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只是很吵，很热，很陌生。
邹司礼闭上眼，南方的春天，都热得不像话，他在这片热烈里，竟然不想逃。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邹司礼已经把美术社团的教室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说是社团，其实就是补习班，要花钱的，只不过开在学校里比较方便而已。
邹司礼学过美术、钢琴、小提琴、舞蹈、架子鼓、书法、跆拳道、游泳……十八般武艺能坚持下来的，只有美术和游泳。
他转来国内上学，只对妈妈提了一个要求，要继续学画画。玛丽当然同意，办好转学手续就爽快地交了美术社团的费用。
这所小学地方很大，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艺术中心、食堂等等都分布得很开，中间还有足球场，上午季舒闻大致讲过一遍，可真要一个人走过去，邹司礼这个路痴还是需要花点时间辨认方向。
等他像无头苍蝇在同一栋楼里转了三圈，也没能找到美术社团时，终于认命，他迷了路。
就在邹司礼想着今天干脆不上美术课时，走廊的另一边传出来欢快的脚步声。
曲应骞抱着个足球跑跑跳跳，身后追出来一个老师：“臭小子，那球很珍贵，你别给我踢坏了！”
“心疼什么，球本来就是用来踢的。”曲应骞笑嘻嘻回，一转头看在邹司礼傻站在走廊里，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邹司礼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迷了路：“有事。”
“哦。”曲应骞不管他，往楼梯间走。
邹司礼一愣，这人都不多问一句“有什么事”就这么直接走了？
他想喊住曲应骞问路，又开不了口，不过脚倒是比嘴巴实诚，跟着下了楼梯。
曲应骞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从不肯好好走路，在楼梯间跟蹦极一样，三两下就蹦没了影。邹司礼加快速度赶下去，刚到一楼，曲应骞就已经一脚把球踢飞，兀自跟着球风一样跑了。
邹司礼有点烦躁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开始仰头辨认校门口是哪个方向。
曲应骞捡到球后，终于意识到有个木桩子还站在楼下一动不动，又跑过去：“你不上美术课？还站在这里干嘛？”
邹司礼不高兴他现在才问：“关你什么事？”
曲应骞挠头：“我可没说关我事。”
邹司礼觉得，指望他发现自己迷路的可能性为零，便决定兜圈子套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老师拿他的好球，这边是校长的办公室，你来这里干嘛？”
“上课。”
“在这里上什么课？你走错了，在那边。”曲应骞伸出食指一指。
方向太虚无，邹司礼眨眨眼睛，哪边？
“算了，我带你过去。”
曲应骞抱着球走在前面，他没有季舒闻那么话多，把人带到社团活动指定的教学楼后就打算走。
邹司礼叫住他：“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不啊，我还要踢球，怎么了？”
邹司礼还不知道今天要怎么回，早上出门时，妈妈对他说过有可能赶不上接他放学，至于司机接他放学这种排场更是没有的，需要他跟同学一起回家。
曲应骞见他问完一句又不说话了，感觉莫名其妙：“你继续说啊。”
邹司礼犹豫几秒，终于问了：“你什么时候回？”
“踢完了就回。”
邹司礼觉得他语文成绩一定不好，对于国语的理解能力还没他这个自小吸收外国文化较多的混血儿强：“我画画课一个半小时，你反正也要踢球，要不然我们……一起回去？”
“哦，行啊，那我等你。”
邹司礼点点头：“那你去踢球吧。”
曲应骞绝倒。嘿，这少爷，还以为他要对自己说谢谢呢。
第199章 番外十九
若是让曲应骞形容对邹司礼的印象，他只会说，邹司礼是他见过的最傲慢、最无礼、最令人不快的讨厌鬼。他看着老实，但心眼儿一点也不实在。
他有两副脸孔，面对大人，他言笑晏晏，又会撒娇，说话都自带波浪线，一张嘴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在同龄的小朋友面前，他也会很大方地分享零食和玩具，唯独在曲应骞面前，一眼看出曲应骞不是会顺着哄自己的人，有着鸡毛蒜皮的斤斤计较，还总爱给曲应骞使绊子过不去。
他把曲应骞的人气都吸走了。曲应骞靠能力获得孩子们的青睐，而邹司礼深谙金钱大砸之法。
每当听见大人们夸邹司礼是个优秀孩子时，曲应骞都忍不住“呸”，大人们眼睛真不好。
曲应骞其实不太会应付这种人。
他自己是张扬随意的，属于有脾气当场就发的爽快人，能和人一秒撕破脸也能和人一秒和好，从来不记仇，所以他才能混成孩子王。但邹司礼看似礼貌，却时刻带着攻击性，很多时候也不是真的有恶意，就像路边突然扑过来的狗，不知道它是要咬人，还是只是想逗一逗。
家里虽然有保姆做饭，但邹司礼只要逮着空就去隔壁，腾姨总是会给他准备好吃的。邹司礼觉得她像是魔术师，有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不光野菜能在她手下发出令人迷醉不已的香味，连各色花朵也都能尽其所用。
槐花揉进馒头里，桂花煮酒酿丸子，荷花炸着吃，玫瑰月季做成鲜花饼……无论日子多么清苦，可供烹煮的食材多么有限，她也总是能费尽心思给家人制造出无限的惊喜，把劳作装饰成诗歌酒词，风花雪月。
邹司礼好喜欢这样的妈妈。而且腾姨总是温温柔柔的，不会像其他大人那样对他捧高或踩低，是真心实意地疼他。
邹司礼对于母爱的感觉，全来自于她。腾姨也很有生活的智慧，六年级的时候，邹司礼察觉到父母之间有了些奇怪的气氛，他害怕他们离婚，到时候自己不知道又得跟着谁。他不想离开腾姨。
腾姨看出来了，就带上三个小崽去春游，她的教导都藏在衣食住行和大自然里，不像父亲那样对他是命令，母亲永远是哀求。
腾姨对他说：“你看看这些山里的野生植物，没有人给它们施肥浇水，活下去全听天命，但它们都特别努力地扎根在土里，根须一直找一直找，拼命给自己找出一条活路。当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先让自己吃饱睡好，才能有力气去找活路。”
邹家的房子很大，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灌木被路灯照出规矩的影子，客厅灯亮着，暖黄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看起来应该很像一个“家”，可是邹司礼的心总是不自觉飘往隔壁。
孩子跟小狗一样，谁养活大的，就跟谁亲。
他喜欢曲家，喜欢躺在曲应骞的小床上，季舒闻和曲应骞会把他夹在中间，喜欢餐桌上轻松而笑闹的气氛，给彼此夹菜，喜欢看曲应骞气得跳脚。他馊主意又多，总带着曲应骞到处折腾。曲应骞看着顽劣，但一般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家长同意的就玩，不同意的也不会耍赖撒娇。
曲平南是警察，从小就给曲应骞把底线和规矩立得很清楚，腾挽对他又是采用放养模式，他的童年都是在笑声里长大，过得一点也不压抑，幸福的孩子饱足感强。邹司礼可不一样，越是禁止的，对他越有吸引力。
他太会伪装，知道如何扮演一个乖孩子，就连衣服也永远穿得平整，连衣褶都少得可怜，去办什么坏事也绝对不是往身上留下痕迹，所以每次都是曲应骞背锅。曲应骞一狡辩，腾挽就会瞪他：“你给我闭嘴，不许欺负人。”
曲应骞无奈：“行，我闭嘴。”
他说是这么说，经过邹司礼身边时，却又偏头瞪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
邹司礼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夏天运动后的热气，唇角的那点笑意更明显。
有时候也会把人气过头曲应骞闹着要和他绝交，邹司礼知道给过了棒子，就该给他一根胡萝卜，于是又拿好吃的好玩的哄他，曲应骞上当比猴都快。久而久之，他这个人的爆炸点是邹司礼，但底线也是邹司礼。
他可以和邹司礼过不去，但别人不能。
六年级暑假的一个下午，邹司礼从美术学校上完课回家，被几个高年级的混混堵在了巷子里抢劫了身上所有的零花钱，洁白的衬衫上留下了几个鲜明的脚印。
曲应骞看到后，怒不可遏。这败家子有钱可以四处撒，但并不代表他可以被人抢。立即就带上季舒闻，召集了其他小伙伴，愣是以小敌大把那群高年级狠狠揍了一番，后来事情闹得太大，得由家长出面收拾，曲应骞始终不肯说出是为了什么原因而打架，又被曲平南狠狠揍了一番。
孩童们已经懂得要脸面，相互间有一种默契，隐瞒理由，但这种默契对邹司礼来说却不适用。他告诉了曲平南。想起三年级时班主任对他说：“曲应骞这个人吧，毛病是不少，嘴也欠，纪律性一般。”
邹司礼安静听着。
班主任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人不坏，他心肠很热，真有事，他靠得住。”
邹司礼从来没想过，谁会为自己心甘情愿动上拳头。曲应骞从小就跟着曲平南练擒拿，曲平南平日里再三教导让他不准拿着一身功夫去欺负小朋友，他也就真的不仗势欺人，平时路见不平也都是告老师，懒得掺麻烦，但这一回，他的拳头真把那帮人往死里砸。
也是在这一天，邹司礼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落下，把柔软的心脏砸出了一堆坑坑洼洼。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给他唇红齿白的脸镀了一层金面，然而那双大眼里满是暗影沉沉，像一旁的窗格，格出一方一方的裂痕。
上了初中后，孩童们就像那春天的柳树，一下子就被抽条了，纷纷张开了一些，有了少年的模样。
邹司礼那张脸越发显得无与伦比，在基因方面，他更像玛丽，也是眼梢往上甩，有一点像文艺复兴时期油画像上的圣母眼睛，大圆鼓，但到了眼睛的末端，梢上又有了曲线。他长了一头自然卷的头发，这种头发往往梳不服，八面��着，只能依靠定型水。
脸上五官线条又那么鲜明，多是复线似的，肤色是一种亮白，一眼看过去，是那种清洁可人的脸相。
他很快就成了众人追捧的对象。
十三十四岁的年纪，虽然还不懂什么爱不爱的，但男孩子和女孩子们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原来吵吵闹闹的氛围突然就有了扭捏的成分，手和手不小心碰在一起，像着火一般的发烫。
老师也开始着重于管理，女生挨着女生坐，男生挨着男生坐，要是数量匹配不上的，男女同坐也会自觉在中间划出一道三八线。尽管看上去泾渭分明，但仍然挡不住心里的小苗逐渐破土而出，看见好看的男生女生会激动，说话会脸红。
懵懵懂懂的那一层窗户，如同糯米纸一般薄，底下盖着的是青春期特有的躁动，好像毫无征兆的传染病，蔓延开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邹司礼不仅要面对生理特征带来的不适感，还要面对他对于曲应骞的那种怪异感。
上了初中，曲应骞就加入了足球队，运动让他的身高接连拔长，连皮肤都晒成了一种小麦色的健康，浑身都透出一股鲜活的力量感。除了踢足球，篮球他也打，经常和三五人约在球场上比划两招，一下课就跑没了影。
邹司礼看到过他打球的样子，身边总是围着一圈女生在尖叫，他看得很生气，又说不出来也没处发泄，常常把自己搞成个闷葫芦。偏偏曲应骞一点眼力见也没有，往他身边一凑就说他脸臭。邹司礼看着这罪魁祸首，就忍不住把人阴阳怪气一阵怼。
曲应骞就骂他有毛病，两人牙尖嘴利，你来我往，但也仅限于斗嘴的时刻。
初中的课业变多，邹司礼的美术还在继续学习，但是在校外的专业机构学，每天放学后他和曲应骞再不同路，在学校里能在一起的机会其实也不多。
后来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了一阵流言，说哪个班的谁谁谁，喜欢曲应骞，还写了一封从网上抄来酸掉牙的情书，偷偷塞到了他的桌子里。曲应骞再怎么没脸没皮，被人起哄到了有追求者这种事，还是会脸红。
流言比秋冬的流感还迅捷，两天后大家就开始传曲应骞已经和人好上了，全是暖昧的表情和暖昧的言辞。
邹司礼觉得自己身边好像一下子清净了好多，老是和自己斗来斗去的那个人，现在好像成了别人身前佩戴的名牌，他仿佛缺了什么东西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别人喜欢的滋润，邹司礼敏感发现曲应骞变了，他开始很注意形象，原来一上课就在座椅上扭成一棵歪脖子树，现在像吃多了化肥变成了青松，肩背挺直。他平时成绩虽然不错，但实在是懒，解题过程很简短，跳步多，却准。心情好写两张卷子，心情不好能空半张。老师最气的就是这个，觉得他明明能更好，偏偏整天吊儿郎当，如今不仅一笔一划改掉他那手狗爬字，还把解题过程耐心写完。
邹司礼感觉到了一种自己的藏宝图就要被人找到挖走的危险，为了以防万一，他悄悄给腾姨和和曲叔告状，只要那些女孩凑过来一个，他就告一个，同时为了以绝“其他兔子吃窝边草”的后患，把接近曲应骞的那些女孩子，全部介绍给了季舒闻。
邹司礼丝毫不内疚不忏悔，破坏果然是有快感存在的，所以世界上才会有那么多坏人。
纳闷了三年的曲应骞一直没想明白，连班上的二麻子都有对象，怎么他的桃花就结不了果？当年是被孙悟空全吃了吗？
不过到了毕业季，他也就没心思再想这些事，中考像教导主任在身后赶。
他和季舒温成绩都好，绝对能考上一中，倒是邹司礼那边够呛，他偏科得很，文科很强，理科曲应骞就没见过比他更不开窍的，给他讲题三年，数学卷子一看四十五分，差点没把他气死，于是放下了助人情节任他烂着。
一中风纪研训，只看成绩，有钱也不好使，邹司礼怕是不能跟他们同一所学校。
一想到这里，曲应骞就感觉就怪怪的，怎么说也一起上学七年，多少有感情。但他仅仅是难过了一秒，下一秒就感觉真开心，夫妻之间都还有七年之痒呢，他和邹司礼这货最好是分开，天天粘一起都看腻了，没新鲜感。
邹司礼见他跟没事人一样，心里又气又恨。恍然间觉得，真的是不一样了，如果曲应骞去了一中，他去了另一所学校，两个人不在一起，想起来就觉得好像有两个世界那么遥远。
高中也是三年，邹司礼清楚得记得这初中的三年曲应骞是怎样和人相处的，他就像主心骨，谁都需要他，偏偏他也能不负众望，把所有事情完成得很好。到了高中，只怕会被更多女孩子喜欢，万一天天眼对眼日久生情的……邹司礼接受不了自己成为曲应骞世界里的“外人”。
这个身份通常意味着只能远观，没资格得寸进尺，更没资格插手。
一想起曲应骞会对他露出陌生的眼神，邹司礼心里狠狠地疼起来，就像是心从身上挖出来的那种疼法。
他不接受，绝对不接受，又开始兀自琢磨着对策。先是策反季舒闻，让他别去一中，以后要考法医学，常宁实验中学最好。
一中代表了晏城的正统，那常宁就是家长公认的效率之神，考重点大学的领跑率不输一中，而且物理化金牌一直蝉联第一，配备着先进的实验室和器材。
季舒闻被说得心动了，想也没想就同意。他父母也同意他的决定，常宁虽然贵了些，但有所值。邹司礼又开始给腾挽吹耳边风，腾挽倒是有些犹豫，她既想曲应骞能进一所好学校，又必须得考虑实际的经济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