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九点一到，他换了一身便装，在兜里揣了几样防身武器然后出了门。
文化宫是晏城的老建筑，虽然没有被废弃，但也仅仅只是个纪念意义，平日里冷清得很。
附近有一个停车场，不大，能停二三十辆车。汪猛到的时候，停车场上只有几辆车，大部分都是旧车，落满了灰尘。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停下来，关掉发动机，熄了灯，静静地等着。
十点整，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进了停车场，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雪亮的光柱，照亮了汪猛的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了一张汪猛见过的脸，那是成书亮身边的司机。
“汪警官，上车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汪猛将视线投去他脸上，像剑尖：“不是说话的地方，约在这里干什么？”
“许教授只是觉得，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更好。”
汪猛犹豫了一秒，上了那人的车。许谱君不在，后座只有他一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司机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去哪儿？”汪猛问。
“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司机说，“汪警官，你别担心，我只是一个司机，听令行事，绝不会害你，也没那个本事。”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穿过市中心，穿过老城区，最后在城郊的一间农家乐门口停了下来。
农家乐已经停止营业，院子里黑漆漆的，倒是大堂的屋子里面透出几丝光线，司机把车开进院子。
汪猛跟随司机走进去，许谱君背对他坐着，一身西装令背影看上去很板正。
桌上沏着茶，檀香袅袅。许谱君斟了一杯茶递给汪猛：“坐。”
司机把门带上，守在门外。
“真想不到许教授还有这等人脉，既然和晏城市局的领导同穿一条裤子，何必还大费周章叫我来？”
“我叫你来，是帮你。”
“是帮我，还是拉拢？”
“那看你自己怎么理解。”许谱君喝了一口茶，朝他推过去一个U盘，“看你跟曲平南的关系好像不错，不过他那个人连他玩得最好的兄弟都能调查，更别提你一个手下。”
“我没有值得调查的。”
许谱君笑了一下，不理会他逞强的语气，指尖落在U盘旁边，敲了敲桌面。
汪猛盯着那东西，像在看烫手山芋，没拿。
“市局不止你一个人，跟我们合作，你不会吃亏。”
“你们，都有谁？”
“以后你会有机会知道的。”
“赵显妮为什么会死？”
许谱君不回，而是说：“等你看过这个U盘再找我。”
汪猛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家。打开台灯，把许谱君给他的U盘插进电脑。U盘里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标着“曲平南”，一个标着“医疗”。
汪猛先点开了曲平南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曲平南去查一个叫邹元直的痕迹，在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路线图事无巨细。
汪猛被这种窥中之窥的力量弄得后背一凉，接着又打开了医疗的文件夹。
里面有十几段录音文件，时间跨度从七八年前到去年。汪猛戴上耳机，点开了最早的一段录音，录音质量不太好，有杂音，但对话内容清晰可辨。
“汪姐，最近有人向市药监局反映医院诊疗过程中，药品和医疗器械使用的违法违规问题。”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尽管没名没姓，但汪猛能够确定，那应该是赵显妮。
“是谁？”
这是母亲的声音，汪猛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虽然比平时的声音更低、更急促，但音色和语气 都能证明是她。
“赵芸。”
“理疗科的大夫？”
“她在省厅有关系，如果让她投诉下去，可能会出大问题。上面说了，让你想办法拖住她，不管是制造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还是给她做点手脚，总之不能让她继续往下查。”
“我知道了。”
一小段录音结束，汪猛的手指在桌上攥得发白。
这些年国内的假劣医疗器械络绎不绝，因为假劣医疗器械一旦出现就会给医院高回扣，而医院借医生之手，以“治疗费”的名义开给病人，大多以医保资金结算，一旦使用了假劣器械，就会造成巨额医保资金流失。
医疗资源的稀缺和宝贵，当它显现出来的时候便是冰山压顶，令人胆寒。
这段录音清楚地证明，汪蓝在不久后就处理那位赵芸。
汪猛继续点开了第二段录音、第三段录音……每一段都听得他喘不过气，每一段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最后一段录音，时间是赵显妮死前的一周，汪蓝和一个男人冷静商量着如何解决，包括医院的停尸间有冷冻设备。
汪猛摘下耳机，把电脑狠狠摔在地上。
难怪许谱君对他说话的口气那般有恃无恐。
在查到药名单的那一刻，他顶多只是怀疑母亲和赵显妮的案子有牵扯，没想到……她也是恶魔团体中的一员。
汪猛再次找到许谱君：“尸体是谁抛的？”
许谱君说：“这是我给你的入场券，喜欢吗？”
汪猛捏紧拳头，准备一拳掼去许谱君脸上，就听见他说：“你的血，生来就是坏种。不止是你妈，还有你爸，都是这个组织上的人，要不然你以为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要以为披了一身警服，就能改变一切。
“你可以走出去，堂而皇之地把这些证据披露，我无所谓，早就期待这无聊透顶的游戏能结束。”
汪猛没有披露，他一向自认为是个认死理的人，但那是因为火没烧到他身上。火一旦烧起来，心里头就只有惊慌害怕。
偶尔他会在半夜醒来，想起那份名单，便拉开抽屉。他说不清楚到底是害怕它存在，还是害怕拉开抽屉以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更多时候，他只是盯着那些纸，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被印在上面，仿佛正从一个很深的地方往外看。
许多年后他才明白，原来真正压制一个人的办法，就是把致命的东西交给对方，什么也不要说，就能让人一直记得它，反复确认它在哪里，会因为害怕别人碰到而亲自保管。
给予是一种比命令更稳定的连接。
他在犹豫不决中煎熬了几个月，后来动弹不得的局面再一次被一桩绑架案打破，一名在医院就诊后对结果不满意的病患实施报复心，先写了举报信但被人按了下去，于是就在医院里绑了一名患者和一名护士。
三辆警车接连驶出警局大门，汪猛接到一通电话。
“你是汪猛？”
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
汪猛看着前方正在读秒的红灯，沉默了两秒钟后，他问：“你是谁？”
那人直来直去：“汪警官，人生就是二选一，你是救你妈，还是救群众？”
“就凭你这种人渣也配掌控别人的生死？”
那端笑了起来：“你清高？”
听筒里涌出来一段机器的轰鸣声，那人急忙把电话掐断。尽管只听了一半，汪猛仍旧熟悉那种声音，他以前和曲平南去老西南的工地上调查时，经常能听见。
汪猛在前方十字路口忽然掉转车头，抓起对讲机道：“全部掉头，去老西南滩涂区！”
其他人没有发问，只陆陆续续响起几声“收到”。
在公路上疾驶的时候，汪猛终于有时间仔细思考刚才那通电话的来意，那绝对不只是让他抉择一二这么简单。
人质有两个，都是能跑能跳的大活人，即便有办法迷晕，但把这样的活人从医院带到滩涂区，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还特意打电话给他，证明从一开始，绑架人质就是冲他而来。他捏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近，骨节泛白。
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然而汪猛一直不减车速，疾驰中，那通电话再次打过来，汪猛一接听，就听见了听筒里传来清晰的人质哭泣呼救声。
汪猛听得面色如土，怒吼道：“你不就是想要一个披露医院的结果吗？我帮你，放开她们。”
“你能这么仁义？那你妈在医院的那些腌��事怎么没见你捅出去？别他妈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绑架犯，你在听谁的命令行事？许谱君？”
听筒那端的惨叫声更加惨烈，冰冷的一字一句再次吐出：“废什么话，不如我替你选？选了民众，你还是一心为民的警察，身上多块勋章，何乐而不为？”
“住手����”
“哦？是选你妈？看来生养恩大过天。”
“你真以为你能得逞？”
“我不怕你拖延时间让警方找到我，只是你母亲的事一定会兜不住，你确定你能承受住后果？以后可是再也当不了警察了。”
“不当就不当。”汪猛说完立即挂断电话。
他嘴里说出的斩钉截铁，实际上是一种试探，把皮球踢给了对方。如果对方是许谱君派去的人，想要拉拢，不管汪猛如何说，都会解决好一切。如果不是，那母亲就一定会有生命危险……他说不清心里的那股情绪，是不是叫做恨。
霄汉苍茫，暴雨不歇，滩涂一望无际，寻找两个女人谈何容易。汪猛和其他人早已掉了队，不光是他，似乎所有警察都被暴雨冲散。
冰雹似的冷雨打得汪猛脑门一片僵冷，体力逐渐流失，每往前走一步就愈加头晕目眩，头疼得要裂开。
后来有人大喊：“我们找错了，发射信号的基塔在星阳山附近。”
汪猛一个趔趄，差点倒地。
一旁有同事撑开雨伞遮在两人头顶，担忧道：“要不你先回车上休息吧。”
汪猛没有力气说话，耳蜗里仿佛有一个蜂巢，听什么都是噪音。
一行人又快速赶去星阳山，那里有第一代工业园区，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步调企业纷纷向城内迁移，留下大片废弃的厂房和仓库。
有了明确的目标，搜索范围也随之缩小，一群人把车停在山脚下，沿着山坡一路往上，穿过一片水光溅溅的林子，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建筑物。
子弹都是上膛的状态，全方位包围，分批进去，但早已晚了，里面只剩一滩滩血迹和惨不忍睹的照片，数码冲印的机器还在一旁嗡嗡鸣响。
年轻的时候，汪猛总有一种执念，觉得万事万物都有一个最优解，一个完美的答案，只要他足够聪明，足够努力，投入足够多的时间，就能找到那个唯一的正确选项，然后一劳永逸。
后来才知道，牢笼是脱离时代而自行存在，牢笼已成自身。
他累了，这么多年，真的太累。
他恨许谱君，也恨这个世界，不肯为KO卖命，可他依然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皮囊底下是滚沸的人生汤头，翻腾着欺瞒和虚伪这两颗毒药，日日夜夜嚼着，偏偏嚼不烂、咽不下，吐出来，一颗又变八颗，八颗变十六颗。
不管他怎样努力都不能走完这十年。这十年里的路是他的伤痛，他的空隙，他的不甘，成了他的心中一条巨大修长的伤症。
后悔这种东西居然是如此厉害，它长满了牙，咬住一块肉皮就不再放松口。这股后悔搅得他坐立难安， 他不想再继续，他想结束这一切，他想死，想解脱，于是偷了许谱君的钥匙，趁着夜黑风高把何恩婧偷偷放走。
许谱君根本没想杀何恩婧，只是饿了她几顿，给她催眠而已。但许谱君不想，不代表张元水不想，在知道汪猛把何恩婧放跑后，一脚踢断了他的老骨头，立刻安排人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