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熊云吞
整支队伍已经开始向顺天门改道,魏忠贤定睛打量了一番辛幼安,脸上挤出相当真心实意的笑:“久闻大名!”
辛幼安不明白这是搞的哪一出,也客客气气地回礼:“不敢不敢。”
魏忠贤又笑着说:“陛下听闻辛统制除了能征善战,还很会写诗词。不知辛统制近来可有新作?”
辛幼安:“呃……有的,不过要稍微整理一下。”
魏忠贤:“太好了!请务必快快辑录,陛下等不及想看呢。”
辛幼安摸不着头脑,杜怀秋也是。
杜怀秋还微妙地感觉有点郁闷——
明明他的诗词也写的很好,而且……而且那个人也知道……
魏忠贤很热情地和辛幼安攀谈起来:“辛统制来过京城吗?”
辛幼安说:“没有。我是济南人。”
杜怀秋帮忙介绍:“当年金狗南下,济南城内出了奸细,想要裹挟民变举事。那时我和父亲北上赴任,碰巧驻扎在离济南城二十里远的地方。幼安比我还小一些,才十岁出头,却极有胆识,星夜赶到我们的驻地,领着我们进城平乱。”
魏忠贤脸上溢出了非常憧憬的神色:“不愧是……”
辛幼安摆手:“那都是当年之事啦。对了,魏公公,不知那处的高楼是用来做什么的?”
魏忠贤一瞥辛幼安所指,说:
“哦,那是体育馆。前年新修的,平时用来办蹴鞠赛。”
杜怀秋露出了乡巴佬的茫然表情,辛幼安则是警惕一激灵:“蹴鞠赛?陛下也喜欢蹴鞠赛?”
魏忠贤马上说:“不!陛下不喜欢!但陛下爱民如子,觉得百姓应当有自己的娱乐活动,就亲切关怀夏超联赛系列活动……陛下和先帝不一样!”
辛幼安:哦那没事了。
距离顺天门渐近,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明黄色的皇帝仪仗。
杜怀秋感觉渐渐口干舌燥起来。
辛幼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脸上挤出一个揶揄的笑,然后凑过来低声问杜怀秋:
“哎呀!我想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刮胡子了。十年前,我在济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吹了首曲子,说是朋友送的,我告诉你这首曲子是送给恋慕之人的《蒹葭》。”
“这次回京,你是不是要见那个送给你《蒹葭》的人?”
第145章
杜怀秋这辈子不想再听到《蒹葭》两个字了!
“这个……已经是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那个人和我已经没有交集。而且涉及感、感情,传播此事过于轻佻,还请幼安为我保密。”
辛弃疾见没有八卦可以品鉴,有点遗憾:“真不提了?你到现在还没有成家,你确定不提?”
杜怀秋斩钉截铁:“不要再提。”
辛弃疾耸了一下肩膀:“好吧。你这人啊……啧,真是有点太孤僻了。”
杜怀秋:“至少还有你做我的朋友。”
辛弃疾笑了一下,刚想回答,只听魏忠贤冷不丁来了一句:
“陛下先前和世子也是好友呢。”
杜怀秋:…………
辛弃疾愣了一下,上半身直接向杜怀秋的方向倾斜:“真的啊?!”
魏忠贤:“自然是真的。陛下未登基前唯一的挚友便是世子了,那时候陛下隔三差五就出宫去找世子,还邀请世子来宫里参加他的生日宴呢。”
辛弃疾看向杜怀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不是,哥们儿,你有这种人脉怎么不说?!
杜怀秋张了张口,就跟脖子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魏忠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续道:“不过,自从世子去了大名府,基本就不跟陛下通信联系了。从北边送来的都是奏折,什么私人往来都统统断绝。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子要和陛下绝交了呢。”
杜怀秋把脑袋埋了下去,一声不吭。
辛弃疾看看魏忠贤,又看看杜怀秋,突然意识到:
咦,这大太监刚才的话怎么有种兴师问罪的意思?
他在为杜怀秋单方面切断了和皇帝的联系而生气吗?
可这个太监有什么立场……
啊呀,不对。
辛弃疾用他上辈子的官场智慧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推理得出来了一个让他更加震撼的原因:
不会是皇帝拜托魏忠贤来兴师问罪的吧?
哦,天呐,杜怀秋你小子平时看起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在大名府除了砍人就是修堡坞,没想到在京城还有这么多情债!
除了那位神秘《蒹葭》演唱者,连皇帝你竟然都敢辜负!
但辛弃疾又有点费解了:
和皇帝保持私交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的坏事吗?
上辈子他要是能和皇帝有这样程度的私交,他恨不得每天给皇帝寄十封《御戎十论》,高强度在皇帝面前复读“北伐北伐北伐北伐北伐”。直到皇帝烦不胜烦为止。
这叫宠臣啊!
那些文官嘴上说什么“我绝对不做佞幸媚上之人”,要是真给他们一个上达天听的机会,他们肯定恨不得让皇帝把他们所有心愿都实现了,包括让他们家的狗当御犬。
当着魏忠贤的面,辛弃疾不能刨根问底,他只能憋着,一路心痒痒地直到明黄色的仪仗前。
禁军列队,旌旗招展,龙纛笼罩着皇帝的亲卫队。
距离龙纛百步位置,杜怀秋就非常麻利地下马,迅速解下腰上佩剑,然后跪倒在地。
辛弃疾也不敢怠慢,再拜行礼。
杜怀秋下马时只看见龙纛下的阴影中影影绰绰有一抹明黄色,四周鼓乐嘹亮,是他没听过的曲调。
在杜怀秋视线低到地面上时,他不可抑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一双皂色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爱卿快起吧。”
这是全然陌生的嗓音,杜怀秋从未听过。
区别于孩童软软的音调,这嗓音属于青年。和刻板印象中怒如雷霆的九五之尊不同,没有那种低沉的威严,这句话的语气是松弛自然的。
和记忆中他对身边人的语气没有不同。
一只手虚虚搭在杜怀秋的胳膊上,使了一点力气想把他扶起来。杜怀秋就立刻站起来,丝毫不敢让皇帝真的出力去扶他。
但即便站了起来,杜怀秋还是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虚虚凝滞在面前明黄色的公服衣襟上。
只听皇帝笑说:“爱卿辛苦,镇守边关十载,有功于社稷。来,赐酒!”
内侍早已准备好斟得满满的金酒杯,杜怀秋见一双玉白的手将灿金的酒器递到自己面前,他立刻双手捧住,并再要下拜:
“臣——”
皇帝冷不丁止住了他的辞让:“快喝。”
这句话的声音比较轻,只有杜怀秋能听见。他哑然了一瞬,没有继续自己牢记于心的礼节,抬头将酒一饮而尽。
这是有些辣味的甜酒,带有淡淡的果香。
的确会是皇帝喜欢的口味。
杜怀秋喝完之后要将金酒杯交还。这时候,他才终于平视前方,能好好去看一看皇帝如今的样貌。
但皇帝已经先一步退入龙纛的阴影下面去了,出现在杜怀秋面前的是个个头到他胸口那么高的小少年,一身结实的肌肉。
这孩子看起来年纪大约十二三岁,身穿亲王规格的礼服,笑眯眯地招呼:
“好久不见啊,小杜!”
杜怀秋:…………
你谁?
魏忠贤在斜后方悠悠提醒:“这是燕王殿下。”
杜怀秋这才回忆起当年夺得第一届御花园对抗赛击杀王的天才婴儿。
……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他今年不是应该才十一岁吗,怎么看起来比同龄孩子还大呢?
朱棣:健身加充足科学的营养供给,小子!
朱棣跟他寒暄了两句:“郡王他们还好吗?”
杜怀秋说:“劳殿下挂念,家父身子骨还硬朗。我走之前,他还亲率队伍巡边去了。”
朱棣哈哈一笑,抬手拍拍杜怀秋的胳膊,说:“行!回来之后和我哥好好相处相处。哦对了,你麾下有个叫辛幼安的统制……”
杜怀秋有点糊涂了:“对,他就在后面。幼安的名声已经传到京城了吗?”
朱棣含混道:“是的是的,我很喜欢他的诗词……是那个吗?是那边那个吗?你是辛幼安吗?”
辛弃疾被朱棣眼疾手快地提了出来,心里和杜怀秋一样茫然:“见过燕王殿下。臣——”
朱棣特别激动地就要去拉辛弃疾的手:“稼轩!!!”
辛弃疾:?
辛弃疾:“啥?”
朱棣毫不犹豫地勾着辛弃疾走了:“我真的非常喜欢你!我在大漠的时候偶尔也会诗兴大发,但又憋不出句子,就念‘气吞万里如虎’——”
辛弃疾:“啊???”
这时候,杜怀秋心里忽然就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