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翟青的死亡方式，预示着他被杀的原因有多种可能性。比如泄愤、谋财，或者犯罪人具有施虐心理等等。鉴于实践报告中显示出未对其有侵害，所以最后一种动机可以排除。经过深入调查，我发现翟青在遇害之前曾迷上过用电脑查找许多的信息。第二，翟青遇害之前，对林映芸的女儿林黛西说过有人要害他，跟踪他……为什么他不对老师或者家长以及心理医生袒露这些，而是要和自己心理医生的女儿袒露？”
孙荣延：“他喜欢黛西，或许那种做法是想引起女孩子的怜惜，进而制造一个能更深入接触的机会吧。”
“我看是恰恰相反。”曲应骞一昂下巴：“他告诉林黛西是因为他知道林黛西肯定会将这些事告诉林映芸，而林映芸，一定会告诉你。”
“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既然是跟林女士有关的，你应该去问林女士才是。”
曲应骞：“团伙作案中，成员必然有处于主使地位的，有处于从属地位的。由于犯罪模式的特殊性，最终可能造成处于从属地位的犯罪人‘心甘情愿’抗下大部分罪行的局面，而幕后的主谋、真正的受益者，却能因此逃过法律的重罚。”
孙荣延隐隐猜测着他发的是哪张牌，于是只能静观其变着。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他的思维正沿着所有可能供他辩驳的小径飞奔着，但所有的路线又下被他自己否决，因为他明白在每条路的尽头，曲应骞一定都准备好了应接的一招一式在等着他。
曲应骞甩出一堆尸骨的照片：“眼熟吗？在枫叶山庄内。”
孙荣延耳畔轰鸣作响，胸口努力控制着起伏。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警方怎么找到那房子的，听到那地址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完了。他耳鸣长达半分钟，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那儿，把对面的曲应骞，虎视眈眈的监控，逼仄的询问室，统统抛在了脑后，快速沉溺进自己的世界里。
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智力高于没文化的平均水平，脑子里一瞬间就快速想出了应对的措施。
“你说那房子是我的？那名字一听就很高档，我工资就那么一点儿，我可买不起。有正规的手续能证明吗？还是那房子里有我的DNA组织？”
第62章 调查
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的确不算相当充分，所以这场审讯就变得尤为重要。曲应骞只能从心理上击垮孙荣延。
“凶手给翟青安排的死期原本并不是在平安夜的那天，只不过是因为他提前知道了某人的秘密，所以才会被人杀死在白云山的巷子中，对吗？”
曲应骞的那派胡子森林以及他的眼神让孙荣延极不自在。
曲应骞不苟言笑，而笑时又狰狞可怕，鼻子四周也会出现一种像猛兽的嘴那样偏圆形的粗野皱纹。头发遮着前额，一直垂到眉宇，双目之间有一条浑浑的皱痕，很不好招惹。
孙荣延老调重弹：“我不知道。”
“案发的那天临时出现了意外情况，所以翟青才会被人杀害在巷子里而没有弄走尸体。那条路车流量多，剩下的时间不够凶手将所有痕迹处理一干二净，那就只有改变一下线索的方式，好让自己有不在场的证明，成功干扰警方通过监控方面的搜寻。但是����我们在翟青的脖颈上发现了一道不寻常的印记，是凶手行凶时指甲所留下的。”
曲应骞怕他不相信，将照片摊开在桌面上，让他看个一清二楚。
孙荣延脸颊不自然地抖动着，似乎极力想挤出一丝微笑，但又抑制不住有些紧张。
“翟青一个十几岁的学生，和别人结下仇杀的这种概率不到百分之十，但他身上所有的死亡特征都显示他死于仇杀。意味着翟青对于凶手是一个巨大的大威胁，必须让他死。”
“警官，你这话未免说得也太绝对了，实际上如果全方位去审视现实社会中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能发现一些不为人知的一面，所谓违背道德礼的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言、不能动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够全部恪守？你怎么确定翟青不会和别人结怨？”
“你又怎么确定他和别人结过怨？既然你知道，就都说了吧。”
“我只是给你提供另一条能够勘察的思路而已，毕竟是你一直在说翟青在学校里遭受过同学们的欺负，这难道不算结怨？”
“未成年就算犯罪也多是冲动型，很少会有在尸体上做出标记的行为。”曲应骞拿出翟青和黄凯浩的两张现场照片放在一起做比对：“这两个受害人，凶手在他们身上做了很多文章，都钉了五颗钢钉，是一种犯罪行标记。枫叶山庄的尸骨上，也有过这种标记的痕迹，不同的是九颗钢钉。古人所认为最吉祥的数字，是五，甚至创造出了许多有关于五字的文化，譬如金木水火土、东西南北中、酸甜苦辣咸，并且在古代，皇帝，代表的是九五之尊的意思。”
曲应骞微微仰头，深邃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显然孙荣延的思绪正随着他的牵引，已经有所起伏，令曲应骞觉得可以进入核心话题了，他便稳了稳自己的心神，继续说道：“我们发现了一个买卖人/体/组织的非法网站，巧了，里面主要提供五脏。翟青和黄凯浩都在网站上签署过电子版器官捐献的文件，网站会用一笔钱作为回报。年轻的孩子尽管不知道捐献背后有些什么阴谋，但也不大会主动做捐献这种事。受害者和凶手之间一定还有彼此都认识的中间人，这中间人，是将所有痕迹连接起来的那一环。
“如果翟青和黄凯浩只是因为纯粹的组织交易而死亡，凶手应该是取完组织就了事，为什么要在身上钉上五颗钢钉？很明显这些受害者是某个现实中存在的人的替代品。一般来说，被虐者最终会成为施虐者，这也就是说，凶手有被虐待的经历。山庄里的那些尸骨加上近期的两起案件，受害人均为男性，证明凶手只挑选年轻的、顽劣不堪的男生。这是一种固定模式，我认为是凶手在孩童时期，对于父亲形象的一个认知的折射。父亲的形象停留在那个时期，意味着凶手早年间一直被父亲苛待。你以前叫孙伟，家庭关系只有母亲，父亲呢？难道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孙荣延的鼻翼在轻轻掀动。
曲应骞再次甩出一个重磅炸弹：“西发东扬的学校里，当年有个叫方颜东的孩子，住在南骏先的上铺，南骏先失踪不久后他也就跟着失踪，但枫叶山庄的那些尸骨中，并没有方颜东。翟青的案发现场附近有一双脚印，我们经过调查之后，找到了那双脚印的主人，正是方颜东，你说，究竟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这询问室里的空气太浓厚了，杀气腾腾扎得人惴惴不安。孙荣延不端不正地坐在椅子上，一条腿勾住椅子腿，仿佛一旦没有了这支撑力，他的腿就会掉下去。
“孙荣延，即便你从现在开始是零口供，也不妨碍定你罪了，你是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再说回去，我开始说过，翟青愿意告诉林黛西自己的动向是因为他知道林黛西肯定会将这些事告诉林映芸，而林映芸，一定会告诉你。因为他知道了，林黛西，和你是什么关系！”
孙荣延的脸色大变，从脸部外围开始，血色正在迅速褪去，眼珠毫无目的地游移不定。他在拼命回忆，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愿意招周末的兼职生就只有夜店了，那种地方很混乱，翟青有点不敢去，但是他太需要钱了。
因为邓维那个混蛋，老妈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在明面上表现出对自己有过多的偏爱，反倒要自己更加严苛。有什么好的，必须得让给邓维，有什么吃的，先让邓维挑。他有的邓维必须要有，但邓维有的，他却不能要。
这些事就像翟青心里的一把刀，只要光是想起，就会频繁在他心里绞动。
他狠狠吐出一口气，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低头刷了一会儿找工作的帖子，没刷到合意的，刚准备关掉手机，后台来了一条定时的推送，明天是妈妈的生日。
啊……该给妈妈送什么礼物好呢？
包包、香水、化妆品，还是衣服和鞋子？
老妈是一个很节省的人，收到了贵重的东西肯定又会骂自己。
翟青懊恼了好一阵，茫然地盯着眼前来来去去的人。轻轨站人很多，有化缘的乞丐，不管冲谁就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一阵阿弥陀佛。翟青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要不，给老妈去寺庙求个开过光的佛器？
这应该不错。中年人都有些迷信，更何况是做生意的，就图一个顺风顺水。老妈就算要骂，对着那样神圣的东西想必也开不了口。
翟青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于是搭乘与家反方向的一趟轻轨，直达明乾大庙附近。
大庙是千年古刹，很古老，虽然不是建立在山顶上，但晏城路的是三步一阶梯，四步一陡坡，想要爬上去，也并不容易，走到人气喘吁吁。
周末里挤进寺庙的人很多，大多都是年轻人。翟青不禁有些感到奇怪，现在的年轻人是因为喜欢佛教文化，还是单纯的迷信呢？毕竟财神殿前的人犹如长龙。
秋日的阳光很温暖，古庙的银杏树统一黄了叶子，光从叶间缝隙中疏漏下来，直泼到尺来远，随着风在地上摇曳，像足尖舞者银白色的舞裙。
翟青买了几柱香，想去万佛大殿里拜拜，可惜门口求签的太多，堵成了死胡同口。翟青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干脆就等等。
他把双脚往内收，靠在树下，偏过头去看着殿堂中央的巨大佛像，将目光放置在佛像的额头至鼻尖的那段棱线上，那道优美静穆的圆弧，饱满而哀伤的动人线条。
闭上眼，能听见悦耳的鸟叫声，声音细密快速宛如转动中的缝纫机。殿堂里放着舒缓的《大悲咒》，听着听着，原本柔弱的声响渐渐转为沉稳而绵长，伴随着悠扬的木鱼声，翟青觉得身体似乎都轻快了起来，于是在心里悄悄地跟着哼。
他察觉到心底慢慢地敲打出一种节奏，这份感受让他觉得很充实，仿佛自己变成了一种不知名的乐器。
人虽嘈杂，他却感觉心很宁静。
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他。
来这里的，都是希望被普渡的众生，每个人精神或鲜艳的皮囊下都藏有一定的烦恼或忧愁，大家一样的俗，没什么高低之分。
难怪人说寺庙能够静心。
翟青想，以后自己多多来吧，反正也没其他的地方可去。放完学就只能回家，周末的时候，不想见到邓维那张脸，就只能躲到网吧里。
其实他很讨厌网吧里的空气，浑浊而肮脏。但比面对邓维，他更愿意选择前者。
庭院里摆着高高的焚香炉，翟青先去拜了其他的神像，转一圈回来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黛西。
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不难看出那女人是林黛西的妈妈，林黛西的半张脸和那女人长得很像。但奇怪的是，林黛西身旁，居然站着自己的班主任孙荣延。
孙荣延的老婆翟青是见过的，有一回那女人来学校里给孙荣延送东西，短头发，个子不高，并不是眼前这个头发秀密，端庄的脸上皱纹并不是十分显著，俨然是一位魅力无穷的女人。
看那三个人走路的步伐差不多都一致，彼此间气氛和动作很是随和自然，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一家人。
林黛西大抵是要往功德箱里捐钱，但身上没有纸币，她不找林映芸，反倒是对着孙荣延开口。孙荣延把钱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就直接摊开林黛西面前任她挑选。林黛西大手大脚拿了一张一百，孙荣延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她。
他们是什么关系？
翟青在心里猜测了七八成，那双迷惑不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似突然活了一般。
没有听说孙荣延离婚过，难不成是外遇？
没想到一个常常把“你要听话”、“光明磊落”、“敢作敢当”等这些话挂在嘴边的老师，竟然也会有这种事。
翟青好似捏到了孙荣延的一个把柄，忙用手机悄悄拍了下来，并不贸然上前。凭直觉，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这么做，是因为孙荣延这个人，同样是他这十几年里，最讨厌的人之一。
翟青在即将要考高中之前，对高中的生活充满了憧憬。然而等上了高中以后，所有的一切全都颠覆了他的人生。班主任孙荣延是个伪君子，只将投机事业和个人主义发展到最高峰，有一种赤裸裸的利害关系养成的毫无廉耻的价值观。
翟青在高一时有一个同桌叫池磊，是个富二代，平日里只会口无遮掩地鼓吹一些自以为的论调。翟青本来和他相处的相安无事，直到有次考试时，池磊朝他吹口哨，示意他把卷子给他抄。
监考的老师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瞪着眼睛看翟青，但凡只要他敢有一点动作，老师就会立即把他驱逐考场。在常宁的每一次重要考试，都是能够历史留名的重要时刻，翟青果断当做没听见，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试卷。
从那以后，池磊就和翟青开始不对付。翟青力量弱，平时在班里就寡言少语，池磊那种人，学习不行，但混狐朋狗友是信手拈来。
一到下课时，他们就围成了一个小团体，将翟青堵在厕所里，亦或是体育馆，亦或者是器械室……会在他脸上画王八。会把牛奶倒在他头上说：“你个小矮子，多喝点奶，长长高！”
会往他身上不是重要部位进行拳打脚踢……
在上课钟敲响以前，他是被牵制在一种课程表以外的东西中，麻木地循走某种路线犹如一个囚犯。
在树丛和教学楼的双重遮掩下，他必须穿过一条阴暗、嘈杂、冗长和笔直的走廊。
走廊的右边窗外是一片黑漆漆的树腹，左边教室的窗口辉映着另一种暗郁，摇晃的眼睛像果实，有一些手像枝丫叉摆到窗外，驻守在座椅上的人偶尔会像叶子在固定的摆荡范围内拥挤和喧哗。
不约而同的拳脚让他的喘气和轻眩中像吊桥浮晃起来，引领着那群恶魔寻找一个和球场不同的没有规划过的冒险乐园。
对规规矩矩的好学生来说，这是一条漫长的和羞辱的旅程。恶魔们充满追逐感和悬荡性的身影犹如被秘密警察发现后，也一点都不避讳的垃圾，好学生好似被迫走向一座政治暗杀的死亡亭。
这座学校里，表面光明，可是每个角落都在藏污纳垢。如果想抽烟，可以进一步走到厕所、老图书馆、体育馆、脚踏车棚后面，那里有鼠穴和密林。如果想策划一个短暂的和不流血的械斗，可以深入到足球场那头被一片灌木丛阻挡着的空地上，那里有飞沙走石、毒热的太阳和呼啸的空间。
这些都是恶魔们探触的黑暗王国的极限，那些骇人的恶意，大多都只是出自于一些无聊的理由。
翟青找到孙荣延，想要他给自己还一个公道。
孙荣延询问了池磊，池磊说是翟青先辱骂他，他感受到了愚弄才发火的。池磊的爹为了摆平儿子在学校的纵横，年年都会给孙荣延送一份大礼，孙荣延自然记在心里，敷衍地说了几句“同学之间要互相尊敬”就让池磊离开了。
翟青在很多个做早操的清晨期待过很多，但从来没有在那群念检讨的人之中看到池磊他们。翟青明白了孙荣延的包庇。
虚伪。
想当初因为邓维故意弄丢了他的作业，他就被孙荣延罚站了一整天。如今池磊在学校里大摇大摆的欺负人，他却轻轻揭过。
就像被一大堆垃圾包围着，要到什么时候，该怎么做，才能从垃圾堆中脱身？
翟青再次找孙荣延去质问，并且以不给他一个交代他就转学且曝光这一切威胁孙荣延。
孙荣延听完翟青的话，感到很气愤。这算是什么态度？这是学生该对老师说的话？
“转学？”孙荣延毫不掩饰他的愤怒，嗓门也拔高了：“这可是你自己的前程，你确定要用你的前程来威胁我？我能有什么损失？翟青啊，学校也不是我的，我只是在这里工作的一个老师。整个晏城想考进常宁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别不知好歹。再说了，同学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口舌和小误会都是免不了的，这是人际关系交集中的正常现象之一。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你别在意周围的人和事，坚持下去，就是给别人打击你最好的回击方式。我答应你，把你和池磊调开，不坐在一起，怎么样？”
翟青盯着掌心里那枚血点，感到胸肺胀痛。孙荣延这番无关痛痒的话，汇聚累积成比池磊他们还要狠厉的刀刃。
为什么你不肯给我许诺公平？
你没有经过高中生活吗？
你没有感受过同辈之间的压力吗？
当所有人都同意“一加一等于三”这种霸王条款时，那个被欺负的人有什么能力排众去单打独斗？
孙荣延虽然表面态度友善，但心里想的，却只有自己。只要稍微触碰敏感的话题，他都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强调他只是按照什么指引什么机制做事，与他无关。
那些话更是搬字过纸，他自己根本就不在乎，只是像机器人一般依照“标准作业程序”去处理。
所以，老师既然已经照本宣科的示范了什么叫做伪善，那么做学生的，又怎么能不有样学样？
可是，翟青又的确不能离开常宁。
不仅仅因为这所学校是晏城最好的高中，更因为它代表了一种脸面，一种优等生的面子，一种能在某些关键时刻压制住邓维的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