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跟了几趟之后，发现孙荣延晚上总是开车去外省，又跟不上，翟青只好转而求其次的去套林黛西的话。
林黛西还不知道翟青已经知晓她和孙荣延关系的事实，所以当翟青和她聊起关于孙荣延的事，她总是爱答不答，要不就说“是嘛、不清楚……”等之类的词汇。
毕竟她要在外人面前，保持和孙荣延并不认识的距离感。
翟青见她有意回避，只好换个方式从别的角度入手：“你那事儿解决的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解决，我没钱。”
“那他们……”
“约了我这周末去宾馆见面。”林黛西侧过脸，用力绷紧的下颌像刀：“翟青，如果我杀了人，会被判死刑吗？”
姑息隐瞒一切只会带来害处，人必须有面对现实的勇气。没有这种勇气，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对一个人造成最大伤害的，恰恰是那些让与事实真相隔绝的，卑微懦弱的自己。
破釜沉舟是“犯罪的本能”。
这种本能可以让人即刻编造出一个谎言，并且不会自相矛盾。就像自卫的本能一样，它能让人在即将溃败的时刻找到难以置信的办法拯救自我。
翟青如今很是怀疑她是林映芸派来接近自己的间谍，听到林黛西的疑问，觉得自己看透了她的把戏，不仅没有同情反倒十分冷漠。他像林子里的动物那样，保持着惊恐的警觉，活一时算一时，用他的脊髓而不用大脑进行思考：“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爸妈？”
“我怎么告诉……”林黛西盯着眼前的咖啡杯皱了皱眉头。心里好似有一道伤心的薄刃，垂直于她的心脏，斜切过她的肋骨，像推开海水的船头那样，将她的轻松全部驱除到体外，只剩下恐惧。于是，她悲哀地注视着从窗玻璃上照进来的霓虹，“那你呢？被欺负为什么不告诉你爸妈？”
今天是小雪，一个冬天的节气，但是并没有下雪，一整天都是暗蒙蒙的一片。翟青的心情和这天色一模一样。
“我家是重组家庭，我妈不会偏袒我，就算我说了，她也只会觉得是我的问题。”
沉默像一个拥有许多只手的怪物，将声音的穹窿高高托起，垂在大理石桌面的两个脑袋上方。许久，林黛西才说：“我跟你一样，我爸妈离婚了。”
“可你妈是心理医生，她不应该比一般人更懂你吗？”
林黛西睁大眼，似乎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说漏说了自己的妈妈是心理医生这回事？她感到自己大脑的表面爆开一个个想法的气泡，那些气泡在陷入脑电波时被狠狠刺破。
咖啡厅里客厅明暗交替，呈现出斑马似的灯光图纹。
翟青站起身，将脸逼到林黛西面前，语气幽森：“你骗我的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谁欺负你，你的目的就是靠近我，好替你妈套话吧？”
“你在说什么……”
“你有爹有妈，真要被人欺负了还能没有人替你讨公道？孙荣延不是最喜欢护短吗？有钱人的子弟他护着，怎么，自己的亲生女儿不会护着吗？你的话满是漏洞，能不能用点儿智商再开口？别他妈耍我了！”翟青咬着牙，爆发出最尖刻、最仇恨、最分裂地抨击。他感觉自己站在黑暗的世界中心，恐惧变得无比尖锐，就像有把剪刀正在沿着他头颅的中线剪开两侧的皮肤。
他伸手拎住林黛西的衣领，将她往前一提：“你说，你妈和孙荣延联手对我做了什么？”
他找不到方颜东，根本没办法证明孙荣延与当年的失踪案有关。就算将暗网的事情告诉给警察，也找不到任何与孙荣延有关的关联。表是他自己填的，这种堂而皇之的事情还能赖到别人脸上去？
越是找不到，他越着急，越惶恐。
那倒计时的数字，每天都在提醒着他，死期，近在眼前。
所有的事，叠加在一起，就能将人全部击溃。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可以说出来，我如果能帮你一定想办法帮你解决。”
“别装蒜了！我亲眼见到过你和你妈还有孙荣延你们三个人去庙里上香。孙荣延，是你的亲爹，我这儿有鉴定报告，你要不要瞧瞧啊？你在我面前装的挺好玩儿吧？你不知道你爹妈私底下干什么吗？心理医生，笑话！”
翟青用力冷笑一声，目光里有着野兽的凶狠：“他们俩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饕餮，表面上阿弥陀佛，心里全是杀意。他们骨子里潜藏着某种性格缺陷，藏得很深，迄今为止都没有人发现，或许一辈子也不会表现出来，他们会体面地走完人生之路，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你是他们养大的，在我这儿装什么善良？”
既然抓不住凶手，就得想办法阻止凶手。
林黛西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惨白。颤抖像弹簧一样不停地来回反弹，撞在手指的关节上，犹如槽里找不到出口的水绕着自身回流。
“你回去告诉他们，如果不想这件事被公开，他们就得答应我的要求！别再给我发什么倒计时的信息，否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翟青凝视林黛西的模样，仿佛眼睛里的光即将发生剧烈爆炸。
濒死让他绝望。尽管生活可以移动，但它却像钢铁般兼顾。他想用一把像锁匠的小钻头刺穿那个立方体，进行自救。
第66章 倒置
“等不及了，必须要先解决他。”孙荣延听见林映芸的话后，彻底下了决心。
林映芸却和他持不同的意见：“他不过就是要你解决他被校园霸凌的事，你趁机提出让他把报告给你的条件，帮他换个班不就行了？真要走到杀了他的那一步吗？”
“不然呢？留着好看？”
孙荣延在脑海中不断设想着林黛西转述翟青用亲子鉴定咄咄逼人的那个劲儿，应该完全已经是进入了你死我活的状态中。看来那倒计时的提示，给了他除不尽的惶恐。
“留着他活口，等于是给我自己灭亡。你能知道那报告他不会备份？既然他已经暗中调查了这么久我们还一无所知，就代表那小子不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孙荣延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连你都被忽悠了，你平常到底在干什么？你就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林映芸一听这话暗藏指责，也忽然来了气：“什么意思，你现在是怪我吗？他一个星期才见我几次？我一问他他就什么都不说，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和你之间的事，否则我一定会心生怀疑。我想要催眠他他不愿意，面诊的办公室里有监控，我不能违背病人的意愿擅自给他进行催眠的。他是你班上的学生，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为什么没有发现？你早给他解决班上那几个小屁孩儿的事儿，不就没这档子事了？还冒险弄出这么多，万一被警方发现……”
孙荣延习以为常地说：“只解决他就行，不要身上的任何组织，这样警方顺藤摸瓜也只能查到与他平时多有得罪的人。”
“你的意思是……利用那几个孩子，往校园暴力以及仇杀的方向引？”
林映芸觉得这事铺陈起来很容易，但结尾并不一定顺畅。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我亲自动手解决他？动机呢？”孙荣延指尖掐指尖：“警方要是通过黛西查到我，我们俩就彻底暴露了，连以前的一些事儿都会被抖出来，就那些破事儿，够咱俩枪毙八回！反正这个社会这么复杂，未成年因为校园暴力害人致使死的案件比比皆是。”
“可问题就出现在这儿，你不知道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有，那个订单是必须要解决的，时间就快到了。”
“那个订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算他被警察发现，警方也只会顺藤摸瓜顺着人体组织这一条线找，查不到我头上。”
黄凯浩的所有资料，孙荣延都已经从组织内部收到并了解透彻。对于这件事，他几乎是胸有成竹。毕竟早些年的那些，一次都没有被发现过。原来的暗网组织没这么强大有序，现在有了后盾，也有专门清理尸体的人，孙荣延根本就不慌。
反倒是翟青那里，和自己有着日常生活的交集，这个烂摊子要是处理不好，一不小心就能火烧眉毛。
借刀杀人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只可惜黄凯浩并不认识翟青，两人之间毫无任何来往。孙荣延无比后悔，但他后悔的点在于，他行进的太急了，走在了邓秋来的前面。在他设计好一切之后，通过黄凯浩才知道，推荐给黄凯浩哥哥联系暗网“买东西”的人，竟然是翟青的继父，邓秋来。
看来那家人，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早知道他就不该急着插手，否则大可将两家人扯在一起狗咬狗。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想办法把两件事都解决得周全圆满才行。
现在唯一能利用的，就只有他班里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王八蛋……看来他还得先去给那群小王八蛋上上课。
翟青觉得那些通过林黛西转述的话很快就起了效果。翌日，孙荣延放学后没急着走，而是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其实孙荣延大可以约在外面，但他把人喊去办公室，就是想降低翟青的戒备心。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陆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下了班，翟青到的时候，就只剩孙荣延还在那里批改试卷。他敲了敲门。
孙荣延头也没抬：“进来。”
翟青进去后就一直站着，孙荣延没让他坐，更没说话，只顾低头做自己的事情。翟青知道他这是故意晾着自己，好来个下马威，于是他也就哽着一口气，暗暗发誓要对峙到底。
孙荣延批改完试卷后，收起笔，抽出翟青的试卷单独放到一旁：“你看看，你这次月考的试卷，成绩掉了许多，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分心严重？”
翟青看见他那副装模做样的神态，就觉得心里作呕：“究竟是为什么，你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
孙荣延毕竟比翟青要年长几十岁，拿捏区区一个青少年，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更何况翟青现在还是他的学生，这又是在学校的办公室里，翟青一旦有什么激进性质的行为，肯定要被校方冠以“学生殴打老师”的名义，以此来重惩。
孙荣延知道翟青一定清楚这里面的利害，他绝对不敢没轻没重。
翟青掐住自己的掌心：“孙老师，你别在我面前装好人了行吗？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林黛西肯定把我的话已经转述给你了，要不然今天你也不会把我喊到这里来。”
孙荣延说：“好，那你先提提你的条件。”
“我要换班。”
“同意。”
“我要班上那几个欺负我的人，在全校面前念检讨，给我道歉赔偿。还有你，也要为你对他们的放任以及对我的不闻不问道歉，承认你自己做老师的失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孙荣延忽然站了起来。
翟青看见他步步逼近的身影，忍不住心里的慌张后退了一步。但他又怕孙荣延看出自己的纸老虎气势，于是用力提了一口气，如同脊椎被从中抽了一节，有些脏器得不到足够的支撑沉坠，只好压迫起下腹，让身体全数的肌肉都勉励应付这过度的紧张。
孙荣延从他身边经过，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我也干脆承认，我是个功利性的人，毕竟这社会就是功利性的。你看，你自己既想要道歉及赔偿，那我也需要钱啊。有一说一，池磊的性格的确是比较任性，但他爸妈是什么人你也清楚，他出身摆在那里，这学校里不只是我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翟青听来，这话里的潜台词是����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投胎投错了，如果你也有一对非富即贵的父母，谁还能欺负得了你？
身份和地位，一直是世故的淘选系统。社会无时无刻不依着尺度，将人划分为各个不同的种属和类别。对人进行分类，实际上是试图对这个复杂世界加以抽象的把握或控制，既简单，又粗暴。
翟青忍住咆哮，冷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接受我要他们道歉的要求？”
“也不是，”孙荣延又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让他们给你道歉，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事儿办起来肯定有难度，要不然你不用这么威胁我，对吧？既然这事儿有难度，我也就不想白忙活一场。你呢，是个好孩子，我不要你的钱，我要哪样东西，你明白的。”
他将话题控制得绝对精准，表面张力饱满又不至于溢出，没有一滴水沿着边缘坠落。
翟青知道他想要的是鉴定报告，但他不能太快的松口：“只要你让他们给我道歉，我就把报告给你。”
“这都好说，只要你不反悔就行。毕竟咱俩现在是一个互不信任的状态，你不信我，我也就没法儿信你，万一到时候我让他们道歉了，结果你反悔了呢？我找谁去？”
翟青在心里冷笑����你孙荣延居然还有害怕的一天么？
“老师，我还没说完呢，我还有一个要求。”
孙荣延昂了下头，示意他说。
“倒计时的那个，如果是真的，撤销我的资料，如果是假的，别再发了，否则我一定会报警。”
“倒计时？”孙荣延一头雾水：“什么倒计时？”
他是个擅长说谎的人，掌握到说谎而不被人识破的诀窍就是����要先说服自己相信。一旦擅用此道，欺骗所有人都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你别装。”
孙荣延将身体的重心往后靠，一脸阴沉：“翟青啊，话说一半留一半，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翟青不上他的当：”那你先把我提的第一个要求完成，我就告诉你，有关倒计时的，我查到了些什么，你一定很意外。”
“行……但转班这事儿我要找个理所当然的理由，得费一些时间。不过我保证，月底之前完成，好吧？”
翟青摇头，一脸执拗：“时间太长了，平安夜之前完成。”
”行。“
“孙老师，希望你最好说到做到。”
翟青出了办公室后，背上自己的书包走出了学校，不想这么早回家，干脆就一个人在路上闲逛。
晏城的烟火气十足，到处都是推车的小摊儿，自发摆成一条“商业街”，城管也不抓。在这座城里，人人好似都能活得慵懒而自如。
翟青从口袋里掏了钱，想买份凉面吃，结果下一秒就看见了江湖派的“斗殴事件”……原因是一个摊主正在摊饼，摊好后用袋子装起来刚准备递给身前的顾客时，凭空伸出来一只黑鬼手把那饼抢了。摊主瞪眼一看，竟然是一个流浪汉，于是破口大骂。
旁边原本等着的顾客喝高了酒，见自己的饼没了，伸手推搡了流浪汉一把。那流浪汉是个疯疯癫癫的，不仅知道肚子饿了要吃，还知道被人打了要还手。
翟青本来对这种热闹不感兴趣，直到他看见流浪汉被人用力按在地上的脸，愣了一下。
他飞快地跑过去，扒开众人的手，撩开乞丐的头发，认真端详他的脸。
方颜东？这真的是方颜东？
打得难舍难分之际，没想到跑出来一个学生，那顾客瞪大眼，脸红得像关公，怒发冲冠：“你谁啊？我告诉你小子，少他妈多管闲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