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孙荣延兑现了他的承诺，给翟青换了位置。但池磊那伙人仍然不肯轻易放过他。或许是池磊被孙荣延敲打过别太过分，后来有一段时间他们对翟青进行的最多的就是言语侮辱。
翟青只要一受到欺负就跑去找孙荣延理论，久而久之，孙荣延也就想出了一招对付他的办法����左顾而右言它。
翟青意识到无论是发狂反击，还是高声呼吁自己的主张，都只会让自己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根本无济于事。
他开始懂得如何克制自己，紧闭自己的心门，将孙荣延那套颠扑不破的说教当作耳旁风。也不再反抗池磊他们，反正他们那样的货色，从不认真考虑一切事情，只知道好不好玩。
以翟青对于人生的定义，这些人在他的世界里划不进正常人的范畴，他们更像是贼，还是非常丑恶的贼。
他们偷盗的不是物品，而是自己的生命、安宁和在阳光下的生活。这是在杀人，是从精神上杀害一个可怜的人，害得他忍受残酷的活死刑。
自从在庙里撞见过孙荣延以后，翟青就像一名紧盯显微镜观察样本的生物学家一般，开始仔细地观察起了孙荣延。他为那天做出了假设，就要努力证明那个假设是真的，找出能够支持那个假设的证据。
于是他还真的发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洞察力也变得越来越敏锐。他甚至频繁地去往艺术楼观察林黛西。
整座学校都在传他的风言风语，说他喜欢林黛西。他也不吭声，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观看����带有恋物癖好和感情强度的目光下，构成了一个被高度浪漫化了的凝视对象。有了这个借口，他才能够光明正大地凑近。
不可否认，林黛西的确长得很漂亮。她的脸庞侧影有着极流丽的线条，尤其那是孩子气的鼻子，每当因跳舞而被汗水润湿时，使她在夕阳下就像一座精美的铜像。
但除了这些，翟青还发现了林黛西和孙荣延有许许多多相同的小习惯，譬如喝咖啡只加奶、坐着的时候总忍不住用右脚点地，节奏是一二一二三、系鞋带的手法一模一样……这让翟青更加确定，林黛西与孙荣延之间一定有着某种长期的共同影响。
于是他悄悄收集了孙荣延的烟头和林黛西的头发去做鉴定，果不其然，是亲生父女。
只有在泥土的最深处才能挖出金刚钻，只有在思维的深处才能发现真理。他仿佛觉得，在最黑暗的底部摸索了一阵以后，他终于得到了那样一点真理。他挖到了金刚钻。他正在把它拿在手里望着，望得花了眼。
他心里涌起了一阵想要报复的心思。
因为孙荣延的自私、置之不理以及不近人情，让池磊他们对他实施肉体和精神上两种并行的纤密虐待。
这报告是唯一的希望，他要拿着它，和孙荣延去谈一谈。
第63章 狰狞
池磊也喜欢林黛西，这种年纪的青少年欣赏女生的第一个着眼点就是外表。长得好看的偶像型人物很容易吸引别人的注意，而根据这个外表，被吸引者会进一步想象她有和外表一样完美的内涵。
但翟青却觉得她很装。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林黛西长得不那么好看，把所有的外在美收敛起来，都丰富内涵去，也许更可以形成一种耐人寻味的、独具一格的魅力，一种只适合书写和歌诵的魅力。
池磊在学校里大摇大摆的朝她吹口哨，给她送鲜花和咖啡，她就含笑不语，任由周围的人起哄。要是换成是翟青，仅仅只是站在走廊上看她一眼，她就十分嫌恶地拉上窗帘。
其实林黛西能感觉到，翟青并不是真的喜欢她。
连续观察了近一个月，翟青始终没有和林黛西用过言语或微笑，点头之类亦或是一些肢体动作接触过，两人像两只各自霸占生活领域的同科属动物，在边界相遇时会威胁性地凝视对方，做出不愉快的神情。
池磊见自己三番两次的警告没了用，有一天放学，直接找人将翟青堵在了校外的一条偏僻巷子里狠狠揍了一顿。池磊本来想卸掉翟青的手，被同伴拉着才没做成。
一些皮外伤顶多是打架斗殴，一旦伤筋动骨，那就是故意行凶了，其他人的家世没有池磊好，平日里跟着池磊不过就是想混吃混喝耍些威风，不代表他们真的想进局子。
翟青又一次去找孙荣延告状，最后一次，他想看看孙荣延对他是什么反应。他直接带着没有处理的伤，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从胳膊、锁骨、肩背、腿侧可以感受到拳头碰撞时留下的体温，痛且辣的触感从此处延伸出来，像网一样张挂全身。
孙荣延看了他半晌，忽然一改之前的态度，十分怜惜地说：“这事我会调查清楚，如果是真的，我绝对不放过他们。我看你最近都没什么心思上课，是不是心理有什么包袱？”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看来所谓的调查清楚还是拖延时间的有意偏袒。
翟青隐晦下目光：“就是晚上睡不着，一想到第二天来到学校，又会成为池磊他们发泄的垃圾桶……我就害怕……”
“这样，”孙荣延撕下一张便利贴写上一个地址和人名：“你去这个地方找这个人，她是我的朋友，是一名很出色的心理医生，你有什么不好对老师或者家长说的话，你跟她去说一说，睡觉的事，她也能帮你调。你还年轻，现在又是需要为过独木桥而努力奋战的时候，别把身体熬坏了，你跟她说是我让你去的，她不会收你很贵的费用的。”
孙荣延本来想说“不收钱”，又怕翟青在心里想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只好调转了话口。
“至于池磊欺负你的事，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冤枉的。翟青啊，你也知道，老师是要在班上保持绝对公平的，这件事儿，我不能光听你的一面之词，也不能光听池磊的，所以需要查，而查是需要时间，明白吗？”
翟青盯着便利贴上面的字迹����林映芸。
难道是那天的那个女人？
翟青收好便利贴：“谢谢老师。”
孙荣延挥了挥手，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线刃芒。
翟青见到林映芸后，就确定了那个女人的身份。他想知道那女人和孙荣延之间的更多事，于是留了下来。
女人看上去很好说话，仿佛只当他是前来求医问诊的病人。
第一次，林映芸只简单问了翟青的一些情况，然后让他填了各种表。
“你来到这儿，你觉得你自己是想解决什么问题？”
“什么？”翟青缓缓抬头，疑惑不解，又表示出意味深长，仿佛是要确认自己听到的话语真实性。一般不都是心理医生指出患者有什么问题，然后给出解决方案让患者配合？
林映芸继续问：“失眠？不开心？抑或是想要忍不住报复别人的心思？”
翟青心头一跳，仿佛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是个透视眼，能清晰地透过他的皮肉骨骼直接探视到最底层。
明明表格上所有的问题他都是选择看似最完美的那个答案填的，她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莫非是孙荣延告诉她的？
一定是的。孙荣延让自己来这里，不可能不事先和她通气。
“我不知道，医生你觉得我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林映芸说：“不着急，来日方长。你才第一天见我，和我还谈不上熟悉，所以很多事情都没办法对我开口，这我能理解。你不用担心来我这里会不会造成什么对你不好的影响，不会的，你放心好了，你心里面有任何的困难，都可以跟我说，哪怕不能真正的解决，但至少说出来，你心里的垃圾也能从满满当当减少到一半。”
翟青端详着女人的脸，觉得她语气尽管十分柔和，但脸上仍有太多的傲气，让他想起某种书上土著原始创生的神话类人物。
林映芸看见翟青斜挑了一下眉毛，介于扬眉和皱眉之间，半边脸显得激越，半边脸显得恐惧。扬起的那条眉毛就像提出了一个问号，反映了怀疑的心理。
这孩子究竟在怀疑什么？自己的诊疗水平？还是其他的？
林映芸确定自己没有见过翟青，可是这孩子的目光里透出一股对许多秘密都十分清楚的老道，这让林映芸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孙荣延把这个孩子弄到这里来，别的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你先看看”，除了看心理，还需要她看什么？
林映芸问：“你很讨厌上学是不是？”
“的确没什么意思。”翟青紧缩着肩膀，肩膀戟立如石块，一身骨骼宛如柴束，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已经开始趋向大人的沙哑低沉：“最想要的公平无论怎样努力都得不到时，我不知道学校还记不记得它们当初所成立的意义。”
对他而言，桌椅像被软骨生物遗弃的壳身，桌面残留着被上一届学生的削笔刀划过的刃痕和智障般的走珠笔字迹，像一批临死前的受害者仓促写下的被杀原因和凶手线索的复仇讯号。
黑板、讲台、墙壁、天花板和窗景，都是可疑的，构成像机舱一样狭迫和不稳定的学习空间。
知识不停地往脑海里塞，但总让人怀疑学了这些究竟会不会变好，如果会，为什么会有允许好学生被坏学生欺负的景象？
或许学校只想拔高的是升学率，名气，而不想教学生们怎样做人。
这样的学，上着能有什么乐趣？
林映芸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继续问：“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如果是故意伤害形成的暴力，你可以寻求警察帮你。”
然而翟青却已经不肯多说，好似沙滩上的一个大浪拍击过来，他方才鼓起勇气堆出的一层城堡立即又被拍回了原状，只剩下冷漠、某种腐烂的眼神在林映芸的视觉里游荡。
“谢谢您。”翟青站起身，拿上书包准备走。
“哎……”林映芸喊住他，给了他一张名片：“一般私底下我是不谈工作的，但我想你肯定有许多想说的没说完，有需要就打给我，加我微信也行，你可以随时和我聊，只要我看见了，就给你回。”
翟青接过那张名片，不动声色地收进口袋里。
回到家时，邓维也在家。翟青目不斜视地走进自己的房间，连个招呼都懒得打。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日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这些天对于孙荣延和林黛西的观察。今天要补充的，是林映芸。
翟青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心里想����仅仅是外遇这种事，就算曝光，也拿孙荣延无可奈何，倒不如用这手资料和他去谈条件，让池磊那群王八蛋从今以后不敢欺负自己。如果孙荣延离开了常宁，池磊还是在，哪怕换上其他的班主任，他一样不会好过。
敲门声传来。
翟青收好日记本，打开房门。
“你在里面干什么？怎么敲了这么久才来开门？”妈妈赵娴站在门外，“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有事没事别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门尤其不要反锁����”
翟青听见客厅里涌来一阵笑声。
赵娴皱眉：“你阿姨和你表哥表姐都来了，你赶紧出来见客，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出来。”
翟青关上门，从柜子里拿了一件无差别的T恤。
像沙发一样臃肿的姨妈坐在客厅里和妈妈说笑，表哥表姐则像两块垫背肃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茶几上多出来一些廉价的水果。
邓维给姨妈斟来茶。姨妈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孩子真懂事儿。”
赵娴也附和着：“可不是嘛，平时在家里也会帮我做家务，放学了还会去摊位上帮忙搬运，心思可细腻了。”
“两个儿你可享福喽，这个人好，那个成绩好。”姨妈又转头问翟青。
她的那些问题就像她带来的那些水果一样，显得很是累赘，把翟青逼得完全陷入了沙发的掐抚中。
“这孩子就是不太爱说话，也不知道随谁。”赵娴把糖果盘推到翟青面前：“也不学学你哥，招待招待客人，表哥表姐他们难得来一回，你带他们下楼玩一玩去。”
翟青不想动，他和这些所谓的表哥表姐们根本不熟，过年时见一面，连话都没得说，便低了头自顾选糖果吃，以静默的姿态干脆拒绝。
姨妈见他扒来扒去也拿不定主意，感觉这孩子有纠结症似的，于是自作主张拿了一粒榴莲糖剥开：“青儿，吃这个，可好吃了。”
翟青不想接，他最讨厌吃榴莲。
赵娴嫌他不礼貌：“接着啊，愣着干嘛？还让姨妈喂你嘴里？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呢？”
翟青只好接过，在妈妈逼迫的眼神中将糖果放进嘴中。
邓维说：“妈，我知道附近正好新开了个什么手工体验馆，可以自己做东西，体验感不错，要不我带表哥表姐他们过去逛逛？”
“行。”赵娴巴不得有人接下她的话好让她显得不那么尴尬，连忙拍板答应，并从钱包里掏出几百块钱递给邓维：“你带哥哥姐姐好好玩玩儿，想吃什么就吃，要是钱不够就和我说。”
“不用，我身上还有零花钱，上次您给我的还没花完呢。”
赵娴起身将那钱塞进邓维手里：“拿着吧。”
“谢谢妈。”邓维笑了笑，领着两人走了。
姨妈看了看邓维，又看了看翟青，摇摇头冲赵娴：“不知道还以为那个是你亲生的呢。”
“谁让他不争气。”赵娴恨铁不成钢的用手指去戳翟青的额头：“他那嘴像铁打的，说一句话好像能要了他的命。你能不能学学邓维？嘴甜的人到哪都吃得开，你再看看你，成天就这么呆着，能成仙还是能怎么着？成绩好有什么用，其他的一点儿也不开窍！你若是肯带你表哥表姐去，那钱不就是你的了？笨，这都不知道接，我每天能当着他们的面给你多少，你这么不稀罕钱呢？”
姨妈又附和着：“是啊，阿青，你脑子要灵活点，这社会为什么花言巧语、油嘴滑舌的人偏偏吃得很开呢？就是因为他们会哄，会说。你这样不行的，你妈每天这么起早贪黑地努力挣钱，不都是为了你吗？你虽然是考上了常宁给她长了脸，但你也要更争气才是。还有妹妹，我得提醒你一句，那孩子成绩不好，将来若是又不大能闯出去，可就得啃老了，你手里的钱紧着点儿，给阿青存着，别让他爷俩儿知道了。”
“这我能不知道吗？我心里有数，我悄悄办了一张银行卡，这钱将来就是留给这小子读大学结婚买房用的。他嘴这么笨，我这当妈的不向着他还会有别人向着他？”
“哎，是了是了……”姨妈一拍大腿，好似对妹妹的计划佩服的五体投地，“阿青你也要争气，争取考上好大学，以后去大城市里工作，找个好的女朋友结婚生子，和那小子过不一样的生活。”
邓维蹲在门边假装慢吞吞地系鞋带，耳朵却一直认真听着，再站起身时，表情近乎有些狰狞地下楼。
翟青不爱听姨妈和妈妈之间的聊天，回到房间里，又反锁上房门，从嘴里吐出那带着腐臭味道的榴莲糖，捧住垃圾桶，哇地一声吐了起来，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