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然而,对阿祝来说,困难的是组织人手去采。她和叶雪恩拼了命采,也最多只能够几户人家吃的量,要动员全村的人去干这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怎么让大伙信任她。
阿祝宁愿自己走多几里路,花钱买杂粮回来煮。
包家村和李家村农户多,家家都有余货,急于换钱买米铺的粮,给的价格都很爽快。
这一带的人都不大爱吃芋头杂豆这类作物,觉得没味道糊嘴巴难下咽。阿祝以一文一斤价钱收了八十斤的杂粮,好心的����帮着把货驮到车上。
回去的路上,天空聚起乌云,似乎要随时落雨的灰暗下来。风带着凉意刮过叶雪恩和阿祝,吹得二人脸颊发麻,叶雪恩没忍住缩了一下脖子。
阿祝拉着车,脊背微微弯起,如同一把倒钩的刀。绑着货物的粗糙麻绳斜挎在她的右肩,深深勒进靛蓝的布料之中,阿祝的手死死压着两根车把手,袖子为了方便动作而挽到了胳膊肘,裸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村与村之间的路多为黄泥土地,风没有眼力见的掀来掀去,往阿祝沁出细密汗珠的脸上又泼去飞溅的尘土。
叶雪恩想牵阿祝的手,但回程路上排子车重量沉重至极,阿祝没有余力分出来牵她。
常年做农活与在灶间摆弄的手拍了拍叶雪恩,示意她自己走,指尖粗糙的茧子磨过小鸟细嫩白腻的手背,惹得叶雪恩又是一缩。
“阿祝。”叶雪恩仰起脸,开始邀功,“我陪你上山找人,又和你走那么久买粮,我今天能不能多吃点糖?”
阿祝好笑地看着她:“你想吃几颗?”
她抹了汗涔涔的脸,夏日的温度又燥热又闷,没走几步路,又流一脸的汗。
“三颗?”叶雪恩的余光瞥到阿祝背部衣服,咦,刚刚颜色还没那么深。
她想不明白个中缘故,眼前的糖更为紧要些,掰着手指斤斤计较道,“我上山,奖励一颗。来买粮,奖励一颗。”
“还有一颗,是因为什么?”
“嗯……”叶雪恩想了想,“因为阿祝喜欢我。”
“谁喜欢你了?”
“那阿祝讨厌我?”
阿祝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今天可以吃五颗。”
叶雪恩欢天喜地的叫出声,心情大好。
她踢踢踏踏的走路,边走边玩不知不觉落在了后头,恰逢上坡路,叶雪恩抬首望去,阿祝的身影快被小山似的粮食压倒一般。
叶雪恩呆呆的看着阿祝背后洇得越来越大的深色块。
这辆车那么大,那么重,绳子深深陷进阿祝的肩胛,那双大手被车把烙出艳艳的红痕。
叶雪恩的心里忽然不太舒服。
她跑到排子车的正后方,手掌平贴在沾满黑泥和积灰的车尾横版上。广袖流水似的淌下,无比碍事,叶雪恩果断往上捋了一把。
然后学着阿祝的样子,身子往前倾,脚下用力蹬着陆面,使出吃奶的劲儿推车。
前方的阿祝正在和这上坡路较劲,正恼怒自己现在的身子失去了修为,只拥有与人类相近的力气。忽然之间,有一股怪力从身后传来。
推排子车讲究个平衡,尾部兀然多了一道不知深浅还不怎么规律的推力,车头立刻不稳地晃了下。
本就难拉的路,因为这不平衡的异样更难使劲了。
阿祝心想,是拉车的绳子松了,还是后轱辘压着什么她方才没觉察出的深坑?
她回头,看见小鸟好心办坏事的发力,顿觉好气又好笑,喊道:“起开点!”
阿祝手上使了劲,按住车把将偏斜的车身生生的掰正,脚下在黄土泥地里狠搓一步,终于稳住身子。
叶雪恩小跑的走到她跟前,阿祝知道她想帮忙,怎忍心责骂她,冷声道:“好好走你的路就行。”
叶雪恩眨眼,乖乖哦了一声。
继续走着,板车在坑洼的土路上走得不平稳,车轮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嘴巴里嚼糖的声音,听得叶雪恩都馋了,从阿祝兜里掏出瓷瓶兑现奖励的“加餐”。
吃了糖,将瓷瓶放回去,叶雪恩瞧瞧手心,又瞟瞟阿祝:“我也想帮忙推车。”
阿祝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放下了车把。
叶雪恩上道的握住外侧的把手。
“手握紧。”阿祝叮嘱,叶雪恩猛点头表示明白。
阿祝喊了声“起”,车身被两人合力抬了起来,叶雪恩觉得自己也跟着车身飞起来似的脚下一虚,她连忙稳住,咬着牙没松手。
车轮碾过起伏的土块,车子轻轻一晃,叶雪恩没防备,手险些脱力,幸而阿祝一直牢牢的控制着重心。
其实大部分重量都在阿祝那边,叶雪恩只是象征性搭把手。
阿祝想,小鸟有这颗帮忙的心,便也足矣。
“喜欢青崖镇。”走了一会,叶雪恩认真的说。
“喜欢青崖镇的糖?”阿祝惯常的接了句。
叶雪恩摇了摇头,语气郑重许多:“青崖镇,像家。”
“我只能在一个地方停留短暂的时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叶雪恩伸手去抠阿祝的手指,“我想回家。”
阿祝又何尝不是呢?她漂泊经年,难觅心安之处。如今在此地生活,青崖镇民风淳朴,人们互帮互助。
她接受了无比多的善意。
这里,还有她的小鸟。
回到胡宅,阿祝进了伙房,将买来的杂豆熬成糊糊,让叶雪恩叫来王春杏,一老一少在门口支起小摊,分给没买着米粮,吃不上饭的村民。
那粮商着实贪婪,囤积居奇,才半天米价已经上涨到三十五文一斤了。
阿祝继续待在伙房。
她要做芋头糕。
芋头皮能锁住水分,也能保住蒸汽将芋香逼出来,因而不削皮整个儿的上锅蒸。蒸足一个时辰,拿竹签插进芋头,若畅通无阻则代表芋头蒸得熟透。
将蒸得软弹的芋头端出锅,趁烫剥皮,立刻入石臼捣,这样趁热捣出来的芋泥才细腻。
温度冷下来,芋头也就开始回生,捣出来的尽是有颗粒的粗泥,口感全被毁掉了。
阿祝的手耐热,滚烫的芋头在她手里像把玩石子似的轻巧。她虽不满自己现在的力气,但放在凡人里,已算是寻常人里中偏上的大力的那档了。用力的捣,芋头很快被她捣得糜烂,细腻得如浅紫色的绸缎。
猪油还有存货,阿祝并不吝啬,倒进石臼继续捣。
猪油有三好,增香增滑增力气。若有条件,还能加糖做甜口版,加葱油做咸口版。眼下为了充饥,阿祝摒弃了这些花活,待村民吃饱了些再做。
阿祝将加料后的芋泥倒进方形的木框,晾至温热后切块,每块约阿祝巴掌宽。
铁锅烧热油,中火下糕,静候少顷,待底面结了层薄壳后转小火盖锅盖闷一阵。
如此的煎,芋头糕成了外头酥脆内里软糯的双重口感。不一会儿,翻面重复如上的步骤。猪油的香气热闹的从伙房钻出,勾得门外捧碗吃糊糊的村民伸长了脖颈:“什么香?”“阿祝又做啥好吃的了?”
阿祝将一块块芋头糕夹到大瓷碟。她做了十五块,先试试水。
几日没好好吃饭又被米粮弄得无比焦虑的村民见阿祝端金黄的糕点出来,都想吃,可一听是芋头做的,霎时犹豫起来。
青崖镇人不爱吃芋头,觉得和树皮差不多,没味道,喇嗓子。
但眼前码得齐齐整整,泛着金边的大块糕点,从卖相上就写着“我超美味”。
“两文一块,两块能顶一顿。”阿祝道,这一锅的芋头糕,她特意做得比寻常的个头要大些。
其它村民犹豫着,她们实在没吃过怕难吃或吃不惯,不买吧,自个儿手头上还端着人家免费给的杂粮糊糊呢……
阿祝不想道德绑架强买强卖,抿着唇想着措辞。纠结间,几名人高马大的壮年女人越过人群,挥着手吆喝道:
“给我来两块!”“我要四块,带回去给我老娘也吃吃。”
叶雪恩眼尖,立即认出来人:“窑工姐姐。”
窑工们吃惯阿祝做的食物,一听她摆摊做便宜顶饱的玩意,自发的跑来支持。
一尝这从未吃过的芋头糕,感觉自己像吃着柔软丝滑的羊绒,外头的薄壳更是酥脆,她们吃得摇头晃脑,这吃香了的模样让观望的村民也馋了,纷纷要买。
一传十十传百的,胡婆婆院外围了一圈的人,阿祝做了一锅又一锅的芋头糕。
第二日也是如此,到最后阿祝有些做不过来了。天不亮,她还没开摊,就一堆人在胡家宅院面前排起了长队,到收摊还有人没买上,探着脑袋巴望着院内,甚至于想多加钱买。
芋头糕再怎么样也比三十五文一斤的米便宜。
阿祝无奈,她想教给村民做芋头糕的办法。可芋头糕的做法又有些讲究,万一做不好,便白白浪费了珍贵的食材。
江保正也夹在吃芋头糕的人群之中,敏锐观察到了阿祝的为难。
待今日份的芋头糕卖完后,江珠走进院内,阿祝正收拾碗筷,抬眸看见了保正,登时身体紧绷。
阿祝不知江珠来意,但她向来不喜欢这些领头的话事人。她略为警惕看着江珠,浑身上下写满了戒备。
“阿祝,这样下去即使累坏了身子,这芋头糕也不够村里人分。”江珠开门见山道,“我听王春杏讲,你会做蕨根糍粑。”
阿祝是跟王婆婆提过一嘴,碍于现实难度,便也只是轻轻一提。
“是。”阿祝应道。听保正来找她不是什么户籍问题,阿祝身上的敌意淡去不少。
江珠摸着下巴,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年纪不过十八九,气质清逸出尘,一双清透的眼瞳里沉着远超同龄人的稳当。
“这种荒年才有人想起来的东西好找。”江珠道,“儿时我娘给我做过几回,苦归苦,吃上一块蕨根糍粑,一天也不觉得饿了。”
窑主雇人挖路,窑工卖力气,吃得要更多些,如果有蕨根糕顶着,干活更有力,也能早日把路给通了。
阿祝斟酌道:“蕨菜不挑地方长,倘若要做够数量,恐怕我一家之力不够。”
江珠一听,这哪是个事。她是保正,镇上的头人,在青崖上说话极有分量。
“我负责组织人手,带她们跟着你去挖。”江珠道,“这也是一项辛苦的活,若你愿意,我付你工钱。”
阿祝摆摆手,她做这些本就不是因为钱不钱的。
阿祝开摊卖芋艿糕的目的便是让乡亲填饱肚子。不做蕨根糕全因为人力问题,现在由江珠牵头,解决了最紧要的一项。
“不用付工钱。”阿祝道,“我来做蕨根糕,也不收钱,大伙以劳换食就成。”
江珠还在想怎么算钱呢,闻言抬眉:“以劳换食,啥意思?”
“帮着采根和淘粉的乡亲,按劳分得蕨根糍粑。”阿祝解释道。
蕨菜长在山里,无成本。而村民帮着采回来淘粉,付出了自己劳动力,没道理再收她们的钱。
“大伙都困难,都一个村的,谁困难便搭把手。”阿祝理好碗,认真道。
江珠眼眶一热,连声道好。
她和阿祝简单商量了一下怎么做蕨根糍粑,便风风火火的要去喊人。江保正临走前去内室看了看胡婆婆,阿祝挑水洗碗,不小心听了一耳朵房内的聊天。
她听见江珠夸她:“阿祝这小娘子面冷,但心地实在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