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野外的天空呈均匀又浓郁的蓝黑色，像是朝画布上泼了一瓶墨水，浓郁得似乎随时会滴下蓝黑色的墨汁。
何恩婧跑了一阵，感觉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极度的困倦即是心力衰竭的症状表现，这是要宕机的征兆。她猛地摇了一下头，睁大了眼。
不，她绝不能就这么死去。
这些人是公开作恶的虎豹豺狼，假如死在这里，那才真是没有任何价值，他们会继续掩盖掉他们的罪行和残暴，甚至还会加强他们的邪恶和权势。
退路已经没有，只有前进，为了生存，只有不顾一切地跑下去，摆脱从背后袭来的、将要把她吞噬的黑暗触角。
能否逃脱包围圈，何恩婧并没有什么把握，但是绝不能像胆小的狐狸，心惊胆战地蜷缩进洞里。要接受挑战，尽管自己已是一个被剥夺了权利的弱狼。
不管怎么样，只有背水一战，只有出去，才有机会够揭发这些人以及背后那些更大的主使者。
那些追杀的人脚程很快，何恩婧被逼得只能停下脚步和他们周旋。
在这个世界上，弱肉强食的事情不少见，何恩婧虽然是个女人，但她自认为离外表看上去就好欺负的形象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遇到这档子事，简直不可忍，但还是耐心等着时机。
也不知道张元水和许谱君是不是蠢，竟然把她关在这种地方。山谷复幽的僻静之地，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当然有用，可对她来说，就是天然作战的战场。
等到有个男人一挨到身前，膝盖作势就要往何恩婧腿上顶，还没顶上来，何恩婧猛地暴起发难，一脚半点情面不留地轰然踹在男人下腹，那人嗷地尖叫一声，何恩婧去到他身后将手臂一横，手指倏然戳上那人的眼睛，那人手忙脚乱要把她的手扯下来。
可何恩婧哪会给他这个机会，用尽全身力气一跃而起，干净利落地从他后背补了一脚把人踹到在地，手刀直接狠狠地往脖子上劈。
崽种，这下轮到老娘来哄你们睡觉了！
那男人没几秒就昏了过去。
何恩婧抽出了藏在皮带中的刀片，顺手刮了一块树皮咬在牙齿间。其他人赫然暴起，飞起一脚踹向何恩婧。何恩婧压了一肚子的火早就想发泄，不躲不避地正面抬腿格挡，挡开了他们的进攻后就立即选准一人迅速扑了上去。
虽然男人的身高在体型上压她一头，但她猛地一扑，竟将男人生生按倒在地，两个人霎时拳对拳地扭打在一起，声势格外骇人。
何恩婧在警校时就以能打出名，毕业之初什么都不懂，愣是靠着一身拳脚从基层打到了刑警队，后来才得到粟海东的赏识。
她是个实打实的武将出身，尽管饿了几顿，可濒死时刻，人总是能爆发势无可挡的求生力量，男人被她砸得牙关都是血，糊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另外两人赶紧过来帮忙，轻松拎起何恩婧，脸上露出猫戏老鼠式的残酷，拳拳到肉往死里揍。
就在又一拳砸下去时，像破麻袋一样摔倒在地的何恩婧突然双手突然一伸，死死抓住男人的肩膀。
面对这绝对意外的一幕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何恩婧的脑袋在面前迅速放大。
“砰！”
两个人的脑袋重重地对磕在一起，面对这绝对沉重的一击，男人的眼前炸起无数点星星，他挥起一拳重重打在何恩婧的额头上，但是这一拳并没有阻止住何恩婧，她只是将嘴里的树皮咬得更紧，发力也更狠。
男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何恩婧的脑袋再次高高昂起，又对着自己的脑袋狠磕下来。
急红了眼试图拼命的男人见得多了，但眼前的这个女人，疯狂起来对他发起攻击时，他分明就像看到了一头生活在非洲大草原上，屹立于大自然食物链最顶端，骄傲得不容忽视，骄傲得宁死不屈的狮子，对着他发起了最疯最狂最猛烈的正面进攻。
男人立即晕着头往右撤，避免何恩婧的第三次脑袋攻击。
他一翻身，何恩婧就跟着站起，弓步，左臂抬起，一拳击出。
这一记拳打得中规中矩，它唯一的特点就是快，快得迅雷不及掩耳，快得似乎拳风发出的声音都比何恩婧挥拳的速度都要快。
在这一拳中，更充满了一击必杀和破釜沉舟式的无坚不摧。
男人站在她对面不到一米的位置，右腿猛地抬起到人类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位置，又向下劈落。
何恩婧脸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这人把腿练得比正常人的双手还要灵活，这一记高劈腿，能够在全速下劈的同时，强行改变速度，那么他就能在任何时候将正面高劈转化为侧踢甚至是弹，只要在交手时稍有不慎，就会遭到犹如毒蛇吐信般诡异多变的腿法连环攻击。
何恩婧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退让，反而是再次靠近。男人见她有一种“投怀送抱”的意思，心里警铃大作，动作僵硬了一瞬。
就这一瞬，何恩婧直接挤进了男人怀里，在封住了他所有攻击的同时，她双臂猛然弯起，用肘关节对着男人的双肋猛撞。
男人这一辈子在打架中当真还是头一次遇到有人主动钻进怀里，用近乎拥抱的方式缠斗。他只是微微一愕间，双肋部位就遭到了何恩婧的连环肘击，一波接着一波，就连骨头都开始哀鸣，疼痛直冲进大脑，同时脖颈上一凉。
何恩婧的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了他的皮肉，但还没来得及沉下力道割断动脉。
面对这样的连环进攻，男人下意识地想要退后拉开距离，可还没有挪动脚步，左脚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差一点一蹦三尺高，赫然是何恩婧狠狠一脚踏在了他的脚尖上。
何恩婧继续一掌向上撑起，揍在男人的下巴上，这一记攻击，无异于拳击中的勾拳，撑得男人脑袋猛地向上一扬。
那股在攻击时特有的贯穿力，以下巴为原点，斜四十五度角直透进男人大脑，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一拳形成的震荡波在自己的大脑中穿过的痕迹。
眼前一半是空白一半是黑暗，发出一种不胜负荷的呜咽，鼻孔里立即传来一阵火热的感觉，就连耳朵里都有着一丝温润。
何恩婧立即又冲他的致命部位补了一脚，把包围圈挣开一道口子，豪不恋战，快速跳进草丛中往前跑。
她一头钻进了丛林深处。
丛林里长满了参天大树，藤蔓反复盘绕，形成了进入这片世界的主色调。它将人类文明推拒在外，人类又因为生态环境必须允许它们存在，所以形成了一个彼此对峙，又彼此依赖共生关系的奇特世界。
在潮湿的地面上，各种不知名的杂草灌木丛生，中间隐藏着长长短短的枯树枝，和一脚踏下去就会猛地一绊的烂泥坑。
何恩婧的视力还不错，加上这几年晚上盯梢的经验，虽然没有练出一副猫眼，但也比寻常人好太多。一路顺畅穿行，身上的皮肤早就被划得到处是细细的小伤痕，她捡了一根棍子，将那些长得太过茂密的灌木和带着细小倒刺的荆棘挥开，硬生生从原始丛林里面开拓出一条可以行走的小路。
不知过去了多久，何恩婧感到已经拉开一段距离了，但这还不是胜利，只不过是使追踪者暂时失去了目标而已。
脚踝被扎得疼痛难忍，只能蹒跚而行。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摸不清方向，想要远离这一带暂时不可能，只能边走边看能不能找到一个藏身之地。
密林深处，只有虫鸣的清脆声响，如同鼓声阵阵，在林中回荡。除此之外，每走一步，都更加感到寂静，就连脚步声也被泥土吸了进去。偶尔踏到小树枝上，才有点嘎吱嘎吱的声音，这才是逃亡者从一个神秘境地踏进另一个神秘境地的脚步声。
何恩婧仍然很渴，但这地方找不到水源，身上被揍过的、有些麻木的疼痛，突然又阵阵袭来，整个身子就像裹在一团铁蒺藜里，立刻让她疼得浑身打颤。
她甚至想就这样一头栽下去，永远永远地睡过去。要不是撑着心里那个绝不能释怀的信念不肯放弃，真的随时都能两眼一闭跟这个世界说拜拜。
猫捉老鼠的游戏还在继续，身后又来了脚步声。
何恩婧眼睛一扫，看见脚边有一大丛车前草，托季舒闻的福，她也是认得了几味药材。立即伸手采了一把，略微掸了掸泥土全部塞进嘴里嚼，脚也开始不停地跑。
苦涩的汁水带着泥土的腥气，是大地的气味，是希望的气味，浇灌了她干涸的嗓子眼。
何恩婧从一棵大树上割了一根手臂粗的藤条，在那群人靠近之前用力一甩。
两旁的树叶纷纷飞起，短暂形成了一堵飘忽的墙，何恩婧趁机弯下腰，一个滑跪冷不丁蹿到那些人面前，狠狠给他们上了一顿竹笋炒肉的课。
其中一个人反应及时，拉住藤条想要用力一扯，结果愣是没把何恩婧扯动，他再一扯，只看得见何恩婧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双脚就到了眼前。
何恩婧踹翻他，收好藤条继续往前跑。
这么多人，她得不断变换阵地，虽然浪费力气，但比起原地被车轮战耗死，她更愿意跑。
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不妙。
跑到头了。
面前是石崖，纵深落差挺高，但长满了植被。何恩婧只用了三秒钟就决定往下，她把藤条绑在崖边的黄山松上，抓着藤条顺手就滑了下去，浑身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也丝毫没思考藤条要是承受不住重量半途断了怎么办。
五秒的时间后，让她落在一个扁平的石块上。那一处属于腾空地带，两旁还有没有别的踏脚之地夜色中完全看不清。
她听见了那些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果断把藤条扯断，蹲下身摸着手边的植物，全是没有韧性的草。既然有草，就应该有泥土，这里很有可能是一条缓坡，何恩婧刚要伸脚去踩一踩，那群人打着手电筒往崖下面扫。
何恩婧立即紧贴石壁，试图把自己嵌进石缝里。她听见那几人商量要不要往下。有人觉得已经下了悬崖，不死也会摔伤筋骨，没必要追了，有人觉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时，山脚下忽然有了一道道移动的微弱光线，并伴随着警车那几乎震破天际的鸣笛。
第198章 番外十八
哲学家说，语言对于人类的意义贯穿了个体思维、社会协作与文明传承，是区别于其他物种的核心标志，于是人们写出了各式各样的文字，用“有志者事竟成”来鼓励前进，用“天无绝人之路”来形容希望。
邹司礼长大知道才知道，他这一辈子错信了许多语言的东西，再大的谎言都能拐弯抹角地表达，再卑劣的残忍都能在字词中找到借口。
2002年，非典爆发，2003年，大幅度扩散在东南亚一带。邹司礼上了小学三年级，但他在美国念书，不曾被病毒波及，曲应骞印象中的人间惨状在邹司礼的世界中，是轻描淡写的不值一提。
曲应骞一直都记得，人人自危的世界中，是多么的紧张严肃。一开始，他很庆幸不用去学校，慢慢就觉得实在是痛苦，因为也不准出门。
家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妈妈每天都会消毒，他的脖子上一直挂着一个中药包，难闻得要命。
忍不住想出门疯玩，每每都被腾挽拎着耳朵回家。
好在那段格外孤单的时光里，有季舒闻一直陪着。
他爸妈都是医生，非典爆发，成为了“前线战场”的顶梁柱，吃喝拉撒皆在医院，把儿子托付给了曲家。
电视里每天不断报道着死亡人数，看得腾挽心惊胆战，将家门严防死守，绝不许两个小崽子踏出门一步。
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进入夏季，非典莫名其妙就结束了。人们劫后余生，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但暴雪沉积的银冬，会在生命中留下永远伏于寡淡冰层之下的寒凉。
病毒让国家整体遭受重创，人命和经济，双线折损无数，是一场巨大无比的惨痛教训。
2004年，人们的生活整体恢复了秩序，又开始重振旗鼓。
春日的花争相开放，循一线生机攀缘而上，搜取阳光，灼灼其华。
腾挽戴着草帽把月季扶上藤桩，顺便打顶掐尖把花苞剪掉。她听见站在郁金香花丛间的曲应骞大喊了一声：“警察！”
他的小身子灵敏一转，抬腿使出了一个漂亮的回旋踢，然后做出匍匐的姿势，用手比出个手枪的手势：“我劝你们不要抵抗，早点进去早点出来，还能赶上回家过年，不然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们！”
腾挽差点剪到自己的手，这混小子，一天天就爱玩警察的游戏，然而浑身都是土匪的做派。
另外几个孩子分别躲藏在不同的据点，季舒闻被推出来当头头回话，属于孩子们的情景剧台词随着蜜蜂的嗡嗡声一唱一合。
说着说着，不知道就为什么吵了起来，几个小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让腾挽站出来评理。腾挽被闹得头疼，使出平常擅长的乾坤大挪移：“晒死了，赶紧进屋去，我给你们弄柠檬水和蛋糕吃。”
几个小孩欢呼成一团，只有曲应骞坚决道：“妈妈，警察抓犯人得有始有终！”
“那行，你就守在这里吧，罪犯也有人权，要吃喝拉撒的。”
好有道理。曲应骞想不出辩解的话，沉默几秒，刚要开口，院门口传来犹犹豫豫的一声：“你好……”
腾挽回头看过去，一名很美的外国女人牵着一个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男孩站在院门口的木香下，手里还提着几个非常精致的礼盒。
腾挽摘了手套迎过去：“你们是隔壁搬来的那户人家吧？”
隔壁是一栋私建的庭院别墅，腾挽自住在这里起，就没见有人住过，去年下半年，有装修的人陆陆续续进出，她那时就知道有人快要搬过来了。看那些家具物件，都是有钱人爱好的风格，今日一见，没想到是个外国人。
玛丽一笑，高饱和度的双眼里有一种海水的流经形迹：“你好，我是Mary，这是我的儿子，邹司礼。”
“你们好。”
“一点小礼物，往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太客气了。”对方如此周到，腾挽自然也不能怠慢，“进来坐坐喝杯茶吧，家里有一早做好的蛋糕。”
“那我就不客气了。”玛丽是个热情的人，对别人的邀请一般都不会拒绝。况且身为邻居，本来就要搞好关系。
邹司礼一早被母亲牵着走了好几户人家，每到一家都要进去磨蹭一会儿，他早就不耐烦了，可看着这院子里到处都是花，眼睛又不自觉被吸引住。
玛丽也赞叹道：“你这里好多花。”
“喜欢的话我给你包一束怎么样？”
“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