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
阿祝闭着眼,感觉到一只手抚上她的左手腕骨。
“王婆婆的女儿被困在山上了?”叶雪恩轻声问。
阿祝侧首,小鸟居然听到了她和狐狸的谈话?她刻意关注过小鸟的动静,小鸟应该睡着了才是。
还有一种可能,小鸟的灵识正逐渐恢复,得以自如隐匿气息。
“嗯。”既然她听到了,阿祝便也不瞒着。
“我们上回去采菌菇,似乎碰到一条小路来着。”叶雪恩摇了摇阿祝的手。
那次叶雪恩追着山里的獐子跑,误打误撞走到一条位于山脊的小道。这条小道被密林包裹,寻常人不确定是死路还是通路,但阿祝知道这能走得通。
因为她就是走这条路逃到青崖镇的。也许是更久远的时候猎户蹬出来的,但着实能连通山顶与山脚,穿过它就能抵达窑场的背面。
“对,有小路。”阿祝没睁眼,“能走到窑场。”
“阿祝,我们可以走小路。”叶雪恩说,“带她们下来。”
“你又不认识她们,干嘛要帮?”阿祝一手支起脑袋,掀眸看小鸟。
叶雪恩的五官浸在月光中,乌眸黑沉,仿佛什么光落在她眼里都会被吸进去这纯粹的黑中。
“我认识王婆婆啊。”叶雪恩说,“王婆婆做的饼很好吃,我不想王婆婆伤心。”
“看不出你还挺善良。”阿祝刮了下小鸟高挺的鼻梁,“近日又下雨,走山路很危险的。”
叶雪恩的鼻子皱起来,神色纠结,似乎在想要不要告诉阿祝这个秘密。
“那个,其实我不是人,所以不怕危险。”叶雪恩还是坦白了。
“你是一只鸟妖。”阿祝说。
叶雪恩大惊:“你怎么知道?”
“每天替你洗手洗脚,衣袖裤腿挽上去些就能看到你那些没收好的羽毛。”阿祝无情指出。
“那还有一个你绝对不知道的事。”叶雪恩说。
阿祝挑眉,小鸟在她面前约等于透明,还能有什么秘密?
“我。”叶雪恩指了指自己,“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尽管叶雪恩足不出户,但她敏锐的觉察到周遭氛围的变化。村民们的愁苦面容,下午王春杏的小心翼翼,还有狐狸和阿祝的情绪变化,这些都叫叶雪恩本能的感到不安。
只有孩童心智的叶雪恩,想在自己熟悉安心可依赖的人面前卸掉所有防备,她想被对方毫无保留的接纳,以此建立起安全感。
“那你是从哪儿来的?”阿祝的语气听不出有太大的变化。
“我不记得了,可我现在回不去了。”叶雪恩垂眸。
阿祝伸手摸摸叶雪恩的脸颊:“那等你想起来,我送你回去。”
“阿祝会陪我回去吗?”叶雪恩扬起脸。
阿祝很轻的笑了一下,她的笑隐于黑暗中。
“嗯。”
“那我们去山上接王婆婆的女儿吗?我有灵力,不会受伤的。”叶雪恩说。
阿祝又嗯了声。
叶雪恩安心的翻过身睡去。
阿祝望着天花板,想清楚了上山救人有益无弊。她没有小鸟那样心地良善,也明白自己不忍几条生命平白无故的逝去。除此之外,救人下来也能在当地得到美名,有利于她和小鸟两名“黑户”继续在青崖镇往后的生活。
第二天。
阿和小鸟从山脚另一侧登山,脚下土地被雨浸得太久,变得松软绵密,好在今天没有下雨,不然路更难走。
这条路若非阿祝逃亡时走过,印象深刻,还真有些难找。她拉着叶雪恩循着记忆的方向走,暴雨过后的树叶木枝横尸遍野,相比上次来到这里,路已经盖上了一层新的乱叶。
杂木林树枝交叠,遮得密闭严实,白天也似黄昏。空气混着雨后的土腥气味,暗沉的光线加上环抱的密林,活像走进了谁的脏器中。
路极窄,绕着山像一条毛边的线,只容许一人侧身而过。
阿祝释出灵力系在她和叶雪恩的手腕,谨防出什么岔子。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前走,静谧的山林里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鞋底陷进泥土里轻微的踩踏音。
万籁同寂,天地间似乎就剩她们二者存在。
叶雪恩和阿祝时不时说些话,免得被难捱的安静吞没。
走这条小路花的时间远比窑工走平常的上工路要久,多了近一倍的时间。阿祝有想过要不要喊人搭把手,鉴于她和叶雪恩是外来人口,莫名其妙对人说深山里有条路跟我走,无人会信,听着也像谋财害命的前兆。
但上了山,得让滞留的窑工知道她的来历,免得将她当土匪或妖怪。
阿祝上山前找到王春杏,管她要了一条她女儿王秋柳幼时戴过的镯子。
视野里树渐渐稀了,风愈发大,光线也强烈起来,两人站在山坡往下看,青崖镇浓缩成一个小小的点。
两人无心欣赏风景,继续赶路,当闻到泥土味时便知道已经到窑场了。
在山脚往上看,窑场如盘绕青崖山的龙,现在走进其中,发现气势并无那么恢弘,反而有些老旧。边上的窝棚里传出����的动静,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小柳姐,你再坚持一下。”
“……纯意,红兰,月芳你们去找条路,能下山就下山,不必留在这干等陪我。”
“那怎么行!你烧这样重,我们不能走!”
“走呀,等会儿天暗了,路更难找了!”
阿祝和叶雪恩对视一眼。
阿祝预想中的尔虞我诈极限生存并未上演,听起来更像几名窑工不愿留小柳一人在山上,主动留在这陪她。
强烈的热气让叶雪恩不愿再往前迈一步,阿祝走到窝棚,径直掀开帘子。
里头布置简单,灰墙土地,墙角堆着备用的柴和未烧的坯间。另一边,几名年轻女孩围着躺在竹席上的女孩,一人拉着她手,一人给她敷毛巾。
听到门口动静,齐齐抬头。她们见到阿祝,霎时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你是谁”“我出现幻觉了”,随机无比戒备,将病床上的女孩护到身后。
“王婆婆让我来的,我叫阿祝,她叫叶雪恩。”阿祝拿出镯子以表身份。
王秋柳一见她手心里的碧绿玉镯,立刻道:“这是我娘给我的镯子!”
几名窑工这才放了心,听阿祝讲完来龙去脉,登时七手八脚的裹好发烧的王秋柳,带上自己的包袱,一左一右搀扶王秋柳,跟着阿祝和叶雪恩走。
阿祝在前面带路,叶雪恩扫尾。
走走停停的下了山,王春杏带着保正在山脚等,她等得望眼欲穿,心中反复做找不到路的心理准备,又升起无尽的希望,这样的煎熬在看到被几人搀着的王秋柳后终于结束了自我折磨。
青崖镇的保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劳工出身,唤作江珠,人瞧着憨厚,做事却利落。她没料到两姑娘真能把人带下来,连声道好。
王春杏做东,说什么也要感谢阿祝和叶雪恩。阿祝推辞不下,只道现在粮食珍贵,待路修好了再去陈记食肆下馆子。
窑主已经派人去开山上的路和修补驿道,倘若顺利的话,两日后估计就能畅通了。
当夜,暴雨如注,天雷滚滚如千军万马同时擂鼓,阿祝和叶雪恩醒来时,雨下得和睡前差不多的响。
雨一直不停,混着泥沙的巨流如同一条盘踞青崖镇的黄蟒,那几乎快要修好的驿道被冲刷得坍塌尽毁,比上次还要严重数倍。
驿丞又匆匆的写了一封新的告信,可上次的禀报都未将把官府叫来,此次又要等待到何时。
青崖镇的居民一直等,一周过去了,官府未派人来。面对这极严重的天灾,窑主请的人补的路只是杯水车薪。
大部分人家的米已经快不够吃了。
如此一来,那名过路的粮商可就高兴了。
堂而皇之的坐地起价,原先十五文一斤嫌贵?
不好意思,已经买不着了,现在的价格是三十文一斤。
米铺的陈二和食肆的陈缮和看不下去,将自家食肆里的米面拿出来,以原来五文一斤的价格售卖,食肆里备的量有限,转眼就被抢光了。
还是有很多村民没买到。
阿祝蹲在院子里编竹筐,叶雪恩帮她忙,勾最简单的底部。阿祝听完狐狸汇报镇上的状况,略略点头。
阿祝经历过的荒年比小鸟吃过糖球还多。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狐狸,你留在这儿照顾婆婆。”阿祝朝叶雪恩抬了抬下巴,“小鸟,我们走。”
叶雪恩觉得到处转悠比编竹筐好玩,蹭地站起来,站得太猛眼前一黑,阿祝及时扶住她。
“我们去哪里呀?”叶雪恩眼冒金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慢点。”阿祝待叶雪恩站定了,再拉着她往前走。
她在青崖镇住下近半年,受了村民不少的照顾。屠户黄大娘总会给她多点肉,王婆婆带她做生意,还有好心收留她的胡婆婆。
即使是素未谋面的驿丞和乡里保正,阿祝也承了她们的情。要细查她的路引,那根本经不起推敲。
她和叶雪恩依然相安无事的在这儿生活着,全因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去哪儿?”叶雪恩乖乖任阿祝牵着,又问了一遍。
阿祝从杂物间拿出先前双轮板车,双手推着车把,叶雪恩走在她身侧,跃跃欲试的模样。
“去附近的包家村,李家村。”阿祝道。这两个村子是距青崖镇直线距离最近的村落,大约走五六里地就能到。
“好耶,去玩咯。”叶雪恩高兴地跳上车,被阿祝提溜着衣领放回地板。
阿祝面无表情的打破叶雪恩幻想:“自己走着去,这车是装粮食的,不是装你的。”
叶雪恩扁嘴,正想不干,却又听阿祝说“买粮做好吃的给你吃”,立即喜笑颜开。
驿道毁掉,家家户户都紧巴着吃米面,阿祝去这两个村头不是为了收购眼下之际无比珍贵的米面,而是去买那两条村的人种的芋头、山药与板栗一类的杂粮。
其实,按她的经验,山上的蕨类植物多,挖了来做吃食,比杂粮更顶饱。
去窑场的路是被堵了,但蕨根在山里长得到处都是,采集并不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