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哦。”
秦虞没话说了，毕竟自己和他没什么交情，唯一的一点印象，还是当初在英国时，她把他臭骂了一顿，之后又连续好几次在同一个景点能遇到，那时候她总觉得他是个意图不轨的人，是个变态跟踪狂，还报了警。
后来才知道，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人家就真的只是去旅游而已。
为了表达歉意，她说请他吃饭以示赔罪，可他看出了她强撑的不自在，轻声婉拒，并表示没什么，还说一个女生独自在外地，警惕心重一些是好事。
之后，秦虞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没想到，他现在成了心理医生。
她不想把自己以前的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一个男人，哪怕对方是医生。
那是她想要埋葬的过去，不想将它们置于显微镜下。
虽然嘴上不承认自己有问题，可秦虞心里明白自己病情发展的轨迹非常典型。
发病头几年，每到秋冬季节，她就会陷入抑郁，来年开春又转入躁狂状态，像候鸟迁徙般准时，一会儿如烈火烹油，一会儿又似寒冰刺骨。
这是季节性的抑郁，如果不加以控制，随着病程推移，发作频率会越来越快，周期也越来越短，最终完全失去季节性规律，随时可能坠入深度抑郁或更加躁狂的旋涡。
“我听说……有一种治疗能让大脑忘记一些事情？”秦虞雪花石膏般的脸上有一丝颤动，诊室的挂钟指针都似乎走得格外缓慢，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叩击她的太阳穴。
程东之谨慎地选择措辞：“MECT虽然可能造成暂时的近期记忆断层，但有很强的副作用。由于海马体的过载保护机制，它会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为了保住生命更多的功能，大脑选择主动切断录像功能，但是这种逆性遗忘只是大脑为了让人活下去交的‘保护费’，能忘记的，最多也就是这几年的一些记忆，而且人的大脑是能恢复系统运行，如果你想忘记的是扎根在你心里很痛苦且很漫长的事，就目前的医学来说，抱歉，暂且还做不到。”
抑郁症患者的大脑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后台”有一个叫DMN的程序在疯狂空转不断反刍负面情绪，像个死循环的病毒代码，药物有时候切不断这个回路，但电流风暴像拔掉电源插头一样强行让DMN下线，这其实是物理级别的重启，和心理没多大关系。
程东之又说：“你先做个检查，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你……”
“不用！”秦虞几乎有些失态，但她竭力忽略自己那些泡腾片般的情绪反应，“我没什么事，先走了，打扰了。”
“等等，”程东之叫住她，“如果你十分介意，可以安排一个女医生帮你，无论你什么时候来，好吗？”
秦虞捏了捏手里的包，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冲他点了点头：“多谢。”
尽管这次面诊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也没有什么系统性的检查，但程东之依旧能够判断出秦虞的病情不会太轻。
她这半辈子，大半生光阴都被困在痛苦的方寸之间。
命运像恶作剧般将她生命的丝线胡乱缠绕，打成无数死结，层层叠叠地缠成一团，旁人解不开，她自己更解不开。
尽管金银为她编织出了一副锦绣的生活，却也悄然构筑起一座神秘莫测的迷宫，每个转角都可能通往截然不同的世界，每一个岔口也都可能是死局。
这样的人，最适合利用成走卒。
轻轻一勾，他们就会上当。
可是程东之忍不住在那一刻悄然问自己，真的要利用这样一个女人吗？
他比谁都清楚，大脑的生理性病变，从来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挺过去”，心理医生也从来没有魔法杖，更不是超级英雄，所谓的治疗也更像是在迷雾中摸索着修一座桥，一头是科学的有限性，一头是人性的无限复杂。
程东之给不了自己答案，他唾弃自己心里居然还会有善人的犹豫，他的理性在这里又不够用。再这样下去，所有的理智都会消融。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程东之总是能见到秦虞的丈夫宋致平。
程东之利用空闲时间写了一本关于心里病症的书，同时还获得了晏城好医生的优秀奖，许多自媒体都请他去做演讲，大型的企业和学校也会联合举办活动，请他去做交流。
晏城十大企业聚在一起听讲训，直接包下了一栋大楼的酒店，在每个包厢里用连线的形式，请高管和员工一同观看。
散场后程东之和那些企业家走着成年人该有的过场，握手，言笑，照相。
宋致平就是这时候凑到他身边问：“我老婆上次有去你那里就诊吗？”
程东之微点头：“有。”
“她怎么样？她自己说是没事，但这阵子，她的情绪一直都不是太好，我怕她讳疾忌医，所以想找程医生你问个清楚。”
程东之实话实说：“她确实不肯接受检查，不过你不能逼迫，每个人都有自己顾忌的点。”
宋致平苦了脸：“我没逼迫她，我就是想让她开心一些……不瞒你说，我们俩的婚姻生活是形同陌路，只空有一个名分。她从来没有接受过我，我倒不是一天到晚只想着夫妻间的那档子事，主要是她过不了她心里的那关，折腾的还是自己，我在旁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持续性失眠和亲密关系障碍，光是这两种反应，就能让一个人很痛苦，更别提还要被情绪支配。
生了病的人很痛苦，作为家属，也同样感到很痛苦。
“她有过自残倾向吗？”
“有过，以前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会拿刀片划胳膊，后来我让她改掉了这个习惯，这几年没有出现过类似情况，但是我觉得她越来越极端，要不就是大发脾气，要不就是一个字都不想和我说，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程东之心想，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很多时候她的情绪已经不受她控制。
他见过太多杏仁核扫描图上炸开的红点，也见过5-羟色胺的浓度低到几乎测不出来。
当一个人的前额叶皮质锈迹斑斑，锈渣堵死了理性咬合的齿轮，情绪就像失控的火车，在神经回路的岔道上横冲直撞，而心理医生的工作，就是要给失控的火车踩刹车。
但这列火车，可能已经撞穿了好几堵墙。
程东之了解过秦虞的家庭情况，不过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已。
这个家庭的权力结构显而易见����秦振掌握着所有的反应条件，秦虞被动接受每一次酸碱冲击，似乎只是实验记录本上那个被反复涂改的数据点。
“童年情感忽视”概念，一直烙印在她的身体里，在成长过程中未能获得足够的情感回应和支持。
之后又遭遇性侵，再然后被秦振发配边疆一样发往国外，回来后就立即给她找了个丈夫安排形式婚姻，半点都没问过她的意见，这种情感的缺失当然会对她的情感表达、人际关系和自我认知等存在长期不良影响。
而她这个丈夫����看上去也并没有那么老实。
实力虽然可靠，却不是那种会甘愿把自己的头颅割下来当家臣的人。
秦振以为给自己找了条看门狗，说不定有可能是条毒蛇。
过去淳朴时代，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时候没有精密的KPI考核，没有复杂的合同，没有人上人的要求，只有人无完人的豁达，那时候的人做买卖或交易，就是一口唾沫一口钉的直接，没套路和欺骗，后来有些人变得“聪明”，为了多得到一些，少付出一些，开始玩套路，耍心机。
结果其他人的智慧也被激发，比的就是谁更会作假，这就叫“有大伪”。
聪明不仅催生了造假，还催生了表演。
程东之没法确切说出对于宋致平的感觉，对方的举止通常都是很文雅，但程东之不喜欢他，也不信任他。
因为他在宋致平身上，嗅到了同类的信息，无比确信，宋致平是一个残忍的人，也是一个危险的人。
比起利用秦虞，这一下，他对宋致平倒是更感兴趣。
要是由一个外来者苦心谋划把秦家折腾到天翻地覆，给邹元直狠狠重伤一笔，似乎要比秦虞因爱生恨去报复秦家更有看头。
毕竟宋致平是秦振亲自挑选的女婿。
程东之微笑建议道：“我们医院有很多优秀的女医生，她们有着比男医生更敏感细腻的工作能力。”
他不单单是口才好，也很擅长让对方说出真心话，能不动声色地撒下许多诱饵，然后立即看穿对方吃下的是哪一种诱饵。
看穿这一点之后，他再怂恿对方，或是装作对对方的话感兴趣的模样，有时还故意唱反调，营造出能让对方畅所欲言的气氛。
在他面前，任谁都会变成说话高手，但说话的人却不知道，其实自己是在他的如来佛掌中翻滚，按照他的脚本演戏。
宋致平立即笑着接纳：“多谢程医生。”
宋致平这个人，还真如程东之猜测的一样，哪怕是推也要把秦虞推去医院。
经过程东之的安排，为她诊治的是林映芸。
秦虞还是那样，什么都不肯开口，林映芸按照程东之的指示不多话不多问，秦虞要是愿意说，她就安静听，不愿意说，就给她开一些药，约好下一次复诊的时间。
程东之知道宋致平走的每一步，根本不是为了救自己的妻子，而是要彻底把她拍进无可翻身的深渊里。
医学书上的疾病目录，每种病都有明确的定义，分门别类，条分缕析。但现实中，人的大脑从不按目录生病，那些精神和心理问题往往像打翻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混在一起。
秦虞的调色盘里，抑郁的灰蓝、躁狂的猩红、解离的惨白糊成一团，怕是根本分不清界限。 这些混乱不是病因，而是她挣扎的痕迹，是她求生时留下的所疤。
最令人心痛的是，这些情绪最初都是来救她的，就像漏水者胡乱抓住的浮木。
只可惜当浮木太多时，反而会让落水者沉得更快。
她在无数个“自己”组成的迷宫里，再也找不到那根真正的救命绳索。
宋致平想杀她，但不是要直接动手取其性命的那种杀。
对于夫妻能走到仇人这一步，程东之并不诧异，毕竟他也是惨烈关系之中的遗留物，但他很好奇，宋致平打算用什么方法解决秦虞呢？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呢？还有，他想要解决她的念头有多强呢？
为什么那么恨她？
觉得自己只配做一个掩盖性质的丈夫而觉得丢脸吗？
要引燃名为杀人念头的导火线还需要什么？
程东之想要知道那是什么。
进入KO这么久，他做得最多的，就是负责完善暗网的管理，让警方无法追踪，还从来没有取过谁的性命。
那点愤然而起的杀人激动，也总是稍纵即逝，无法展开完整的篇章。
但他确信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杀掉邹元直。
唯有这个念头支撑着他。
和曲应骞相处的这几年，他对杀人的兴趣淡薄了一些，因为有别的东西占据了他的所有精神。
总感觉杀人在年少时期那只不过是个单纯的兴趣，那时候，他单单只是想知道杀人是怎么一回事、杀人的心情如何，以及当人被逼到什么地步时会决心杀人。
然而，此时萌生的疑问却和当年有些出入。
曾经也几度想要杀害邹元直，每次总会被种种困惑所阻碍而无法完成目标。
不过，那到底是好是坏？
若是自己在某个时点杀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周末的一天，曲应骞难得下早班，约程东之去喝酒。
程东之第一次拒绝他。
因为无法和他见面。
他一直怀着满腹对邹元直的憎恨度过每一天，认识曲应骞以后，他觉得突然变得放松和柔和的自己真是可笑透顶。
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一堆自己不知道的趣事，自己竟然也会有活人的一面，会难过，会开心，会彷徨，会渴望。
可是，不能沾染爱情，那是毒药。
母亲的下场，早就已经提醒过他。
无爱亦无怖，他必须得控制自己。
恢复到一个人的孤独生活，起了不少的戒断反应。
曲应骞在他这里喝过几次酒，喝多了就会留宿，公寓里还放着他的洗漱用品。
程东之看着他用过的客房，烟灰缸总是习惯性摆在右边的床头柜，杂志总要塞到抽屉里，以及两套朴实无华的衣服，挂在空荡荡的衣柜里。
他的东西，和程东之精心挑选的家具，曾在每一个深夜中，互相陪伴着，然而最终只能冷漠地在一数经年的灰尘中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