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熊云吞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当年他在京城的时候,皇帝一家子就总是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怪话,做一些匪夷所思的怪事,让身边的人全部陷入混乱。
不过当年杜怀秋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小时候似乎什么都能接受,特别丝滑地就认同了周家人的各种怪言怪语。
毕竟谁家好孩子会上樊楼开包房学琵琶呢?
迎接仪式草草结束,皇帝的仪仗开拔了。出迎的官员和杜怀秋的队伍需要等到皇帝的仪仗离开后,才能跟在后面一同回銮。
辛弃疾却被朱棣一路拉到了前头官员的队伍里头去。
眼见着周围的礼仪规格越来越高,穿紫着绯的官员越来越多,辛弃疾心里在忐忑地打鼓。
中途,他还尝试着去打探朱棣的意图和身份:“殿下,你刚才说的‘气吞万里如虎’是……”
朱棣:“我还喜欢‘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辛弃疾:…………
朱棣:“接下一句啊,幼安,快快快。”
辛弃疾:“……可,可怜白发生?”
朱棣激动:“对对对对!”
辛弃疾微弱地问:“殿下,你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这些……?”
朱棣拽着辛弃疾一路不停前行,坦然回答:“我小时候先生教的。”
辛弃疾:?
辛弃疾:“你先生是?”
朱棣说:“我先生就在……在这里在这里!王师傅!张先生!”
辛弃疾已经被朱棣扯到随同皇帝出城迎接的官员队伍正中央了。周围不乏紫袍的大员,甚至还有白胡子的中枢相公。听到燕王这样不顾身份大呼小叫,不少人暗暗皱起眉头。
被朱棣呼唤的两个人纷纷回头。
绯袍的那位看起来很是年轻,约摸也就三十多岁。他小快步来到朱棣身旁,皱眉低声批评:
“像什么样子!不要在这个地方惹事!”
朱棣马上揪着辛弃疾的袖子向他介绍:“这是辛幼安!辛弃疾!”
绯袍文官的眉头松开了,他露出恍然神情,然后脸上稍稍缓和:“久仰词中之龙的大名。太岳和我分享过你的诗词,我尤其钟爱《青玉案·元夕》。”
朱棣:“这位是左谏议大夫,王安石王介甫。”
辛弃疾:“啊???”
辛弃疾的表情开始失去管理:“王,王,王荆公?!”
另一位紫袍官也不急不慢地来了。
这位瞧着比王安石更年长一些,长髯飘飘,样貌俊朗出挑,气度不凡。
王安石微笑着帮忙介绍:“这位是翰林学士承旨,张白圭。你也可以叫他张居正。太岳,燕王殿下等不及把稼轩给拉了过来。”
翰林学士承旨是个特别重要的职位,是翰林院之首,主要负责起草重要诏令,又可以称之为“内相”,可以说是皇帝最亲近倚重的顾问。
可这位清贵的高官却对辛弃疾露出非常亲切热情的笑:
“竟然是稼轩居士!此世有幸与稼轩居士相识,实在是我辈之幸。在下张白圭,称我‘叔大’或是‘太岳’均可。”
王安石补充:“太岳是我的知交,也是知己。”
张居正就微微摆手:“能和介甫成为同道,至今我都觉得像是在梦中。前世苦苦追寻的志同道合之人,今世竟然都在身边,实在……”
朱棣吟诵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辛弃疾都有点麻木了:“……灯火阑珊处?”
面前三个人都露出了有点怪异的笑,像是:
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味儿!
朱棣提议:“稍后在琼林苑赐宴,我们在宴前先带稼轩居士去和小宁见一面吧?”
王安石同意:“如此非常好。”
张居正又很亲切地去问:“稼轩居士,你如今几岁了?此世可读过书?身上有没有功名?”
要是有功名,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给辛弃疾升官了!
升官,升官,狠狠升官!
辛弃疾还在巨大的茫然中:“我今年二十二,草草读过一些,过了乡试。但我十二岁那年就投军了,没继续考……”
王安石看起来有点遗憾:“竟然只过了乡试么!可惜啊,可惜。”
朱棣却不觉得这有什么:“稼轩上辈子也没有考科举啊,根本不妨碍他写词当官。”
辛弃疾有点尴尬:“考过的……其实考过的……”
朱棣问:“啊?那你是没考上吗?”
辛弃疾望天:“……考的是金狗的进士科。”
王安石:?
张居正帮忙解释:“稼轩前世出生时济南已经沦陷于金人手中了,他的家族一直心系宋庭,于是他的祖父就送他去燕京考进士科,就为了让他去侦查金人王都的情况。后来稼轩起义南归,率五十人突入五万金军中袭杀叛徒,震动天下,归宋后直接被任命当官了。”
王安石恍然:“果真天下无双!”
辛弃疾被夸得都有点赧然:“前世未立寸功,江山依旧沦于贼手……”
朱棣对他灿烂一笑:“稼轩不必失落!后来汉人驱逐了鞑虏,恢复了中华!”
张居正也笑说:“没错。后世之事我们会慢慢说给稼轩听,至于功名的事,一会儿看陛下怎么说吧。”
辛弃疾:“不是,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他被王安石和张居正左右一夹,被迫继续向前,直接逼近明黄色的皇帝仪仗。
他们跟着龙纛一路进了琼林苑,其他官员都止步在行宫外的殿中等待开宴,张居正一行人却长驱直入。
他们直接来到行宫之中。
内殿里,内侍躬身对张居正说:
“张承旨,陛下叫诸位稍候,他在换衣服。”
张居正笑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稍等片刻吧。”
辛弃疾紧张地在一张绣凳上坐下,屁股只敢挨着半边。
忽然间,一团黑白色的影子从内殿的帘后扑了进来。
辛弃疾唬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一只黑白花的大狗。
这狗戴着正红的项圈,尾巴摇得像水车叶片一样,亲亲热热地凑上来去拱朱棣。
朱棣很习以为常地去摸狗:“桃花桃花,去帮我们看看小宁的衣服换得怎么样了。”
桃花就咧开嘴,对朱棣露出口水湿哒哒的笑。
辛弃疾问:“这是……”
张居正说:“这是御犬,名为桃花,是陛下最心爱之物。”
辛弃疾觉得这名字耳熟:“哦……”
朱棣拍拍桃花的屁股,一指帘幕后:“去催一下小宁!”
桃花坐着不动,盯着朱棣的手看。
王安石见惯了这个场面,评论:“你使唤不动桃花的,别试了。”
朱棣:“……狗坏!”
这时候,帘子后面传来青年不赞同的声音:
“狗不坏!人才坏!”
帘子被猛地掀开,穿着便袍的小皇帝匆匆赶了进来,桃花高高兴兴地向他扑过去。
周宛宁被大狗扑得一趔趄,他勉强站稳,然后看向辛弃疾:
“稼轩!”
辛弃疾匆忙起身行礼:“陛下——”
青年就拖着狗勉力向前,伸手去拉辛弃疾的手:
“我太喜欢你的词了!尤其是那一句:今古恨,几千般。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辛弃疾不知道要作何表情,脸上挤出很扭曲的笑:“多谢陛下,但是,陛下,这词都是我……”
周宛宁熟练地接话:“上辈子写的,是吧?嗯嗯,我们平时会交流诗词,历朝历代的诗词都会拿出来评说。二哥三哥打得尤其厉害,唐诗宋词难分伯仲。”
辛弃疾眼睛一亮:“陛下说的可是晋王殿下和宋王殿下?”
周宛宁:“是的是的!”
辛弃疾激动起来:“不知可有机会与他们相见呢?”
周宛宁拉着他的手晃了又晃:“一定一定!一定会的!”
辛弃疾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周宛宁松开手,又拖着狗往后走:“那个,我还有点公务要处理,小燕你们帮忙好好招待一下稼轩,我——桃花你别这样了,你现在真是大狗了,我拖不动你了……”
他艰难地挪动到内殿,扒拉开桃花,又理了理衣服。
魏忠贤已经安静地在殿中等候了。
周宛宁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人带来了吗?”
魏忠贤也轻声说:“带来了,在隔壁候着。”
周宛宁稍稍踌躇了几个呼吸。
隔壁,杜怀秋也在紧张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