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没有谁要记录下他说过的话、他做过的事、他的爱好、他生命中的标志性事件，以及他也曾共同分享过的所有客观的存在的迹象……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可以被人忽视的东西。所以他也不想为那些虚伪的人去付出什么。
他将这些细枝末节进行细致的剖析，发现它们都只是一些耻辱的记忆。整个世界都联合成一个阴谋。痛恨与卑微，他对自己的卑微感到痛恨。在他的内心深处，和所有人一样，希望这个城市能公平承认他的存在。
他不想被忽视。
他大胆的做了个决定，进行器官捐献，如果这一生注定碌碌无为，那么死后为这个世界留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吧。
填好资料后，手机立刻响了一下。翟青收到了两条短信，一条是余额里忽然多出来几万块钱，另一条是感谢他的捐赠。
器官捐献都是无偿的……
翟青有股不好的预感，再次去找那个官网。但这一次，搜索出来的官网，却与刚才那个，大不相同。
翟青从浏览器里找浏览痕迹，找到那个网址后点进去，却显示出“该网页无法显示”的词条。
右上角，又悄悄弹出来一个窗口。
器官捐献倒计时：30天。
第65章 自救
“怎么会有两个？不是只有翟青一个吗？”孙荣延看着多出来的一项任务，眉头皱得很深。
林映芸：“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有客户花钱买的吧？”
这暗网的本质是交易，一种是通过林映芸的哄骗让目标主动进行器官捐献，第二种是只要有身份证号码，电子文件不管是不是本人都能代签，第三种是通过网贷等多种繁杂合同的方式，让当事人无形之中勾选自愿签署的文件。
暗网一直是通过这几种方式，来为“客户”解决真正的需求。一个区域有一个区域的“负责人”。
孙荣延和林映芸都是暗网中的蓝色代码和紫色代码。
孙荣延恼怒道，仿佛是一种物质的爆裂：“问题不在于几个人，问题在于这两个目标都在晏城，差不多的时间里同时出了事，警方会生出怀疑的。妈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着急？连日期都定好了！”这些话仿佛是脱口而出的，每个字要一齐挤将出来，拉杂、急迫、突兀、紊乱。
林映芸的脸似活佛，性似阴锵：“要不……翟青那边就先放一放吧，目前他被我控制着，暂时没有纰漏，先解决那个。”
反正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亦或者听任自己变得无足轻重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太多的用处和位置。
孙荣延沉吟半晌：“这样的话计划就得变，你让我先想想。”
门锁轻轻一响，两个人止住了话口。
是林黛西回来了。
林黛西换了鞋，看上去有气无力。她身体疲累，腰就挺不直，视线自然往下垂。
孙荣延说：“我今天晚上还有事，就不在这里过夜了。黛西����”
林黛西抬起头。
“好好听妈妈的话。”
林黛西木然点头。
林映芸将孙荣延送出门，转身时看见林黛西还站在门边没动，似发呆似发懵。林映芸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像捧着人偶的头似的把她的脸转至灯下。
林黛西垂着眼，任凭摆布。
林映芸用指尖撩开她的刘海，发际线周围还生着稚嫩的碎发，前额上赫然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痕。在灯光的映照下，宛如蒙了层轻纱般的透明肌肤上，只有那一块地方发红。
“怎么弄的？”
林黛西隐隐萌生出一丝怯意：“不小心磕到了。”
林映芸松手：“头总是低着，怎么看得见远方？就只能看到脚边的垃圾和灰尘。”
林黛西这才昂起了脸。
“翟青呢？”
“回家了……”
“他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说感觉……好像有人在监视他……”
“你怎么说的？”
林黛西张了张嘴：“幻觉吧……”
林映芸将她换下来的鞋摆在鞋架上：“做得很好，这都是他的被害妄想症捣的鬼，你要让他打消一切怀疑。这段时间，你多跟他走动，让他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从他那儿多套点话，那孩子心思乱着呢。”
“妈……你为什么让我接近他？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林映芸露出一个笑容：“我没说他是坏人。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是我的病人，你瞧他那丧气样，永远耷拉着个眼皮，明显对这世界有很多的抗拒以及不满。但是他觉得我是大人，不肯相信我，很多事情都不肯和我说，我想治好他的问题无从下手啊，既然你和他认识，就帮帮忙吧？”
这话挑不出毛病，可是林黛西看着妈妈的笑容，总感觉事情似乎和她说的不一样。她从来没有和妈妈有过什么默契的交流。
常宁的学生有许多都在她那里接受心理治疗，可是谁也没有翟青这样麻烦，需要自己去靠近他，帮妈妈获取消息。
她承认，翟青是古怪了一点。以前她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人的气质，可自从那天他救了她以后，她便觉得，所有的古怪都只是他的外衣而已。
就跟自己一样。
这个世界是由一个个壳套起来的。家庭是一个壳，这个壳里的每个人还有一层壳。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无论多亲密，相连的那部分都只是小小的一块区域，说到底人还是独立的个体。即便突破重重壁垒彼此交心，也只限于短暂的时光。
再怎么关心一个人，到了与之试探对方最深处秘密的时候，关系就会不自觉地改变。林黛西心里很明白，所以她能感觉，她能从翟青身上套出来的话，都是他愿意吐出来的。他一直站在她无法进入的空间，就像在镜子里面，他用她看不见的眼睛在凝视她，那么远，但又那么逼近。
林黛西放下书包。
一旁的鱼缸在灯光下呈现出亮红色，小巧可爱的金鱼，在灯光的照射下好像有些无精打采。嘴巴一张一阖的，似乎在做什么挣扎想要努力地撑起小小的身体。
这条金鱼和自己真像。
明明是最需要治疗的人，却总是被忽略。
林黛西盯着那条鱼，发现那条鱼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妈……妈！”她慌张地喊。
林映芸正在厨房里洗水果，听见林黛的尖叫声立即跑过来：“怎么了？”
林黛西指着那金鱼：“它不动了，是不是死了？”
林映芸睨了她一眼，仿佛在责怪她的大惊小怪。
”死就死了呗。”林映芸嫌弃地皱眉，像捞什么脏东西一样把金鱼从缸里捞出来，顺手甩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这么点小事就值得你惊慌失措？我是这么教你的？”
林黛西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个世界满是疲倦的人，梦游的幽灵带着沉重的倦意在地球上散发出臭气，犹如史前时代贪心的大怪物。于是，她感到自己那点想要翱翔的灵魂也被妈妈悉数给压倒。
翟青在心里复盘了整个签署器官捐献的始终，后背一凉，发觉出这里面的水很深。
除了网站是不正规的网站外，让他心里升起捐献想法的那一刹那，是林映芸反复的话在心里起到了作用。
他是被林映芸有意识的引导。
那痛苦像热带的烈日一般，让他精神恍惚，让他的思绪止不住往下沉。林映芸所灌输的那些话语的含义缓慢地沉入他的意识之中，仿佛一颗在沼泽里缓缓沉落的石子。当话语抵达他意识的底部，一股黑暗的力量再次拧紧了他的痛苦。有那么一刻，苦难的野草像泥潭一般在他胸口的最深处漂浮晃动。
他被洗脑了。
而他去林映芸那里，则是被孙荣延引着去。
他的一生，总是比别人先走进错门。
无论是问题还是真相，仿佛都浓缩在那四个字中：器官捐献。
那个暗网的组织在网上根本查不到任何的信息，翟青又在网上几乎翻遍了有关于器官捐献的帖子，有人在里面写����“我并不怕死后捐献器官，怕的是因为签了捐献器官之后没人救我而死”。
他很快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什么捐献器官倒计时，那根本就是要他的命。
那是个活生生的屠宰场。
他的血液可分离成血浆、红细胞、血小板和凝血因子，以拯救手术台上的患者性命，或者阻止血友病患者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流出。
那些连接关节的韧带，可以从骨头上刮下，移植到运动员受伤的膝盖里。脑袋上的头发可制成假发，或可还原成氨基酸，作为烘焙食品的发酵剂使用。
骨骼可作为生物课堂里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体内的主要器官，可以让器官衰竭患者延长性命。角膜可切下，让盲人恢复视力……当今人类对人的胃口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大，全球供需法则永远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因此罪恶是最容易被掩埋的东西。
这一切或许只是犯罪者的惯有套路而已，就像衔接流水线上两道不同的工序那么自然。
翟青一脸呆滞地坐在电脑前，好像还没把握住事态。
血液从灵魂所有的裂缝中涌出来，理智被麻痹了，痛苦也变得迟钝了。在那一刻，他体会到了欺骗的恐惧，那恐惧是如此明亮，仿若硝石矿在阳光下强烈的聚光。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报警，可是这么离谱的事情，如果没有证据指向孙荣延，警察又能奈他何？
很多时候警方不是收集不到足够的线索，而是某条线索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一旦引起重视，破案便是顺水推舟的事。不过调查线索的背后，需要付出无数的人力、时间、金钱、精力等，这些或许只能依靠制度来进行改善。
正常来说，为谋财而诱拐未成年人，最终将其杀害并抛弃尸体，乃是避免不了极刑的重罪。但是翟青心里清楚，这许多的行动中都充满了巧合的随机性，令人很难断定这是一起有计划的犯罪。而且他还不知道孙荣延究竟与那网站究竟有什么关系。
是牵线的，还是直接取他命的？
贸然行动只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
他只能将心里的惊慌先按捺下去，决定先找一些足以支撑的证据。
人类是一种模仿性动物，在合法的日常生活中是这样，在法律之外也是如此。如果一个人犯过一次案，那么他所犯下的其他罪行也会非常相似。
翟青在网上又搜索了很多与器官捐献有关的案例，试图在其中挖出一道完整的链条，结果都和引他入套的方式大不相同。他又在网上搜索了孙荣延，出来的全是有关于他在常宁的荣誉成就……翟青又搜索了林映芸，本不抱有什么希望时却意外发现了一个帖子。
那是一个曾经在网瘾戒除学校里待过的人，字斟句酌的描述了当年网瘾学校的黑暗，翟青在其中看到了一位老师的名字，林映芸。
帖子里说，那所学校，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有的人被折磨得终身留下心理阴影，有的人相继失踪。
当年有许多错误的报道，也有许多虽然不算错，却极为偏颇的报道，全是扭曲的被害人形象，所以才会让调查本身触礁搁浅。
人们对于网瘾者有了先入为主的概念，便觉得失踪只是仅仅和“顽皮”二字挂钩。
大家公认的事实，不一定就是真相。
翟青找到发帖人，等了好几天终于加上了对方的联系方式，问到了当年从学校失踪的人都是些什么情况，沿波讨源知道了或许只有方颜东，还活在这世界上。网络上有关于方颜东寻人启事的帖子，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还不知道死没死。
翟青感觉自己无从下手。
他同时过着两种生活����其中一种，像幽灵一般，停下来悲哀地注视着自己被他人的不怀好意而压扁。而另一种，他感到自己像地下勘探者，像潜水员一样，伸出双手，颤抖摸索着阻止自己坠入的可怕深渊。
孙荣延最近的行程好像很忙，除了在学校上课，还总是外出。翟青只能晚上跟着他。
夜雾沉沉，湿润了地面，促销传单散落得到处都是，一块一块，黏在地上，狼藉一片。他并着脚尖，撕扯着一张促销页，眼睛盯着街面，等孙荣延的车出现。不自觉又陷于心事，空茫如人世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