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邹司礼知道她的顾虑，又不能直接找邹元直开口，就开始作天作地把自己作成一个中二少年，于是邹元直把他们三个一起砸进了常宁。成绩好加有钱，这组合是王炸，哪所私立学校都不会拒绝。
曲应骞也没想到，一进了常宁，邹司礼的中二病又好了，他还是作，但不再是那种问题少年的作法。高中的邹司礼人气更加爆棚，在私立学校，成绩好的，人家会敬仰你，但有钱的，人家会仰望你，甘愿为奴。
而且私立学校里有钱子弟不少，邹司礼像是一下子就找到了真正的队伍，简直要和他们合二为一。
曲应骞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和境况在不知不觉间调换，到了高中，他没少吃无厘头的飞醋，总想找个麻袋把邹司礼那个显眼包扛走。
分文理的时候，曲应骞诧异邹司礼选了理科。
“你文科成绩还行，干嘛选理科？”
邹司礼十分欠揍地开口：“我想选什么就选什么。”
“也对，反正你以后也不用靠学习找工作。”
常宁有艺术生，邹元直不同意邹司礼做艺术生，但邹司礼不想放弃画画，就给了老师一笔钱让他给自己单独补习。老师见他每天放学后风雨无阻勤勤恳恳来上课，问：“你以后是准备走艺考方向？”
“嗯。”
“家里支持吗？”
邹司礼手指微微一顿。这个问题很普通，可他还是在那一瞬间想起父亲沉默的脸。
他垂下眼：“还在沟通。”
老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安慰道：“先别着急，你把文化课和专业课都稳住，到时候艺考能选择的方向也广一些。”老师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美术这条路不轻松，但如果你真的想走，就要早点学会为自己规划。”
邹司礼捏着画笔的指尖更紧了一点：“我知道。”
从艺术中心出来时，天色已经比之前暗了一些。夕阳落到教学楼后面，校园被染成温热的橘色，操场方向传来更加清晰的呼喊声，篮球撞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混着一人夸张的惨叫。
“骞哥！救命！他真撞我！”
很远，但依然能听见。
邹司礼脚步停了一下，下意识往操场方向看过去，有人影跑动。哨声响起，又很快被篮球碰撞地面的声音盖过去。
曲应骞应该在那里。
邹司礼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他没有过去。
邹司礼就是这样一个人，脸上越是云淡风轻的时候，心事越重，脸上越是怒目横眉时，大多都是表面功夫，懒得真计较什么。
邹元直不同意他当艺术生一事，终究还是让他心里很膈应，连带着影响到了情绪，陷入了胡同里，越画越挫。
周五的那天上完晚自习以后，他背起书包又去了艺术中心。所有人都在往外走，只有他一个人像逆流而上的鱼。
在家里不能画画，邹元直看到了又要骂他不务正业，在曲家又容易给腾姨添麻烦，她近来身体越发不好，曲应骞每天都急着回去帮忙端茶倒水，邹司礼能待在学校。
画室都空了，这个点还有舞蹈室的灯亮着，邹司礼推开门，放下书包。
拿起笔画了一张又一张，就是不满意。但他还是画，逼着自己沉进去，不画好今天不许走。
大概是给自己下了死命令，渐渐地没那么浮躁了。
画画的时候，真的很容易让人忘记别的事。忘记这是学校的画室，忘记外面还有作业，忘记他只是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只剩下灯光、画架、铅笔和那个清瘦却又韧得惊人的少年。
人物素描的细节推进到中段，邹司礼就越要画那段他一直没处理好的地方。
他总是在这里卡住，不是过渡不好，就是上实下虚。能完成，却总像隔着一层东西，总不够好。
有许多人都问过他为什么喜欢画画，他总是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其实有的。
他喜欢用笔记录那些留不住的东西，用渐密的笔画蚕食整面纸张，以免白昼的琐事像浪头一样把那些痕迹冲掉。
日子在往前展开的同时也在身后瓦解着，如同尘土的，不是时间，而是被时间分解的所有过去����它们大都粉碎到肉眼再看不见，只有最刻骨且坚硬的部分，才能顽强抵抗一二，但最终也只如同尘埃或者灰烬，在内心深处飘浮着，吃力地翻滚些模糊的光影。
在每个不那么悲伤的夜晚，或在滂沱得几乎掩盖一切的雨声里，有一笔一画划过纸张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遗失多年的传说，却可以被毫不费力地听见。在不断重复的沙沙声，为他添去廖若星辰的幸福感。
可是他现在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大概心底的野草长得太疯，把笔尖的顺畅之路都遮住。
第200章 番外二十
邹司礼的指腹太过用力，食指指腹一松开，立即就成了一片红。每一只指头都有每一只指头的心思，捏不成拳头。像单茎的植物叶片朝不同的方向舒张，正面是灯光，背面是阴影，笼罩了一种很异质的郁闷。
他气馁地放下笔，打算喝口水，刚一起身，就看见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他吓了一跳，但很快意识到那是曲应骞。
“你怎么会在这？”
“少爷这么用功？都舍不得回去了。”少年靠在门边，肩背挺直，目光落在邹司礼身上，平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和锋芒的眼睛，此刻有些暗。
邹司礼拿了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喝下，润过的嗓音总算没那么干涩：“什么事？”
曲应骞走进教室拉开凳子懒洋洋坐下：“没什么事，就是下午打球那会儿看你蔫不拉几的，估计是大姨夫来了，就想着安慰安慰你。”
“滚。”邹司礼没好气瞪他一眼，开始收拾东西。
“不画了？”
邹司礼没说话，把那些纸狠狠揉成一团。
曲应骞把腿往他面前一伸：“给我画一张呗，好歹这么多年我也是有过护驾之功的。”
“你长得太抽象，我画不来。”
“那就抽象地画。”曲应骞一副任君采撷绝不反抗的模样，“来吧。”
邹司礼有点烦，刚要发脾气，一对上曲应骞的那双眼睛，就什么气都没了。
曲应骞看着他的眼神很认真，有一种柔软，好似不管邹司礼怎么闹腾怎么翻滚，他都能安稳接住。
那一瞬间，邹司礼忽然觉得胸口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松开了。
老师说过，他太收了。起稿的步骤是对的，线条是干净的，节奏也是准的，可他总是把自己关在身体里，不肯把情绪交出去。
因为交出去就会被看见，被看见就有可能被否定，被抛下。
可曲应骞坐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评判，只是看着他，无声地告诉他有我在。
邹司礼又重新拿了一张纸，看着对面的模特，曲应骞完全没有第一次当模特的紧张，他两腿张开，膝盖微曲，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完全是十分自如的状态。
邹司礼打量再三，才缓缓落笔。
曲应骞一直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就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整个画室能有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
意外的，邹司礼感觉很顺畅，更重要的是，那些原本被他压在骨骼深处的东西，终于顺着动作一点点流了出来。
笔尖渐渐走向尾声，然后开始晕染，补细节明暗，用手指推完最后一块亮灰面，指尖已经脏得没眼看。
邹司礼抬起头，看向曲应骞，那一刻他觉得，他找到了自己的缪斯。
曲应骞见他画好了，拿过纸看了几眼：“勉强画出了我五分之一的帅气。”
邹司礼拿过纸装进袋子里。曲应骞瞪大眼：“不是给我的吗？”
“谁说要给你了？这是我的作业，明天要给老师点评，是你自己上赶着当模特的。”
曲应骞忍了三秒：“坐了这么久，屁股都麻了，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邹司礼这回没再狡辩，收拾好书包。
正逢高三的晚自习，路上很多人，曲应骞和邹司礼一前一后慢慢走着。邹司礼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一件浅灰白色的羊毛外套，里面套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裤子和鞋都是浅色，肩线端正。
羊毛外套这种东西虽然看着普通，但是好坏大有分别，不好的穿着像保安，他身上这件一看就是上等的货色，虽然简单，但灰白的线条圈得笔酣墨饱，剪裁分明。
最让曲应骞感到熟悉的，就是他后脑勺的头发，因为有发旋，总有几根发丝不安分地挺立着。他表情控制得好，头发却不听话，长在旋涡那一处的总杂乱无章，茂盛得像草，没有固定的形状。
从小时候就一直这样，过去这么多年也没变。
这样的发型，梳理整齐时气度非凡，不收拾的时候就显出委顿。今天像是在脑后随便给了一下，发梢似撅出来的喜鹊尾巴，随着风的节奏呼扇呼扇。
曲应骞之所以能在人堆里一眼就检索出他的背影，就是凭借着那几根别致的毛，气势汹汹，好似惊愤犹存，随时随地能来一首《侠客行》。
想想就有些好笑。
曲应骞带他去了大排档，点了一些烧烤，还点了一份跳跳蛙。
邹司礼发起抗议：“我不想吃这个。”
“哦，你不饿啊，不饿那就看着我吃。你饿死拉倒，还能给地球减碳。”
邹司礼冲他磨牙。
等东西上来以后，曲应骞还是递给了他牛肉串：“有时候就得吃一顿烧烤，嘴里全是烟火气，心情立马就好了。”
邹司礼没什么表情地接过。
“好吃吧？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很熟，哪一家是什么味我都知道。”
邹司礼反唇相讥：“女厕所也很熟？”
曲应骞不甘下风：“我不熟，倒是你爸，那鼻子跟狗一样灵，估计挺熟。”
“你爸肯定也捡了不少热乎的。”
“话这么多吃饱了？吃饱了就去结账。”
“不是你请？”
曲应骞拿起一串鸡爪，牙齿跟剔骨刀一样，鸡爪一入嘴没三秒就完成了骨肉分离：“我只是说带你来吃，没说请你。”
跳跳蛙端上来了，曲应骞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吃，又给邹司礼夹了一块：“来吧癞蛤蟆，尝一尝自己的近亲吃起来味道如何。”
他总能把人气死不偿命，但邹司礼的心情偏偏能在这种搅合下变得很好。
可是越长大，就越明白，纯粹的开心时刻会越来越少。
玛丽如今和邹元直已经分居好几年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大多时候只有邹司礼一个人。邹元直倒是没忘记一个月至少要陪儿子吃一顿饭。邹司想，还不如不陪。
邹元直用餐巾擦了擦手，说：“明天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邹司礼看向他:“去哪？“
“一个宴会。”邹元直说。
邹司礼手指轻轻收紧。从小到大，他其实都很不喜欢这种场合。陌生人、灯光、寒暄、似是而非的夸奖，还有那些落在他身上评估一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