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在一般人眼中，警察是除暴安良、维持正义的神圣工作，但其实对不少从警的人来说，那和世界上千千万万个普通职业一样。
嫉恶如仇、警恶惩奸不过是纸上谈兵，不求把工作做好，但求把工作做完，保持良好的考评纪录，尽快晋升至安逸高薪的职位，安然待到退休，领取优渥的退休金和长俸。
程东之要的沸腾点，绝不是能这种亦步亦趋的呆子，但警局内的系统对他来说是一块铁板，暂时还踢不破，于是为了能够挑选到合适的角色，他亲自设计了一出案子，无关人命，却有些弯弯绕绕的复杂在里面，没有足够的证据，犯人只会砌词狡辨，到头来只有不实在的互相猜疑，而且还牵连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
在真相被揭示前，哪怕是负责破案的人，也很容易被迷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而且按照自己的思维定式，会一直想下去，结果是一路错下去。
程东之看着警局的那群人无头苍蝇一样东奔西走，就在感叹如今的人才质量大大下降之时，曲应骞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那小子的底牌即便是毫无胜算的弱牌，但他也能靠着敏锐的直觉翻盘，有着敢作敢为和优秀的推理能力。
推理能力不足，就无法依据程东之设下的细微线索，推论出真相，而不够胆识的话，就不敢跟硬家伙对质。
一个心怀真理的警察，那他大概率是孤傲清冷、极难妥协的。
拥有超越同济的洞察力与决断力，思想独立，不盲从指南，不迎合体制，有风骨。冷静克制，行事果敢，是可遇不可求。
如果他还能够始终保有一份赤诚的善良与天真，能在名利场中拒绝诱惑，不贪慕头衔，不追逐奖金与职称，只以一颗真心面对每一个案件每一位受害者，那就绝非寻常之辈。
这种人不易找，如今警局里大都是畏首畏尾，只重视仕途安稳的家伙，像曲应骞这种敢作敢为的笨蛋大概会吃不少苦头。
培养一名交警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培养一名户籍警需要半年，而培养一名能用的刑警，需要他能在现场物证中发现疑点，走访询问相关人员找到线索，审讯嫌疑人，突破对方的心理防线，问出真实有用的口供，做好这些基础性工作，最少需要三至五年。
如果要培养一名能带领整个专案组、判断侦破方向、指挥各组人员、把控案件侦破节奏、独当一面的好刑警，至少需要磨炼十年，甚至更久。
程东之找到曲应骞的资料时，一向不信天命的他，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天助我也”。竟然是曲平南的儿子。
这样的人，当上警察，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程东之的内心有强烈的愿望想与之认识，因为在他看到曲应骞的一切言行中有引起自己的共鸣和很能吸引自己的因素。
现代社会发展越来越不适合人居，凡有利于通商贸易、产业制造、经济活动的条件都推至极致，皆不利于人的“快乐本能”，生存动能被过度忙碌、压缩、疲惫的生活使之委顿，导致快乐不起来。
活在现代，能够不得忧郁症是一项值得表扬的人生成就。
有情绪问题的人变多，小学也不例外，除去医生诊断确认的忧郁、躁郁、自闭、亚斯伯格、妥瑞症等较为熟悉的症状之外，还另有或多或少的疑难杂症至今都还没研究明白。
普爱医院和公职单位常年都有合作，会定期给刑警、特警这些需要以身赴险的职业做心理筛查和心理辅导。
曲应骞这个人，从外形上看，完全看不出任何毛病，但言辞和行为在专业的人面前会露出破绽。
程东之定期给他做“心理续航”，用朋友的身份，渐渐让他对自己卸下心防。
闯入曲应骞的世界，犹如沿着小径奔走，一座木桥之后，出现结着薄冰的湖。
湖岸群树各有凋零姿态，或悬挂沙漠色枯叶，在寒风中飘飘然，或明明白白只剩长长的细枝密条，被风盘成一团乱。
世间的“朋友”品种好坏差很多，程东之把自己伪装成“蒂芙尼晶钻级”，不止是语言安慰，还会给曲应骞生活情报，请他吃饭。
接触久了，程东之才知道曲应骞心里其实也藏着一些不敢面对的胆小。
尤其会在想念父母时，会强撑着通红的眼眶。
大抵正是这一小段的“同病相怜”，程东之觉得自己心里多出了几分平时没有的怜惜，在后来的很多次面对曲应骞时，他都没办法再百分之百把对方单纯当作一个可以被自己“利用”的工具去冷静分析，盘算。
他会为曲应骞的难过而感到难过，会为曲应骞的愁眉不展提供破案的思路，会因为曲应骞心里并没有活着的斗志而一遍一遍地搜罗阳春面的各种做法，只因为那是他想念的母爱味道。
他们两个的交情，渐渐从心理问诊的办公室，慢慢扩大到程东之的家里，有时候交换意见甚至都有点像恋人互诉衷情。
时常相邀去钓鱼，对着广阔天地谈天谈地，一起去踏青，避暑，赏秋，观雪。
当看见曲应骞因为自己做的这一切，渐渐有了净柔于水的改变，程东之第一次庆幸自己选择了心理学。
至少在那一刻，称得上是感激。
他有过许许多多短暂的碎片化瞬间，想做回一个普通人，觉得这样平凡活着，似乎也挺好。
在生活对他的自然给予之外别无奢求，几乎遵循一种猫的直觉，有太阳的时候就寻找太阳，没有太阳的时候就找个暖和的去处将就。
每当节假日他开车在路上，看见每户人家从家里搬出饰物，全家一起布置的情景，都觉得万分羡慕。
能用这种方式迎接每一个节日的家庭是幸福的，显示一家人的心仍然暖和、紧密，仍然坚固地护守自己的家园。
只有在暖洋洋的家过节才有意义，一年之中的重要节日大多跟家庭团聚有关，中外皆然。
当程东之看到别人幸福而自己只有无家可归之叹，那种结冰心情不足为外人道。
但他想，或许可以主动给自己一个家。
他和曲应骞有很多十分契合的地方，因为触摸到禁锢于线圈内隐隐震颤的神秘感觉，让他内心体验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颤栗。
要是能这么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邹元直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给了他敲打，如果他敢生出什么叛变组织的心思，即便是亲儿子，也不会让他好看。
程东之忽然明白，自以为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却被曲应骞很容易就松懈了心情。
原来他的杀人意念，也不过尔尔。
他更明白，自己对邹元直来说，从来也就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毕竟他不是邹元直唯一的儿子。
那个人，由占据合法身份的女人所生下来的孩子，顺理成章地享受着阳光下的一切，即便邹元直和玛丽已经感情破裂，但还是似是而非不肯斩断那最后一丝联系。为什么邹元直不/操/控邹司礼成为他的傀儡？
为什么邹司礼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学艺术？为什么邹司礼的捅娄子就叫成长的必经之路？
这些，程东之统统都没有经历过。
自我追问，像追一条从窗前飘过的黑影，却即问即灭，那缕情思退回深渊之最深处，在永恒暗影中落回安静。
摩天大楼是一块很有特色的区域，那些旧式大厦缺乏保安设备，任何人都能自出自入，任何人都能有机可乘。
何泰啸曾经一度让手底下的人把它变成了晏城的“旺角”，一到夜晚就璀璨无比。
色彩缤纷的霓虹灯、五光十色的橱窗、摩肩接踵的行人，宛如一座不夜城。
这等面貌，是十年前的晏城经济最繁华的地带。
何泰啸暗地里涉及多项犯罪活动，可是，他也是最令警方束手无策的家伙，原因是他并不像那些作风低调的黑道老大，反而以企业家的身份在上流社会交朋结友，在政商界人脉颇广。
但这些支柱，却不如一般人所想般坚固，随着何泰啸的失踪，摩天大楼这一处很快就反了天，一些无人看管的小混混都想在不同范畴内大展拳脚，结果遇到警方严打，几乎戳穿了那张名为蓬勃的包装纸。程东之进入KO以后，悄悄调查的第一件事，就是尼莫昆打理摩天大楼的“婚戒事务所”。
之所以第一时间选择调查尼莫昆，是因为他就是KO的第一批入境过来的接头人，邹元直的那份名单上，就有他和他孪生弟弟的名字。
尼莫昆除了给何泰啸当助手，主要的核心任务就是管地下赌场和婚姻事务所这一块。
他在摩天大楼组织境外女子偷渡过来，以八万的价格卖给中介尼莫昆，尼莫昆再以近二十万的价格，卖给上门讨要老婆的大龄青年。
这些渠道的外籍媳妇，有的不到三个月就会偷偷逃跑，而有的则被逼迫着生儿育女，改名换姓。
交易期间，尼莫昆会和买家签订所谓的“协议书”，并且只收现金。
而晏城的医院作为对接口的“下线”，季明琢当年之所以被轻而易举就拉入，无非是因为此医院的院长在KO设立之初时，就是第一批暗网的元老����拐卖儿童的头目。
利用医疗机构的特殊身份作为掩护，勾结内部人员与外部中介，通过伪造产检，住院，分娩全套的医疗档案，违规开具正规出生需要的出生证明和接种手册，非法为来历不明的孩子洗白身份，帮助被拐儿童违规落户，分工明确。
邹元直上位以后，立即就收了这条线，但并不关闭，而是将这条线上的“儿童任务”转去了公益机构，毕竟这样更为隐蔽。
自从化工厂没了以后，KO就相当于损失了一条主力的胳膊。
不过坏人总是有坏人的办法，眼光毒辣的邹元直很快看中的是比/贩/毒还暴利的医美行业。
成本四块钱的减肥针，售价超过千元，所谓的减肥针，在源头连基本的“无菌罐装”的要求都达不到，补水玻尿酸，就是工业级透明质酸钠加工业交联剂，打完脸上肿三天，硬结半个月，纤维化半年，最后不得不取出坏死的异物组织。
假肉毒杆菌的销量更是能达上亿。
这些根本就不是药，而是赌命的化工品，它能带来心悸、呕吐、低血糖，肝功能异常。
这些都是比较轻的，严重的是甚至会休克，呼吸抑制，影响脑神经。
后果当然是得无止尽地求助晏城最好的医院。
毕竟医院里无论是各种高难度的手术，还是从DNA找寻遗传性疾病的RFLP技术、针对癌症的放射线疗法等等，都由它率先从外国引入本地。
而季明琢就能及时“接手”。
当一场又一场本该谨小慎微的手术变成了疯狂无度的金融游戏，那些初入社会的年轻女孩，根本躲不过这步步为营的资本设计。
医美行业给患者带来的危险绝不是冰冷的手术刀，而是那些连成分表都写不清楚，甚至完全不输于药品范畴的假货。
AU的模特十有八九都需要将人脸维修，与其便宜别的美容行业，不如自己来。
秦虞的父亲便创办了爱完美，将其作为嫁妆赠与自己的女儿秦虞。
程东之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能悄悄从KO里面切出一条裂缝。
这条裂缝，就是秦虞。
但直接教唆他人犯罪是最愚蠢的方法。
要令一个人去杀人，只要制造条件，植入一丝恨意，再让那点仇恨慢慢发酵。
到了某个时刻，那股仇恨就会化成杀意，遇上某个机遇时，普通人就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第189章 番外九
在还没来得及落实计划时，程东之忽然有一天在普爱见到了秦虞。
这是他们两人在晏城的第一次会面。
当时她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捏紧挂号单，却一直不肯进去。
程东之用电脑叫号好几次，见没人反应，直接拉开了诊室的门想喊一声，结果就看见是她。
秦虞似乎没想到他会开门，对视的那一瞬间想要逃，结果被程东之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抬起头，看到了他朝向自己的眼睛，黑黑的闪着光，像两粒崭新的圆纽扣。
程东之冲她招手：“既然来了，就别白跑一趟。”
他知道她为何而来，可还是得按程序就诊：“感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秦虞用尽力气笑了笑，“这阵子睡得不太好，不过是因为咖啡喝太多了，我先生担心，非要让我来看一看，我说不用来，他偏偏给挂了号……你在这里上班？我刚才看见你的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呢，没想到真是你！”
程东之看着她，严重睡眠缺失却精力旺盛，飞快的语速，高涨的情绪，跳跃的思路，过于炯炯有神的眼睛，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病症����躁狂发作。
这种病态的亢奋，会让人情绪极度不稳定，一点小事就火冒三丈。
“你先生怎么不陪你来？”
“我让他去上班了，别跟着我，好像我有什么毛病一样。你什么时候来的晏城？”
“毕业之后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