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曲应骞费劲地侧过头，脖颈一用力，就带起后背拉扯得发疼，他皱起眉，看见邹司礼闭着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睁开了，说：“怎么醒了？”
“认床，就没睡着。”
邹司礼往沙发上滚了个身，沙发不软不硬，带着一股消毒水味，他不习惯。还有这新衣服也没有清洗，让他金贵的敏感肌总感觉身上隐隐发痒。
曲应骞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我觉得那盘子里应该没有失踪者的骨灰，那房间，什么防盗系统都没有，就算一般人不会想到世界上竟然会有变态将骨灰藏进盘子里，但秦虞明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她，怎么可能不采取一些措施？”
邹司礼问：“如果没有在盘子里，那些打手为什么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你不觉得这更像是一个引诱的圈套吗？”曲应骞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怀疑秦虞的家里可能会藏有与失踪者有关的证据？”
邹司礼舟顿了顿，眼神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冷，整个人像是金属堆砌而成：“怎么，你觉得我心机太深，未卜先知显得太可疑吗？”
曲应骞不置可否地一扬眉：“如果是你站在我的立场，你大概也会这么想。”
“我不会这么想你，要是我知道的足够多，那也就不会出现在秦虞家。而如果你知道的足够多，也不会希望我出现，对吧？”邹司礼好像有点生气，眼神冷漠了许多，“我才救过你的命，你对你的救命恩人不以身相许也就罢了，竟然还怀疑？很欠教育啊。”
曲应骞无言以对，给了他一脸唾弃。
邹司礼想了想，还是决定摊牌说：“这事的蹊跷点，其实是宋致平的反应告诉我的，他看上去那么义无反顾的要为秦虞挡什么，那一定是很特别的大事。我只是觉得，那些看起来匪夷所思的人，往往也有匪夷所思的过去，追溯到那个源头，有些事能简单很多。
“我私下里查过杜志鸿与宋致平夫妻俩之间的关系，杜志鸿公司里以前有个叫‘老黑’的人，是KW的老股东，后来老黑意外出了车祸死了，那笔股份，按照遗产继承应该是儿子妻子顺位，却落到了杜志鸿的手里。我只知道杜志鸿给那家人一大笔钱，从他们手里买了股份的继承权，至于除了给钱以外还有没有使用别的手段我不清楚。
“我怀疑是杜志鸿和秦虞他们联手杀了老黑，因为老黑有一个情妇，是宋致平手下的人。那时候，杜志鸿还没有在KW站稳脚跟，他急需多股份的支持，先是找人撞死了绊脚石，杀老黑是谋财害命，至于你说的，那五个失踪者，失踪原因虽然不明朗，但怎么看都不像是秦虞一个女人能独立完成的事情，必须要协作犯罪，还需要合谋共犯之间有某种程度的信任。老黑死于‘意外’，如果失踪者不被翻出来，永远都只是失踪者，或许再过几年，随便装作失踪者的亲友团在网上扯几出死于疫情的段子，伪装成天命，就没任何事了。”
邹司礼继续低声说：“我觉得杜志鸿跟秦虞的关系要更深刻一点，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但杜志鸿的父亲和秦虞的父亲在商业上有往来，两个人肯定不陌生，加上后来宋致平掌舵AU，他们夫妻俩和杜志鸿的合作就变得更多了起来，三个人就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每次干不同的事都要换人合作，相当于是把自己的把柄丢得满世界都是。杜志鸿做的一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有顺理成章意外的条件，可秦虞做的，现在已经被你扯出了线头，会不会让她来不及找借口，所以宋致平着急忙慌地跳了出来？”
曲应骞静静地听着，许久才问：“王柏阳是不是被杜志鸿带走了？你怎么看？”
“不能确定。杜志鸿的海棠公馆有一块很大的高尔夫球场，他要想约人谈事，大可以将人约在自己家，如果说是为了给警方制造不在场证明，那么他就更不应该去俱乐部才是。晏城这么大，杜志鸿熟悉的地方绝对不止俱乐部一处，如果只是为了安全感，去隐秘一点的地方不是更好？”
曲应骞问：“你的意思是说，杜志鸿也是被人牵过去的？”
“不然说不过来，负责人说他是在俱乐部等人，可是没等到人，又说有事走了，很有可能是别人约了他，但临时又爽约了。王柏阳那边，约他的人不想出现在俱乐部，如果对方临时爽约或者要求换地方，王柏阳应该生气才是，为什么会乖乖离开俱乐部？就只有一种情况，对方手里捏着王柏阳的什么把柄。监控记录显示，王柏阳接了个电话，然后离开了俱乐部，代表他还在和那个人联系，这个时候，凶手可以肯定他在俱乐部了，那么王柏阳会在电话里会说什么？”邹司礼略微闭上眼，轻轻地用手指敲了敲沙发，缓缓推测道：“我走过去见你，保证不会被人看到，也会躲避掉监控，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你出来吧，我就在XX地方等你……”
“如果要避掉监控，一开始选择没监控的地方不是更好？”
“那样就约不出来了吧。”邹司礼肯定地说，“李思源死了，你猜王柏阳心里慌不慌，警惕性会不会就此增多？”
“出于某种原因，凶手即便听了王柏阳的这些保证，仍然不放心，还是决定要解决王柏阳。”曲应骞接着说，“指向杜志鸿，目的是挖个坑，放了一只替罪羊在坑里，才能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择出去。这样一来，也不能完全排除王柏阳的失踪也是和宋致平一样，很可能是自导自演。”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之前他去见王柏阳，王柏阳当时的表现是对李思源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他身为李思源的上司，很好的给警方表现出了一种距离感。
但邹司礼又说，李思源死后王柏阳的恐惧会增多，他究竟在恐惧什么？身为一丘之貉却将李思源送到了张兆华的面前？
曲应骞暂时还摸不透王柏阳这一行为里掺的是什么心思。他帮张兆华，究竟是希望张兆华闹大还是别闹？
“事情走向不可能无缘无故指向杜志鸿，把尸体抛在蛮山巷，摆明了不仅仅只是想让KW身败名裂。”邹司礼大胆提出一个假设，“会不会那几个人的失踪，也跟杜志鸿有关？”
邹司礼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说话，给出了更加肯定的回答：“不，亦或者说，失踪的那几个人里，会不会有谁是跟杜志鸿有重大瓜葛的？”
第34章 烤肉
曲应骞揉了下酸涩的眼睛：“宋致平虽然说举报杜志鸿，可是却没透露出有关贿赂的任何细节。”
“肯定留着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会和警方讨价还价，这是他唯一的把柄，那么轻意就吐出来，他拿什么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说他跟杜志鸿是一伙的，为什么叛变了？”
“这我倒是不清楚，”邹司礼想了想，“他们这种人，不可能存在什么分赃不均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杜志鸿是个眼光毒辣的精明人，投过很多‘稳赔不赚’的生意，除此之外，还有捐款途径，以合作名义给的利益输送、虚假阴阳合同、巨额海外洗钱资金……这些不涉及明面上的资金往来，比低级的买凶杀人要隐秘无数倍。至今为止，都没有闹出过什么事，唯独宋致平这次站了出来说举报他。杜志鸿的反应也奇怪啊，明明被人下了降头，一举一动都被经侦的人盯着，却还有心情被人约去打高尔夫？”
“应该是有什么事。人只会在某一种固定的、被逼急眼了的情况下，才会两权相害取其轻。如果宋致平是为了保护秦虞而站出来，那么让宋致平感到为难的，应该是谁拿了秦虞的把柄去威胁他，让他不得不反过身去对付杜志鸿。”曲应骞说，“林堂曾经在爱完美医院工作，后来却辞职了……”
“要查清楚的，是林堂和秦虞之间有没有什么交易，还是说林堂只是接了秦虞的‘活儿’。犯罪的活儿一共有两种，一种是活差，一种是死差，死差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接。活差更复杂，最起码，接活的人得有某种别人没有的能力。帮别人‘杀人害命’这种事，一般人干不了。这种活儿不仅得干利索，而且还得解决后续问题，要是失踪者被发现，如何把警方的视线转移走……要是警方一旦抓到什么而怀疑起来，他就没用了，只能出来给人顶雷。整容医生的工资不差，若是只是为了钱，没必要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有再多的钱也花不着。除非林堂也是个变态，要不然他能有什么这样不得不做的理由？给秦虞提供可供‘杀害’女性的资料？
“而且最奇怪的是，他早就从爱完美辞了职，换句话说，他算是‘功成身退’了，只要去一个秦虞找不到的地方，他就是再清白不过的人，为什么又会掺和进李思源的事情里面？李思源死了以后，你们警察不是第一时间会去查与之有关的利害关系吗？李思源能有什么利害？唯一被查出来的，就是张兆华。”
“你忘了，她跟杜志鸿有关。”曲应骞推测道，“如果宋致平真是被人捏住了秦虞的把柄而不得不去对付杜志鸿，那么能捏住秦虞把柄的这个人，就只有林堂了，如果他真的是秦虞的帮凶，只有他知道秦虞做了些什么。”
“所以林堂是想借李思源这把‘刀’去对付杜志鸿？”邹司礼简短地给出了结论，然后又皱起了眉头，“一个整容医生，跟房地产老总会有什么恩怨？”
说到这里，曲应骞已经隐隐有了方向。
周遥的电话响得真及时����“骞哥，扑空了，林堂根本就不在这里，是一个跟他长得七八分像的人，说是有人安排他一直待在这边。”
曲应骞听了这话，像条训练有素的警犬，立即要拔了输液管，从床上爬起来即刻出动。
邹司礼一把按住他的手：“你疯了，这要是再闯出去，骨折的手就没救了。”
邹司礼按的那力道不轻不重，曲应骞身体里的麻药刚醒，身体哪哪都疼，轻轻一碰就像个漏了气的皮球。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伸手握住邹司礼的胳膊，想撑着起来，胳膊却是软的，挣扎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但他还是不死心，整个人晃了晃，完好的那只手撑在了床上，本来是想撑一下，不料腿比手还没劲，一个踉跄，直接朝地上跪了下去。
地板铺的是冰冷的大理石板，膝盖要是毫无缓冲地撞在上面，有多疼不用脑子想也知道。
邹司礼手疾眼快捞住了他。
曲应骞脸上不正常的血色似乎已经耗尽，比进手术室之前还要苍白几分，额角微微透着冷汗，手脚轻轻抽搐颤抖着根本停不下来。
邹司礼见他固执己见，当即没好气地开了嘲讽：“你要是想变残我也不拦着，但别在我面前，我是锄强扶弱的好公民，看不来这套。”
曲应骞：“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手拿开，无缘无故占我便宜的频率太高了。”
“你也就腹肌还不错，那张糙脸是不配让我占便宜的。”邹司礼说着，双手一用力，直接把曲应骞打横抱了起来。
邹司礼站起来身量颇为修长，随便往哪儿一戳，存在感都强得逼人。但这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没力气也是真的。
他抱起全是肌肉的曲应骞，吃力到手都打摆子。
曲应骞明显能感受到太子爷皮肉是薄薄的一层，隐约能磕碰到骨头，明显是那种疏于锻炼的小白脸体质。是那种仗着年轻到处花天酒地、常年处于亚健康状态的人。他皮肤本就白，不注重养生更加没什么血色，有时候和狐朋狗友们鬼混得太疯癫，还会带上一点儿明显的阴虚，当下咬牙硬抱人的脸色，和曲应骞这个病人有的一拼。
“行了，我不要你抱，你放我下来。快三十的一个青年，瘦得随风摆柳。这么脆弱，别到时候把你压骨裂了，还不如根糟木头结实。”
邹司礼不干，直接哆嗦着就把他丢去了床上。
他执拗时，身上有某种冰冷而强烈的特质，总能让人忘了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曲应骞猛地一推他，邹司礼早有准备，被他推开的瞬间，顺势往下一按。
他又不会曲应骞在平时对付犯人用的那套擒拿，轻易地就能把人的手反剪在身后。他只会硬压。
两手压住曲应骞的两只手，两腿别住曲应骞的两条腿，整个人几乎快要毫无缝隙地贴在了他的身上，可又似乎考虑到了身下的是病人，又留出了丝丝缕缕的缝隙。
这要是换了平时，被压在身下的人决计是邹司礼，可曲应骞这会儿虚弱无比，战斗力约为负值，反抗了几下没用，只好冷笑：“袭警是吧？当心我让你吃‘钵仔饭’吃个够。”
邹司礼哪怕穿着一套再平常不过的家居服，但那牌子都仍然是一身暴发户的打扮。他不嬉笑着装疯卖傻的时候，身上那股精明、内敛甚至有些凶悍的气质陡然就显露了出来，连身上的灰格子睡衣都显得厚重深沉起来。
曲应骞大抵是队长当惯了，一旦碰到正事，特别是时间紧迫的时候，态度就会非常强势，他一句冷笑甩出来的时候，才想起这人是狡猾的邹司礼，不是他的哪个小弟，也不是哪个被他抓住的犯人，便连忙略微缓和了语气：“你松开，事态紧急，我得赶紧回趟市局。”
邹司礼恨不得把这王八蛋的头按进马桶里用凉水好好教育一番：“就你这样子怎么回？别说挨人家一拳，怕是你那局长说句重话你都顶不住。”
邹司礼说到这里，声音蓦地止住。他忽然叹了一口气，眼神又温柔得好像是在看一只炸毛的猫。他勾了勾唇角，勾出一点得逞的笑意，手轻轻拍上曲应骞的头发，然后动作缓慢地揉了一把。
曲应骞自打青少年开始，就没享受过这种“摸狗式”的怜爱对待，他心里忍不住升起一阵鸡皮疙瘩，却又莫名觉得有些怪异。那种怪异不是恶心的怪异，反而是有些酸涩。
邹司礼说：“听话点儿吧你，你是市局的招牌，你要折了，市局又得培养多久才能培养出下一个你？”
曲应骞听见他这句人话，果然不再说话了。
邹司礼见他安静下来，不再制住他，缓缓从他身上下来。但因为动作太缓，被压的人没事，压人的反倒脚抽筋了，刚腾空出一个人的距离，就又猝不及防地跌回了原地。
曲应骞胸口被砸得一哽，差点一口血四溅当场原地去世。
“你故意的吧你？”
“我要是故意的今天就趴你身上直接不起来了，让你下不来床。”
曲应骞听着这莫名含有巨大歧义的话，皱起了眉头，以双眼忿忿的光波试图突突死这个斯文败类。
邹司礼再次爬起来，手顺势往他腹肌上有意无意地划了一下。
指尖凉得曲应骞忍不住一哆嗦。
邹司礼将房间里的灯调得更暗，问他：“饿不饿，用不用给你叫点吃的？”
“不用，你睡吧。”曲应骞说完，无声无息地合上眼。可能是点滴的作用，又或者是麻醉还没有完全醒，他的晕眩不仅没能完全缓解，反而觉得越来越厉害，干脆从闭目养神转入了浅眠。
蒙��中，他也不知是自然回忆，还是随便做了个梦，总之是那么个半睡半醒的状态，想起了自己少年时代的很多事。
迷迷糊糊之际，曲应骞感觉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他很累，但睡得不踏实，心里始终念着案子的事，那门轻轻一响，他就睁开了眼睛。
是季舒闻过来了，他放心不下曲应骞，将盘子检验过后立即奔了过来。
“结果怎么样？”
季舒闻说：“盘子里就是普通的动物骨灰，不是人的。”
和曲应骞预料的如出一辙，失望是有，但也谈不上太失望，只觉得疲惫，不知道这案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另外何恩婧让我告诉你，她查到了打给杜志鸿和王柏阳的电话号码，不记名的假号，与当初联系邹涛的，是同一个。”
“是林堂。”曲应骞说。
“还有秦虞投诉你了，这事可大可小，可以不了了之，也可以直接开除公职，全看相关负责人怎么处理。”
曲应骞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省队的人已经到了，接手了这个案子。”
这个，曲应骞也料到了，没说什么。
倒是躺在沙发上的邹司礼，哼了一声：“劳模刚才还想着回去呢，现在整局上下都拿他当罪人，只有他自己拿自己当英雄。”
曲应骞凉凉地瞥他一眼：“你很得意啊？要是没有你那自诩正确的情报，我能成这样？”
“你俩别吵，都什么时候了。”季舒闻说，“局长给上面领导求了情，说什么‘挺上进的一个小伙子，长得也不比谁丑，但为了工作一直单身着，连个家也没有，下了班儿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就自己住个小破房子，可怜的哟，几套衣服天天穿，连刮胡子的刮胡刀都买不起，每次发点工资奖金就私自掏包给手底下人加餐了，这么努力的一个青年，虽说是犯了错，但到底心里还是向着群众的，都是为了早日破案，没功劳也有苦劳嘛，把这么一个一心只想破案的穷光棍儿侠给斩下去，那还不是我们警局内的损失’ ……”
季舒闻突然住了嘴，诚惶诚恐地伸手盖住了自己的半边脸：“你别这表情，我不是冲你，我就是复制粘贴局长的原话。”
曲应骞想咬死他。
邹司礼在一旁哈哈大笑。
左右都睡不着了，邹司礼又打开了一盏壁灯，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些。季舒闻坐去沙发上，让邹司礼给他挪了块地儿：“你们俩行啊，单打独斗都不带我，和好了？”
邹司礼说：“偷鸡摸狗的活儿哪使唤得上你那双金贵的手。”
“你房子什么时候入住？到时候请我们过去看看。”
“快了。”
曲应骞插了一句：“那你现在……住哪儿的？”
季舒闻说：“你还怕他没地方住啊，我要他住我那儿去他都不去，这孙子像是能委屈自己的人么？租房他是懒得租的，一是看不上二是嫌麻烦，直接包了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呢，又不交物业费，每天还有人打扫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