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话音一落，门外突然有人敲了敲。
邹司礼和曲应骞皆是一愣，只有季舒闻一脸坦然地去开门。
竟然是送外卖的。
大包小包拎进病房，直到一口平底烤盘拿出来，曲应骞傻了眼：“你在这儿烤肉？”
“当然，累了一天一夜了，就得舒舒服服吃一顿好的犒劳自己。”
“这是医院。”曲应骞好心提醒。
“没关系，邹少爷是谁，他能搞得定。”
季舒闻将烤盘用凉水冲了一下，然后加热，刷了点油，病房里立刻响起滋滋跳跃的声音。曲应骞住在私人医院的VIP病房，在最顶层，这些VIP的单间隔音效果都做得很好，房子里面只要不是有炸弹，外面是听不见任何动静的。
而且这个点大部分医生都下班了，值班医生在但不会来查房。
“这些肉都是腌制了四小时以上的，这家烤肉店特别出名，一直想邀你俩聚一聚，结果整天捞不到人，好像就我一个人显得挺闲。”
曲应骞点点头：“你真是闲。”
邹司礼不喜欢吃这些东西，直往后靠，生怕油溅到自己身上。
干法医的人吃饭都特别香，很多时候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就得随身带点儿什么填肚子，久而久之就养出了一个什么都不挑的胃，吃嘛嘛香，尤其是吃肉时，还能津津有味的研究那些肉是出自什么部位，切肉之人的刀法好不好。
季舒闻点了很多荤，素菜也有，但对比起荤来，着实显得不值一提。又用手肘戳了戳邹司礼：“你去把他扛过来。”
曲应骞说：“我不吃。”
晏城偏麻重辣，曲应骞是不怕的，到底是用朝天椒拌饭培训出来的南洋行者，酸也好辣也好，舌头味蕾无惧世间一切暴戾。但是他不喜欢吃甜口，甜是百味中的谗言，腻在舌尖上像芙蓉帐里的春宵，牵牵绊绊，总要在嘴里缱绻很久。
季舒闻：“来吧，肉可以吃，又不是海鲜。你放心，一点都不甜腻。”
邹司礼两步迸到床边，把曲应骞搀扶了过来。
不看着还好，一看着那五颜六色，还轮不到脑子做主，肚子的馋虫就被勾了出来，敞亮地咕咕叫。
曲应骞也顾不得什么方不方便，直接用左手拿筷子吃。
季舒闻递给邹司礼一双筷子：“你也来吧少爷，尝一口，很好吃的。”
邹司礼一脸嫌弃的拒绝。
季舒闻执着地把筷子塞进他嘴里，又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肉：“什么东西蘸什么酱料也是有考究的，猪腰呢就得蘸青桔酱油和辣椒面。葱大肠蘸老干妈或者豆酱。牛肉就蘸孜然、盐，配上菠萝一起吃，别有风味。”
这些菜，都是用水果腌制的。猪腰是用水蜜桃，猪肉是用猕猴桃，雪花牛肉用菠萝。猕猴桃腌制的猪肉会使烤出来的猪肉更鲜嫩多汁，因为果酸能让肉质变软，猛火把表皮烤脆，就会外焦里嫩。
果香完美盖住了肉臊味，用水果腌制的肉并不是甜口，其实是酱香味。酱料里面放了生抽，盐、黑胡椒、洋葱、大蒜生抽耗油之类的调味品，隐隐还带出了点果香。
邹司礼夹了几筷子牛肉，感觉还不错。至于其他的猪腰大肠他是连碰都不碰。
“好吃吧？”季舒闻见曲应骞吃得欢，“多吃点，快点恢复了好去查案。”
“要没有你俩，我早好了。案子都被省队的人接手了我还查什么？”
季舒闻了解他的口是心非，笑了一声：“那你还能私底下放弃不成？”
“是我忽略了太多。”
“行了，有鬼的人那么多，一时半会儿哪能调查完？你又不是三头六臂，尽自己最大的力气，不让受害者平白无故死就已经很好了。”
曲应骞听见这话，筷子顿了一下。
季舒闻察觉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曲应骞笑了笑，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没什么，就是很久没被人安慰过了。”
他是队长，领导只会把重任用强硬的语调施加给他，而面对手底下的人，他有时是严父，有时是慈母，总之都是他教训或安慰别人。
季舒闻说：“谁让你当年一声不吭离开的。”
邹司礼面上对这些话没什么反应，可微垂着的眼神里，汲汲翻滚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暗沉。
“话说虽是出了事，可是我们俩都以为你会跟我们说的。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这么多年明明在晏城，却不和我们联系？”季舒闻知道邹司礼是开不了金口问的，他便代替了。
如果他们俩不是在新闻上看见曲应骞破案大获表扬，三个人，也当如东奔西各的浪潮，永远散失，天各一方。
曲应骞看了两人一眼，目光的重心微微落在邹司礼身上，仅仅几秒，又转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
果决，干脆，冷冽。
两个人等了十年，就等来这么一句狗屁不是的话。
邹司礼发出一声嘲笑，起身走了。
季舒闻：“哎，干嘛去啊？”
季舒闻叹了一口气：“我说你俩都历经生死了，干嘛还把气氛搞得这么别扭？跟小夫妻耍脾气似的，有劲没劲？”
曲应骞忽然没了胃口，把筷子放下：“吃完了你就走吧。”
他沉默下来后，是个“包装隐秘”的人，不用力晃他、逼迫他，就很难窥见里面装了什么，然而这一刻，季舒闻突然觉得他眼底好像有一层浓重的阴影掠过。
“阿放，你这个人就是不肯认领别人的好意。如果没有曲叔那件事，我压根儿不会选择当法医，司礼也不会再回晏城。是，那个时候，我们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是我们一直在尽力的长大，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我让我爸找了人脉把我调去省厅，就是为了能够多学经验，也是为了寻找尸体。尤其是对那种尸源不辨的男性极为留意，哪怕不是我的活儿我也会跟在一旁帮忙，就是想有一天，能够找到曲叔，但我从来没找到过，我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希望，兴许他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
“司礼也是，别人都觉得他是被邹叔踢回来的，但他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谁能强迫得了他？他来晏城，就是想建立自己的关系网，我们没有放弃过，我们一直在……”
“不要。”曲应骞说。
季舒闻有些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真的听见了那两个字，他确认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不需要，你们这样做。”曲应骞抬眼看他，一字一顿，眸子里满是冰冷的不耐烦。
他的话倒没多大怒意，可他的眼神让季舒闻很不爽：“曲应骞，你怎么说话呢？”
“我不需要你们自以为是的帮忙，为什么要自作主张碰我的事？想让我感激你们？”
“哇，”季舒闻嘲讽地笑了一下，“我算是知道司礼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换做是我我也生气。你真的……你是不是跟犯罪者打交道太久了连脑子都变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季舒闻扔下筷子，不再说一个字，气冲冲地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满屋子烟熏火燎的烤肉味。
曲应骞的心，像是锅底上那些被煎到太久而两面黑糊的肉，在滚烫的铁板上，蜷不成，也缩不得。
第35章 薄命
王柏阳感觉自己好似在汽车的后备箱，想叫喊，却无力喊出声来，想抬手踢脚，推开眼前黑暗，手脚也无法动弹。他如被困沙滩的鱼，只能大口呼吸。在困境中，他慢慢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身上也应该被下了麻醉药，全身软绵绵的。
汽车最初很少颠簸，不时还能听到街边响起的各种声音，比如汽车喇叭声、商场促销叫卖声、街心花园老人们的唱戏声，后来渐渐听不到这些市井声音，汽车也开始颠簸起来。
应该是进了偏远的郊区。
在这一段时间里，王柏阳的手脚慢慢能够小幅度活动，尽管他意识变得清醒，可是他也不敢大喊大叫，没办法判断绑他的人究竟要干什么。
他用绑在身后的双手费力地蹭了蹭口袋，没有找到自己的手机，又只好用脚去触摸车厢，期望能找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后备箱原本是挺宽的，但杂七杂八放了太多的东西，衣物、玩偶、矿泉水瓶……隐隐混合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王柏阳只敢用脚在黑暗中轻轻的试探，生怕一不小心会弄出什么动静让他置于死地。就在他脚酸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还真踩到了一个什么。
王柏阳弓起脚，抬起屁股，将那东西慢慢地滚到臀部底下，然后用绑在身后的双手去摸，是一支钢笔。
夏天的衣服薄，钢笔要是放在口袋里，很容易就能被看出印记，思来想去，王柏阳将那支钢笔塞进了自己的内裤里。
他侧身躺在车厢里，等待药劲过去储蓄力气。
虽然侥幸从昏迷状态中提前醒来，但是麻醉药对身体影响还是很大，光是藏根钢笔这个简单动作都让他费尽了所有的力量，要想在车上袭击绑架他的凶手几乎不可能。
车子摇晃一阵，最后缓缓停下。
王柏阳紧闭双眼，假装仍然处于昏迷状态。
车窗打开，光线刺透了其眼皮，随后又有一道黑影遮住了那强烈的光线。紧接着黑影又弯下腰，拿出一副制作粗劣的手铐，铐住王柏阳的双手，再又将原本绑在双手上的绳索解开系到脚上去。
当双手双脚都被束住后，王柏阳的身体和灵魂不断下沉，沉入了无边的深渊之中。
他几乎就要睁开眼睛，向那个绑匪求饶。但寻找机会逃脱的侥幸之心最终战胜了恐惧，让他紧闭着眼睛。
那人毫不费力地扛起王柏阳，走进屋内，又慢慢走进一个地下室。
王柏阳被绑匪扛在肩上以后悄悄睁开了眼睛的一条缝，看到此人身穿黑色上衣、黑色裤子，黑色鞋子，身躯很高，不胖，但扛着王柏阳的手臂孔武有力。
这个时候若是能够发动袭击，一定能够打得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只不过王柏阳身体无力，手脚又都被绑着，只能眼睁睁看到机会白白失去。
他在心里思忖了好几个可能会绑架他的人选，但都觉得和这人并不匹配。
这个人做事的风格野蛮又想得全，不像条子。只要不是条子，一切都好说。王柏阳知道自己平时接触的一些人里有危险人物，有几个仇家很正常，可能是某些仇家早就在俱乐部将他盯紧了，一直埋伏等着他。遇到这种事，上面对他的要求就是“嘴严”，如果实在是危及性命，隐瞒不下去，那么是谁惹的事，就把谁供出来，但不要说多余的话。
但是王柏阳的思绪又忍不住往深处去钻，万一，是“那个人”特地找来的人对付自己呢？
王柏阳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黑衣人将他粗鲁地扔在地上，王柏阳砸得颧骨都要裂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我知道你早就醒了，装什么？”
王柏阳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色面具，他瞳孔赫然睁大、面具里是谁他看不清楚，听声音也不是他所熟悉的人。
“大、大哥，你把我绑来这里做什么？我们之间什么仇什么怨？”
“你说呢？”黑衣人从一旁拿了张布满灰尘的凳子坐下，惜字如金地反问。
王柏阳连忙认错：“大哥，不管是什么，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
“是吗，那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黑衣人一脚蹬住王柏阳的心口，仿佛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就会毫不犹豫地踩死他。
王柏阳在心里尖叫：“我他妈哪儿知道！”
“大哥，你给个提示？我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有话好商量，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钱……”
男人“嗤”地笑了一声：“放心，我跟你没仇没怨。”
“那……”
“是有人花了重金，让我解决你的。”
王柏阳一听黑衣人这么说，就好像有根刺一直刺到了心里。黑衣人的一句话是一把躁动的火星，让王柏阳的脸一下由白转红，他紧紧地闭着嘴，憋得好像要炸。王柏阳越过黑衣人那懒散又显得游刃有余的坐姿，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清晰地露出了恐惧，但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显得过分胆小，他紧紧咬牙，脸上的肌肉在激烈到压不住的愤怒表情下抖动着：“谁？”
“谁要弄你，你不是很清楚吗？已经死了一个，凭什么还留着你？”黑衣人站起身，从一旁杂乱无章的柜子上挑选着合适的杀人武器，指尖一一拂过砍刀、锤子、棍子……
王柏阳彻底急了眼：“是不是杜志鸿那个王八蛋？好啊，好！真是好一招狡兔死走狗烹！”然而很快，他就从最初的慌张中冷静下来后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调节着自己的呼吸。
的确，他知道的太多，杜志鸿不会放弃他，但可以直接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