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没关系，我们继续分析。”许谱君伸手在地图上指了指，略有所思道，“这个凶手头脑清晰，有条理。能把大垃圾袋扔进垃圾桶里不做到惹人怀疑，一是半夜作案，二一定是一个外貌形象上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老实人，说不定平时还在这些街道中和人混得很熟。
“分尸需要专业器具，还要有隐秘的地点，我认为凶手应该租了一个房子用来作案，你们去找一找这几条巷子中有没有以下条件出租过的房子����一，房子是一梯一户，楼层较低。二，租客租得急，并且不还价。三，房东是老头老太太的。至于凶手真正的住处，不会在主干道，但一定就在附近的居民区，而且还有辆车。”
第195章 番外十五
好天气到了下午忽然就变得灰蒙蒙，歇了半天的雨从中午下到晚上，延续了前两日风狂雨骤的势态。
尽管折腾得很晚，但是许谱君不属于警队正式编制，自然也就不用跟着刑警们熬夜挣命。
粟海东让他回去休息，他只是出于礼节性地婉拒推托，未果后便不客气地回家睡觉。第二天照例起了个大早，收拾完自己就去了警局。
一连走访了十来天，就差没把老西南翻过来，才找到了符合许谱君口中三点推测的租房。
房东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子，儿女都不在身边，晚年只靠着手底下的房子出租过活。有一栋房子是一梯一户，只有五层，一楼是楼梯间，从二楼开始才住人。三个月之前，二楼的房子出租给了一个男人，但前几天已经退了租，说是要调去别的城市工作。
许谱君朝房东细细询问了男人的外貌特征，曲平南和汪猛进里屋检查，由近到远看了一眼。屋子虽然两室一厅，但面积不大，摆着一些旧家具，地板能隐约看出来有过被清洁过的痕迹。
一名警员拉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曲平南示意喷一遍鲁米诺，没有发现血液的氧化反应。
有人问：“我们会不会想错了？这个房子里只有一台老冰箱，容量不够放下一个人的肢体。”
汪猛：“这世上多得是不见血的死法，我不认为凶手杀人后，立即就有人进行了分尸。”
曲平南：“你的意思是分尸地点不在这里？租这个房子，只是为了能把人引过来悄无声息解决掉？”
是与不是，自然还需查证。几人又围着房东好一通细细询问，经查证后，用来租房的身份证是假的，这附近又没监控，只能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向附近的邻居简单打听。
得到的结果是大家都和这户人家完全没有来往，有一户倒是在一个雨天的走廊见过一个男人，撑着雨伞相貌也看不大清楚，不曾跟他好好聊过天，更不清楚他的为人。
租房这边没什么收获，只能每日派出一队警力在老西南挨家挨户地访问。后来听一个小卖部的老板娘说一条街的邻居中有个叫赵显妮的女人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她说的年龄大概和尸检结果对得上，职业方面老板娘虽然模棱两可不太清楚，但根据多年的阅人经验，能敏锐从赵显妮的姿态中捕捉到几丝风尘的痕迹。
警方立即找去赵显妮父亲的家里，取了赵显妮的东西去做DNA鉴定，结果无异。
汪猛立即带人去摸排，查到赵显妮真正的租房在摩天大楼附近。汪猛叫来房东打开房门，房子是老户型，很小的两室一厅，客厅对面是两间卧室，进门左手边就是卫生间，和客厅连通的是一间小小的厨房，家具都很老旧。
门边的矮柜上搁着一个收纳杂物的空金鱼缸，里头杂乱无章地塞着一堆超市的零用小票。
汪猛翻开仔细看了看，最后一张的购物日期是在一个月前。
警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来一张银行存折，最后一笔记录是去年十月。
存折里并没有特大金钱异动，只有每个月固定十万左右的入账以及三五笔小支出。
同事说：“住这么个地方，看不出来她还挺有钱。”
汪猛把存折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有问题，去查钱款来源。”
原则上，死者的后事必须交由其家属处理，而且房里的遗物也将成为遗产，因此警方不能擅自处置。但像这种面目全非的遗体，还必须进行仔细调查才能确定死者的受害过程。
这案子查了几个月，才摸到了受害人的身份，粟海东急得不行，立即联系电视台合作，将赵显妮的照片刊登在电视上，希望能加快破案的进程。
不久后还真接到了一个声称赵显妮朋友打来的电话，警方去往摩天大楼，才发现最初的调查中忽略了这个地方。
赵显妮的身份已经确认，她的朋友将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警方，说赵显妮有个相好。赵显妮曾经给经理发过短信要辞职，这种场所，随时有人来也随时有人走，经理也只在短信上问候了几句，没有强留。赵显妮辞职以后，那男人也没有再来。
缺乏技术的年代，找死人不容易，但找活人容易。赵显妮的相好很快就被查出来，上至祖宗八代，下至性情好歹。
老相好这个人疑点重重，和赵显妮来往好几年，一看就不是能给赵显妮钱的货色，而是那种反过来要趴在女人身上吸血的家伙。而且他还有艾滋病。
认罪的过程很顺利，老相见挣扎没用就干脆利落交代了一切，对于自己在激情中杀人供认不讳，声称对赵显妮又爱又恨。警方也在男人家中的大冰柜里找到了赵显妮的脑袋。
法医开颅后找到了死者的真正死因。枕骨的创面是撞击形成，可以排除敲、砸、拍等主动打击方式，是不小心摔到后脑导致脑出血而死亡。
看上去倒不像是男人预谋的杀人，赵显妮的死，有可能是意外的计划。还有虽然尸体分尸的创口不平整，但每个部位下刀的位置很准确，以赵显妮那个相好的男人来说，并没有足够的学识和能力将一个成年女人彻底分尸。
汪猛知道这个相好的伏罪，不过是十分粗糙的掩盖手法。在他还要继续往下查时，张元水却把这个男人推到了摄像头的面前，让世人口诛笔伐，草草结案。
外人看不出，但内部的都知道市局如今要查一个案子，处处都受到掣肘，失去往常高效率的办案能力。
粟海东和张元水一直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面上虽然风和日丽，面下却是风刀霜剑。粟海东的“责任教育”就是针对张元水，因为张元水一直坚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论，觉得在激励警员查案的热情方面就该用奖励，还在会上说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大家都听出来了，那是指粟海东把手下人当羊养，喂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两人的工作理念如此南辕北辙大相径庭，搞得下面的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两派队伍相互掣肘，相互消耗。渐渐有一些聪明人开始知道稳妥谨慎是安身立命的原则，于是将两个局长的理念都学习，也都贯彻实施。
张元水见不少人附和，越发起劲，让强权压倒公义，让一些人沦为政权的鹰犬。
汪猛十分生气，在办公室蹬着桌面往后滑了一段，抬起双脚架在桌角，把所有汇集了分尸案资料的卷宗重新翻开。
真是头疼得要命，不过，他打算偷偷查。
偏偏这时候张元水还过来了，告诉他要请上面的领导从简吃一顿饭，特意邀他一起去。
汪猛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字里行间，只向张元水摆了摆手。
张元水道：“市里领导要听一听破解案情的过程，你是主力军。”
办公室不听，干嘛非得私底下吃饭听？汪猛皱了皱眉：“你做代表就行了，我走不开。”
张元水笑道：“案子是你们破的，我哪能代表你们，快点吧，都等着呢。”
汪猛沉着脸把文件扔到桌子上，转头看向门口，唇角勾出一丝模棱两可的笑意：“张副局，咱俩虽然上的是一个牌桌，但拿的不是一副牌。案子这么着急忙慌定下，你心里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懂。你要在领导面前赴你的酒局拉你的关系我不拦着你，但没必要觉得所有人都会跟你一样。
“我还有别的案子要忙，你要是能替我给领导敬杯酒，兄弟领你的情，你没那个心我也不怪你。咱们在一个局里这些日子，也算是知根知底。你的路数我很清楚，我的路数你多少了解一些，所以你不用把我往你的路上拐，你的路虽然平坦但是太窄，我这人走路一向没规没矩，难免磕着碰着发生点不愉快，你就当我胸无大志烂泥扶不上墙，凡事不必想着我，算我谢谢你。”
说完，汪猛抬起手腕敲了敲手表的表盖，笑道：“一点半了，还不去你不耽误？”
张元水使出一记绝杀：“是领导亲自点名要见你。”
当了警察，认识的人就太杂，领导要见，是不好推的局。职业说穿了只是飘摇不定、不能依靠的东西，只要一步走错，就立刻被权力、金钱、以至家庭所抛弃。
汪猛满怀恶劣的心情去了，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
等回到局里，同事悄悄跑过来说赵显妮的老相好撞墙自杀了。
汪猛问怎么回事，同事三言两语说了，还说自杀之前，许谱君进过审讯室，问了一些凶手作案的事情。
张元水的手倒是伸得长，自己不敢动手，就让许谱君来。汪猛冷笑，冲出办公室去找许谱君。
许谱君在楼下和人说话，汪猛抓着许谱君的胳膊带他穿过大堂，疾步上楼，无视了路上几名要汇报工作的警员，一路来到曲平南的办公室门前，打开办公室的门用力把许谱君推了进去，然后用力摔上了房门。
曲平南这几天有任务被调去了临市，此时不在。
许谱君差不多是被汪猛扔了进来，往前冲了两步，及时扶住墙才免于跌倒。
汪猛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干，他握着纸杯静站了片刻，脸色越来越沉，比窗外的瓢泼的风雨还要阴冷。忽然，他揉烂纸杯用力扔进垃圾桶，回头看着许谱君问：“你做了什么？”
许谱君迟疑了片刻，然后道：“我做了什么？”
汪猛走到他面前，目光冷厉逼人，再次逼问：“你对赵显妮的相好做了什么？”
许谱君看着他的眼睛，神态自若道：“我什么也没做，只是问一问跟案情有关的东西。”
“前几场的审讯你不是都听了？今天市里的所有骨干都陪领导去吃饭，只有你在局里，趁我们不在的时候进入审讯室，之后他就撞墙了，你怎么解释？你到底是谁，有何居心？”
许谱君抿起唇角，轻轻一笑：“我只是觉得案情还没有彻底查明，对于一些遗漏的地方想再问一问而已，你们的张副局未免也太着急了对吧？局长都还没发话，他一个副手竟然越过上级做出决定。”
他这话说的，好像听上去又和张元水不是一支队伍。汪猛一顿,抬起一双漆黑冰冷似有暗潮翻滚的眸子看着许谱君，猛地掐住他的脖子把人推到墙上，怒道：“就算案子还有疑点，要调查也是警方的事，你不过是个来给予指导的！说别人越级？你很懂分寸吗？我竟然不知道鼎鼎有名的心理学教授竟然是这种人。”
许谱君闭着眼皱着眉，等待脑子里的嗡鸣声退去，才睁开眼睛看着汪猛，勉强从被他紧紧掐住的咽喉里发出声音：“你认为是我杀了她？请你搞清楚，从头到尾我没有指使过他撞墙，而且他撞墙的时候我离开审讯室已经有三个多小时。我在审讯室问的每一个问题，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记录。”
“心理学最擅长给人洗脑。”汪猛将目光移到许谱君的西装口袋上，那里永远插着一支精致的钢笔。他虽然学的是传统刑侦，但并非对心理学一点都不了解，也知道这一行有着最著名的物件催眠法，能登峰造极到墙壁嵌入式被催者的思绪深处。“你当然不会明说，你只会暗示。”
许谱君鲜少和人动手，被人锁喉还是第一次，他不懂得调整呼吸，没一会儿就在汪猛的桎梏下憋红了脸，气息愈加清浅，但是他没有丝毫示弱，依旧用平静而不失挑衅的目光看着汪猛：“那请你告诉我，我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这也是汪猛想不通的地方，把许谱君和张元谁归为利益共享的那一类人，不知道为什么，直觉里总让他感觉很违和。但他又一时找不到破解点。许谱君自从来到这里，从分析案件到调查方向，他都一直亲历亲为着，要是没有他提出的那几点观点，刑侦队的人当然也能找到赵显妮，只不过还要用多少时间还不好说。
许谱君的脖子并不粗壮，甚至有点细，在他说话的时候，汪猛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喉结在掌心微微颤动，摸上去就像某种冰冷光滑的瓷器。
汪猛心中蓦然升起一个可怖的念头，他此时就把许谱君捏在手里，只要他稍一用力，就能把许谱君的脖子掐断。
许谱君能忍住不向他求饶，但忍不住生理性的干咳。
那一声咳嗽把汪猛唤醒，他的眼睛微微一动，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着魔了，不自觉卸下几分力道，怒火莫名其妙去了大半，但依旧惩罚性地紧紧掐着许谱君的的脖子：“许教授，你可真是让人看不穿。凶手一死，无论是否还有帮手和主使，是蓄意杀人还是意外误杀，整个事情都彻底‘定案’。一个人手上但凡有命案，从进入警局的那一刻起虽然失去了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但他还是有机会申诉辩驳，请律师，甚至是出卖其他人，法官也会根据案情来量刑。这中间的时间，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最容易生出变故吧？”
汪猛松开手，继续肃然道：“你别以为把痕迹抹干净就行了，我是警察，我为法律服务，我的责任不光是把罪犯送上法庭，还要找出无可推翻的证据。”
即使在警队这副庞大的机器里，每天被官僚制度打磨，但他的内心仍有着一股嫉恶如仇的热血。
“你最好先看看你站在什么地方，这里是市局，不是你的大学课堂。在你的地盘你可以为所欲为，但是在这里，最好把你的那套假惺惺收起来。”
第196章 番外十六
曲平南出差回来后才知道局里发生了些什么，一切肮脏都被按下去，表面风平浪静。这一趟出差，他顺便调查了一下邹元直的事。见汪猛坐在办公室里，眼色沉沉，问道：“案子怎么回事？”
“还能是为什么。”汪猛和曲平南交换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曲平南不问废话，趁办公室里的人都出去吃饭，低声问道：“查到哪了？”
“如果只是为了报复传染艾滋病一事，杀人的过程更有泄愤意味才对，不可能是无意中的摔倒后脑勺，会选择非常激烈的方式，撞、掐、杀、捅无所不用。要是真那么恨一个人死，还会想要性侵对方？这挺多余。”
曲平南：“性侵就是为了特意点名男性作案的可能性较大。”
破案不光要看树，还要看到种树的人。
“赵显妮的钱款来源不对劲，去银行查过，柜台的人说她每次都一个人拿一摞现金去存，这女的也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风月场所挣钱的无非就是那几样，走私、贩毒、拉皮条。赵显妮的存款虽然多，但还没有多到一夜暴富的那种程度，应该只是一个“中间商”一样的位置。
“至于她相好的，被许谱君画圈圈迷了一道就自杀了，你说他是想开了还是想不开？心理素质如此低下，他要是敢杀人，我把命换给他。”
“确定是许谱君做的？”
汪猛叹了一口气：“抓不到证据。”
“他女儿被绑架犯杀害了。”曲平南忽然爆出一个惊死人的消息。
汪猛立即坐直了：“谁干的？”
曲平南犹豫两秒，吐出一个名字：“余辉邕。”
汪猛觉得这名字耳熟，后来才想起来是谁，这不是他的大学同学么？久没联系的同学当年的同窗感情也一般，毕业就跟鸟被枪打散了一样，音信如石沉大海，如今能浮出水面的，要么是官当大了，要么是出了事。
“他跟许谱君有什么过节？”
曲平南把听到的过程略微一说：“这个许教授，怕是没那么简单，你小心些。”
这次出差，曲平南基本能确定一件事，杜璧成负责拿项目和洗白，何泰啸负责手段和地面控制，张元水和成书亮负责拉拢腐蚀和提供灰色服务，邹元直帮他们把控风向。
成书亮上任的那一年，市政府为了扶持重点企业发展，给KW集团拨了一笔财政补贴，金额是五千万。但这五千万的财政补贴，进了私人老板的口袋，又通过阴阳合同的形式，流向了好几处，牵涉到的绝不仅仅是杜璧成一个人，包括市财、市政府分管领导、甚至更高级别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