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他越是不上贼船，那些人就越是作弄他，越是要他上船，觉得他不是清高，这世上哪有什么清高的人？不过是花样作秀，故作清高。
破解之道当如何呢？
苦思冥想，只有埋伏进KO，才能完全破解这个组织。
当制度无法使坏人绳之于法、当真相被掩埋、当无辜者求助无门，他愿意舍身跳进灰黑色的泥沼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或许手法是黑色的，但目的是白色的。
可十年过去，在给KO的一次次的犯罪行动引导风向中，许谱君逐渐担心自己已经失去了辨别正义与不公的能力，在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价值判断时他开始犹豫不决，也令他错愕不已。
他作为一个灵魂的守护者，为何面目全非到自己都不敢认了呢？
想瓦解KO，证据早就充足了不是吗？
为什么还要继续往阴影里推动更多的人命呢？
普罗米修斯被吊在悬崖上忍受可怕的痛苦数百年之后，赫拉克勒斯为了寻找金苹果正好路过这里，当他正希望向普罗米修斯请教良策时，对这位被囚禁者的命运起了怜悯之心，因为他看见一只雄鹰立在被囚禁者的膝头啄食那不幸者的肝脏。
于是他把木棒和狮皮甩在身后，弯弓搭箭， 一箭就把那只雄鹰从受苦者的肝脏上射了下去。接着，他解开锁链，把被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带走了。
为了满足宙斯的条件，赫拉克勒斯让自愿放弃永生而去受死的马人喀戎做了普罗米修斯的替身，但为了维持宙斯把普罗米修斯永远吊在悬崖上受苦的判决，必须让普罗米修斯永远戴着一个铁环，铁环的另一端拴上一小块高加索山崖的石头。
这样，宙斯才能自豪地说，他的敌人还一直被锁在高加索山上。
赵常经被抓，桎梏住孙荣延，成为KO名副其实的普罗米修斯，是许谱君的谏言。
汪猛母亲的档案照片，寄给去平南，笔筒的照片，是许谱君自己故意拍的.
何跃晨最终会死，他也明知道，并没有过多阻拦，反而用催眠化身为帮凶。
那是他两段人生的节点����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杀人。
人，其实是一种兽，KO用外国神话做伪装，好似就能覆盖着其所在国度与地域的阴影或彩衣。
中国的佛陀，沉沦者的自我忏悔可以写上百万章，而希腊，则会对本能性/爱/欲歌之不足蹈之咏之，称颂上汪洋万言。
神话所拥有的强烈毒性和魅力，便被名为远古的糯米纸给包了起来，似乎历史越久远，就越了不起。
犯罪者总是想在时空的长河占据更大的位置。
尽管一切的开端许谱君是想要为了光明，但实际早已被荼毒，无论怎么辩驳，他的身体都已经染上了毒素。
曾经的“里边”变成了“外边”，他熟知的一切都被阻隔在另一头，如今，一切突然被调转，一切都成了反面，他站在了画面的背后，站在平日不可触及的“背面”。
此刻，他只想检讨自己在这场悲剧中应负的责任。
他是否有乖乖地做一件KO的工具？ 还是他真的曾经喧宾夺主替KO做出过什么抉择？
想了想，唯有汪猛那件事，是命中注定，亦是不可捉摸。
第194章 番外十四
贴着警徽的玻璃门后面，不断的脚步声与电话声一阵阵在接警中心响起，接警员每天都要重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这句话很多遍，处变不惊的神色本来已经练就成了本能，可是陡然之间就被打破。
挂掉电话，接警员急匆匆推开办公室的门对曲平南大喊：“曲队长，接到报案，市区公交站的垃圾桶，发现了碎尸！”
一旁吃早餐的人差点被鸡蛋噎死。
曲平南立即带人赶去现场。
勘察组的人把沿途的垃圾桶全翻遍，分别在五个垃圾桶里找到了能勉强拼接出一具人形的肢体，但是没有脑袋。
法医看到这些碎肢，头都大了。因为这些肢体，全部冷冻过。
冷冻尸体解冻后是一场灾难，冰晶刺破细胞壁，组织液渗出，皮肤整片脱落，潜在痕迹、抓痕咬痕勒痕全部消失，血液中红细胞破裂后释放血红蛋白，会干扰出血点和死因的判断。
要想在尸检中找出他杀的痕迹，得靠堪比买彩票并且能一夜暴富的运气。
三天后，法医给出了尸检报告����死者为女性，身高大约一米六二左右，体重九十来斤，三十来岁，死前有过性生活，但因为尸体冻了又化，身上找不到反抗痕迹，不能直接确定是否是性侵案。另外分尸的创口也不平整，可是每个部位下刀的位置都很准确。除此以外，死者的腰侧有玫瑰花的纹身，死亡时间在一周前。
三十来岁，身材保持良好，警方第一时间调查了CBD上班的女白领，但没有查出近期有人失踪，后来又凭着玫瑰花纹身开始往风月场所进行调查。
但腰侧不比脸和手臂，露肤度不高，一个人如果不特意穿露脐装，旁人很难知道腰上会有纹身。
警方粗略排遣了一遍夜总会的三无人员失踪的近况，但没有一个与尸体吻合，曲平南还安排人调访了本市和周边城市的失踪人口，也没有符合特征的，排查了好几个月一无所获。
近几年来，晏城市的恶性刑事案件报案数量呈直线上升趋势，但破案率却逐年下降。尤其是今年上半年，涉及暴力伤害、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的案件多达一百四十七起，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
这些案件的受害者大多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是小商户、个体经营者、拆迁户，或者是在各种纠纷中与某些企业产生过矛盾的人。
施暴者往往是一群身份不明的社会人员，作案手段干净利落，打完就走，现场几乎不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即使偶尔有人被抓进去，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人保释出来，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些案件从司法程序中轻轻拽了出去。
警方怀疑凶手会不会是从这些人里面升级犯案。
就在摸不着头脑时，京城的犯罪心理学专家许谱君非常关注这个案子，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指出这起案件中两个相悖的疑点，碎尸的动机是为了毁容掩藏尸体，而公开抛尸是为了吸引群众的注意，执行杀人的和抛尸的并非同一人。
这案子一天查不出来，变态杀手的流言就没法攻破，市里的领导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看见许谱君的文章后，立即把人请来了晏城做案情分析和指导。
分尸案还没被查清，昨夜里又来了案件，TK制药有限公司冻干车间地下室，在管道改造过程中，因电焊火花引燃低温传热介质产生烟雾，致使现场作业的十多名工作人员死亡，另有12名救援人员受呛伤。
据此前通报，事故直接原因是施工人员在受限空间内动火切割水系统管道过程中，引燃附近堆放的缓蚀剂燃烧时产生氮氧化物等有毒烟雾，导致现场人员中毒致死致伤。
警方为了确定这是否属于人为的刑事案件，提了几个人回局里审问。今天一大早就惊动了市领导，和TK挂钩的大小官员无不闻风而动，都想来打探消息。
汪猛一进局里，就看到几个没有穿警服的男人站在一楼大厅不知在秘密谈论着什么，仅从他们的穿衣打扮和神态判断，汪猛很快分辩了他们的身份����两名记者，五六名市领导及其秘书，至于那个看起来最年长的男人，倒是让人猜不出身份，挺有君子谦谦的气度，但眼底有着一种火山灰，虽沉寂，却能随时点燃。
汪猛没兴趣应付这群成天就知道打官腔的人，他还有案子急着要查，刚准备上楼时忽然被人叫住。
张元水带着那个气质不凡的男人走了过来。
连日奔波的疲惫让汪猛站得懒倦又随意，逆着楼梯间窗户打进来的一层黯淡的天光，双手习惯性地掐在腰上，抬起一双又深又沉的眼睛朝门口看了过去。
那人站在对面，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
汪猛看着他，没动静。
张元水走过来介绍道：“这位是许谱君，心理学的高材生，毕业之后就一直留在了南大教书。许老师在学校里就为人师表，现在案子破不下来，局里特意请了他过来做分析指导，汪猛，有什么不懂的你多请教请教，趁此机会拜他为师。”
汪猛不知道张元水葫芦里卖什么药，许谱君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也听说过不少，忙叫了一声老师。
许谱君不尴不尬地冲他笑了笑，说：“他本就是破案良才，我谈不上指导，是合作，我并不打算私下收什么徒弟，也不打算给自己找个徒弟。”
张元水倒是很爽朗地“喀”了一声，道：“就这么一说而已，你就把他当成一跑腿的，这小子勤快，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不会给你添麻烦。再说了，你又不在咱们的编制里，平日出去查案，有他跟着，也能帮你亮个证件。”
话都被许谱君说尽了，他还能说什么？再拒绝，就显得他不知好歹了。
虽然张元水一脸伪善，貌似处处替他着想，但是许谱君很清楚，一旦应了“师父”，对自己来说无疑是多个麻烦和累赘。
但是没办法，张元水得了令定会处处掣肘他，眼下执意给他塞个大包袱，他只能背着。
汪猛也带过队，明白搞好队内关系对推进工作很重要。队里什么背景的都有，这关系就更需要磨合。许谱君这样的人物来到局里，势必要找个能听得懂他指挥的。
汪猛将他先带去了办公室，曲平南不在，刚要问，就有人过来喊办公室开会。汪猛又把许谱君带过去，果不其然，曲平南已经和粟海东坐在了里面。等人到齐以后，汪猛对许谱君仔细做了案情介绍以及调查组初步的猜想。
凶手抛了尸，却要藏起头，要么是个变态收藏癖，要么头部是导致被害人死亡的直接方式，只要法医尸检，就能查出来。
懂得分尸后用冰冻抹去痕迹，此人胆大心细，绝不会激情杀人的初犯。
许谱君听完后整理了一下思路，和他们交换了几点意见，接着让人找来晏城的地图。他边丈量图上的比例边说：“从犯罪心理学角度分析，作案人选择抛尸地点时一般会考虑三点：一、对行凶处的地形要熟悉；二、只身行动；三、不能离居住地太远，也不宜太近，方便逃离作案现场。你们看，抛弃尸体的五个公交车站看似分散，实际却可以通过几条小路快速互通，抛尸的这片区域是哪？”
有警员说道：“是老西南的区域中心，除了几条主干道，其他的都规划混乱，除非多年混迹于此，否则不可能如此熟悉路线，这起杀人碎尸案一定是本地人所为，而且是团伙作案，抛尸肯定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杀人动机。”
汪猛说道：“把碎尸抛出来，没有头，是在给警方的侦察工作留下难度，看着像拖延时间。”
许谱君问：“公交车站那一带的监控呢？”
曲平南回答：“只有两个，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这些路四通八达，能让作案现场会出现一条真空地带，凶手只要跨过真空地带就能进入监控的盲区往垃圾桶里扔肢体。”
许谱君看了眼现场的照片，又问：“五个垃圾桶集中在一个区域？”
汪猛点了点头：“没错。”
“凶手把其他地区都化为了边缘地区，只进一步圈定这些公交站周围的垃圾箱，你们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汪猛欲言又止。
曲平南看出来了，说：“有话就直说。”
“公交站是公共场所，垃圾箱每天都有人专门清理，空间容量大。”
许谱君补充道：“还有一点，为了保证市区内的环境，市中心的街道都打扫得很干净，就连垃圾桶也擦得发光。凶手选这几个垃圾桶，是因为爱干净。”
汪猛一愣：“爱干净？”
许谱君点了点勘察组拍的现场照片：“一般人扔尸，都会有一种亵渎心理，有的用麻袋，有的用盒子，也有的用行李箱，有的甚至什么都不用，就堂而皇之地扔，因为在这样的凶手心里，他是主宰者。你们再看照片上，每一部分残肢，都是用黑色垃圾袋装着，且每一部分的肢体都是规整在一个袋子里，手不会和脚同放，而且一个袋子一个垃圾桶，看起来，像不像垃圾分类？”
垃圾分类早在99年就在京城实行了可回收和不可回收两大类，晏城人生活松弛，向来不讲究这些，别说分类，好些没素质的人连扔垃圾桶都做不到，堂而皇之地撂马路，分类这种事，只有一些行业在按照规定做。
汪猛所知的，就有医疗这一行。母亲是护士，垃圾分类是一种习惯，延带到生活中。
分尸的人懂人体，但解剖不太行，又爱干净，懂垃圾分类，这怎么看，都像是在医院里的工作者。
该死，他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这种大垃圾袋到处都是，没什么参考价值。汪猛拽过地图，把抛尸地点互通有无的几条巷子圈子来。
抛尸需要付出风险成本，凶手不会盲目选择一个地点作案，会在作案前摸排出最佳的逃跑线路，既要躲开摄像头，又要躲开各个地方过于三八的精明眼，还要选择人烟不稠密也不稀疏的地方，更要公路套着胡同，线路四通八达乱七八糟的地方。
汪猛借助地图在脑子里把不符合条件的路线踢出去之后，在一栋建筑的扇形边缘着重勾出两个椭圆，末了用笔尖点了点，道：“要重点走访这里。”
老西南他无比熟悉，区域地形是一片圆，最穷最破的尾巴和中心的头脸完全就是首尾相连。
那一片到处都是老式的居民区，老式房子众多，城市规划初期完全不合理，到处乱建乱造，楼房之间的间隔有的能跑马，有的只能走猫步，从而衍生了许多条错乱交叉的巷子。
曲平南凑过来看：“凶手不可能住这么近。”
汪猛：“不住在这里，但一定提前踩过点。这个地方早些年有一家大型电影院，后来关门了，政府也一直没规划，就空在那里，久而久之就被人停满了车。这种地方最适合前进和撤退。”
曲平南侧头看许谱君：“许教授，你觉得呢？”
许谱君认同地点点头：“凶手一旦熟悉一个地方并且在那个地方得手，就会把那个地方纳入自己的安全作案区，潜意识里把那个地方归为自己的地盘。晏城适合做案的地点都有很多监控，已经被控制得七七八八，他们也有了忌惮，这个停车场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选择。”
无论是杀人案还是盗窃案，只要连续作案，作案人的犯罪行为都具有两个基本的空间特征����犯罪的就地性和空间距离衰弱性。
罪犯离居住地越远，他们实施作案的主观意愿就越薄弱，因为陌生的地方对他们来说不可控。
恐惧来自未知，未知来自不了解，他们不了解，就会后退。并且他们一旦成功得手一次，出于心理安全机制保护，就会沿用同一手段和方式在同一地方连续作案。
让他们感到陌生的地区就是无犯罪区域之一，另一区域是他们离开自己的居住地，为自己留下的一段后路和保护层。
汪猛又说：“但是那里没有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