不过是几个小喽��用来掩人耳目。
曲平南下意识去看汪猛，见他并没有多惊讶，心里彻底冰凉。虽然KO的领头羊都没来，但派来的杀手有很多，最大的目标就是曲平南与何泰啸。
何泰啸绝不能死，如果有朝一日能站上法庭，还需要他当证人。曲平南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何泰啸，推了汪猛一把。
曲平南再次醒来时，已经落入了KO的网中。
何泰啸的双手双脚都被绑着，脖子上勒了条软牛皮的皮带，皮带扣在后颈扣紧，上面连着一条一条悬在棚顶挂钩滑轮上的长长铁链。
他就这么被吊着，脚尖勉强能沾着下面的汽油桶才不至于被勒断气，棒球棍照着肚子猛打过去的时候，他吃痛地蜷起身体，脚下踩不到东西，脖子就成了唯一的着力点，哪怕满嘴往外淌血，他连痛叫都叫不出来，被勒得咳嗽都变了声儿。
曲平南让杜璧成住手。邹元直挥挥手，让刑讯的小弟退下。
杜璧成站在曲平南身边，好整以暇地歪头打量着他，悠悠然的语气，满怀奚落的表情：“没想到啊，我的人竟然被你蛊惑，你要不是个男的，我真怀疑你曲大队长是妖姬转世。”
何泰啸仍然被吊着，连衣服上都染着血色，他被勒得喘气都费劲，浑身都疼，嗓子里糊着血，几近昏迷。
看来要和尼莫昆一样的死法。
杜璧成咬着牙，掐住何泰啸的脖颈：“我这辈子，最怕有人管我叫大哥。这意味着别人把自己交给了我，我得负责，别人叫我一声大哥，就是我的兄弟，出了事儿，当大哥的就得站出来，不是吗？结果我把你当手足，你在背后给我下刀子？”
曲平南苦笑道：“人性还真是亘古不变。”
杜璧成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曲平南：“你别着急，你的死期挨着他，黄泉路上一个伴儿，这就是我给你们送的大礼。”
已经是笼中之兽，命由不得自己说了算，但怎么死，自己应该还是能做得了主。
曲平南对邹元直说道：“当了一辈子的警察，抓了数不清的犯人，能动枪的机会是少数，能不能给我摸摸枪？”
杜璧成当然不想便宜了他，但这事还轮不到他来说话，邹元直把枪递给了曲平南。
他也不想杀了曲平南，可他和曲平南之间，总是要死一个。
曲平南仔细抚摸着枪，似眷恋，似心痛。杀手们纷纷抽出枪对着他，只要他敢开枪，立即就会被射成个马蜂窝。
“我们的事，别牵扯到孩子。”
曲平南见邹元直不做声，又补了一句：“我已经托人关照他。”
邹元直点了点头：“好。”
“枪支敲出心酸话，晏城江边我长大，战场冲锋我不怕，从警去把贼人抓，变鬼也要保国家……”曲平南轻声唱着，然后叫道：“元直。”
邹元直抬眼看他。
“希望我的死，能带你走回正确的家。”
一秒钟的沉默后，枪声便炸开。
杜璧成冲那些杀手挥手：“身体里的组织都能用，赶紧摘。”
曲平南死了。
但他又没死。
第186章 番外六
日行一善基金会旗下的孤儿院化粪池下，埋藏了近百具的遗骨，有幼童，也有成年人。法医的鉴定工作开展了将近一年。
曲应骞每天都会去，看着打捞队一点一滴捞捕。化粪池虽然很暗，仍能看到水面上积着厚厚一层泡沫，像泡过洗衣粉一样，其中一些被风吹起来，无规则地飘落散离。
远处的霓虹灯，微渺疏落，静静地闪烁着，以及光线锐利的射灯，照得四周雪亮。
化粪池的水被搅合，抽干，一层一层，涌来，涌去。
所有的遗骨得带回去检验才能确认身份，曲应骞无法在众多累累白骨中确认哪些是父亲时，同事率先找到了曲平南的警察证。
隔了十多年的时光，曲应骞终于找到了父亲。
他独自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再回头看，水正从江上升起，渐渐浓重。矮山上庙宇的钟声传来，一声，一声，亦真亦幻。曲应骞静立在原地，直等到钟声停下、飘散，世间的一切声响复又汇起，吵吵闹闹，但从未获得一丝安慰。
搭了轮渡，就在江上面渡过来渡过去，太无聊。他坐在轮渡上，有一朵乌云又停在了上空，他以为会听到浪的声音，但是没有，江很安静，乌云也很安静。
做晚辈儿女的，总是要把父母对自己的疼爱无休止地拉长到青年和中年，只要父母健在，就永远把老人当作三四十岁的年轻人去对待，永远把自己当成少不更事的孩童去索要父母的心怀和疼爱，哪怕自己已经是壮年，而父母长辈们已经步入老年的行列里。
人生虽然苦寒，可每月领到薪水后往家寄钱的那一刻，从银行出来望着天空和行人，还是感到了无限的惬意和温暖，感到了自己已经是个大人，可以为父母和家庭尽下一份情意和责任。
为此，还是会有着来自心底的甜蜜和自傲，尤其在接到家里回信时，说寄的钱已经收到，那些钱刚好能让家里派上这样那样的用场时，就觉得自己有了顶天立地的力量，也就感到世界的实在和具体。
于是，愈发地想要努力挣钱去承担一些父母肩上的事，卸掉一些父母肩上生活的沉重和悲苦。
可是连这样的小事，都没能为他们做过，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