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叶雪恩懵懂着,却是听进去了。
胡婆婆没有坐太久,她咳出了一手的血,被阿祝匆忙扶回室内。胡婆婆走了,药味却留在原地,仍是苦涩难闻,叶雪恩忽而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闻到没有味道的胡婆婆。
经过昨天的训练,叶雪恩走着神,手上动作依旧,很快包好了,放上笼蒸。
叶雪恩还是不太喜欢火,可某次她偷偷瞥见阿祝做菜时指尖倏然蹿起一丛细火,灶台里的火光更盛。阿祝专心做着菜,没注意到她的偷瞄。
自那之后,叶雪恩就没那么害怕火了,至少阿祝在的时候她不怕。火是一半的阿祝。
灶下的火旺得像一轮自柴木上升起的太阳,映得阿祝桃色的裤脚也流黄心。糯米得用这样的大火才能蒸透,阿祝一部分的感知就在火里,随着她灵力恢复,她差遣火像使用右手一般自如。
阿祝先上了其余的菜,盐商们吃得眼睛冒光。刚才还文雅得不行的人,被这几道菜喂成了田间汉,吃得赤头白脸。惦念着笼里的荷叶包鸡,不然他们还能多添几碗饭。
翘首以盼的荷叶包鸡终于来了。
剥开荷叶,满桌人不由得吸了一口鼻子。
荷叶已被蒸成深墨色,热气混着清香往上冒。糯米被蒸得油亮亮的,粒粒分明却又粘稠成团,香菇与鸡肉块如若捉迷藏似的嵌在酱色的糯米间。
盐商们本吃得半饱,想着只过过嘴瘾,小尝几口得了。但这么香的荷叶包鸡就在桌上,就像往贪婪盗贼跟前放金银财宝,怎叫人忍得住。
咬一口,糯米的黏,鸡肉的��,荷叶的淡香,热烈的在唇齿间接连滚动。牙齿轻轻一磕,碰着软得像沙子似的小团,舌尖卷起,原来是一颗咸香鲜糯的蛋黄。
叶雪恩从后厨好奇的探出脑袋,瞧着这群人吃得美滋滋的。
其中一名盐商赞道:“掌柜的,你这荷叶鸡可比我在临安吃过的所有馆子都强!”
阿祝不多谦逊,只道:“今日备料没算准,多做了几只。几位要是不嫌弃,就带着路上吃。”
“那敢情好!有多少只?我们照价付,可不能白拿。”盐商大为惊喜,他原还想着这顿吃完,往后路上怕是要一直惦记这滋味,嘴上都不敢粗嚼怕吃得太快就没了,哪晓得还能捎带走,心里头乐开了花。
阿祝不卑不亢道:“不必付钱。这荷叶鸡是店里头一回试做,能得诸位几句夸,便已值了。若往后路过青崖镇,还望再来坐坐,到时我按时令给你们另做几道新鲜的。”
盐商们连声应好,笑意满满。
阿祝哪里是无心之举,她记着这些人是固定路线往返的盐商,她顺水推舟的做个人情,吸引回头客。
盐商走后,陈缮和亲自来到阿祝的食铺。
高大的女人半只胳膊倚在门框,眼神含笑:“阿祝,来你这吃的那几桌人对着他们一行的赞不绝口,讲得没来吃的那撮人直拍大腿,你日后有得忙喽。”
阿祝准备开铺那阵子,陈缮和帮了许多忙,两人熟悉起来,陈缮和讲话也像对朋友般。
“再多人,我这也只能坐得下四桌。”阿祝擦着桌子。她和陈老板相处得很舒服,对方待她和叶雪恩都好,行事也有分寸,从未提过要将她挖去自家铺子。
陈缮和瞥见后厨里的叶雪恩,忽而压低声音:“我在闽地曾有缘识得一名大夫,方子灵得很,什么都能瞧上一眼,待你有空了,要不带小叶去瞧瞧?”
阿祝微怔,对这种真诚的善意她仍有些错愕,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接纳与消化。
不过小鸟不是人,再厉害的人医也治不了。
但阿祝很谢谢陈缮和的一片好心,遂道:“谢谢陈姐,没事,我们不用去瞧。老家的大夫看过了,小叶她会好的,就是过程比较漫长。”
“哦,那就好。”陈缮和道,“小叶年纪还小,要是真糊涂一辈子,太可惜了。”
阿祝转身去后厨,从笼里拿预先留好的五只荷叶鸡,用布包包起来,递给陈缮和:“陈姐,你和瑛儿尝尝,我新做的菜式。里面用红白绳绕的那只放了糖,我想瑛儿是孩子,更爱甜口。”
陈缮和不同她客气,收下了。
陈缮和离开后,阿祝也将食肆收拾得差不多,对着后厨喊了声,叫叶雪恩回家。
叶雪恩走出来,脸拉得老长。
作者有话说:
七月快乐呀~~我的小目标是七月完结这篇文
第188章
阿祝想她是累了,拿出瓷瓶,软声哄道:“今天能多吃一颗。”
叶雪恩闻言抬眸,梗着脑袋,手大动作的背到身后。
“怎么,谁惹你不高兴了?”阿祝有些摸不着头脑。
叶雪恩瞪着阿祝。
“你怎么可以我专属的荷叶包鸡给别人?那分明是我独有的。”
阿祝第一次听见叶雪恩流露如此明显的不悦,下意识想伸手牵叶雪恩哄她,叶雪恩抽出手,袖进衣衫中,全然不想再与她交流的模样。
阿祝从无与人相熟到如此地步过,因而对小鸟陡生的脾气束手无策,回家的路上叶雪恩缀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如同一条沉默的小尾巴。
二人直到入寝,也再没说过一句话。
翌日,两人沉默着在院子里择菜时,一阵尖锐的唢呐声穿透院墙,生生打破了仿若凝滞的窒息氛围。
叶雪恩懵然抬首,循声望去。唢呐声由远至近的变大,又渐行渐远。狐狸恰巧从后院篱笆翻入,她忙胡婆婆的病忙得心力交瘁,并未注意到叶雪恩与阿祝异样的对峙。
“村头孙家那患了痨病的二儿子今早没挺过去,留下了几句歪歪扭扭的交代就撒手走了。”狐狸也听到了号哭般的唢呐,“都没来得及留下遗书呢。”
阿祝道了声节哀,叶雪恩睁大了眼瞳。
晚些时候,有人来胡宅,请她们去吃席,阿祝婉拒了。
青崖镇这种小村子,针尖小的事都能传半日,何况是新死了人。傍晚窑工们多去孙家吃席了,食肆少有的冷清起来,更晚些才来了灵星的人,也顺嘴也提了此事几句。
“死”这个词不吉利,她们用其它词避过,声音也比往日低了些。阿祝听了一耳朵,未往心里去。
叶雪恩坐在后厨的高脚竹椅凳,捧着菌菇拌面吃,腿一翘一翘的甩着,两人没有交谈。
叶雪恩呼噜吃完面,望着阿祝忙碌的背影,跳下椅子,安静洗了自己吃过的碗。余光悄悄的瞥阿祝,见她端着窑工们吃完的空碗回来,放在水盆上。
叶雪恩沾着水珠的手揪住阿祝的衣袖,扯了扯。
阿祝心想这安静终于要终结了,侧首望向叶雪恩。灶膛里的火光跃动,将叶雪恩的脸照得红扑扑的,鬓角几缕未束上发髻的柔顺碎发挂着点滴晶莹水珠。阿祝心道小鸟太马虎,洗个碗都能弄到头发。
叶雪恩乌黑的瞳仁被火映得剔透,透得让其中的困惑明晃昭然。
“死是什么意思?”叶雪恩径直说出这个被村民与狐狸都默契绕过的词语,她不懂什么是避讳。
她听了一天明里暗里的探讨,决心向阿祝问个明白,再继续她的不理会阿祝计策。
阿祝微怔,这种事她要怎么跟小鸟说?她犹疑着,考虑着,目光扫过案板上还没切的葱段。她想糊弄过去得了,小鸟懂什么,可对上叶雪恩干净的眼,她又不忍搪塞这份认真。
“死就是人没了。”与其顾左右而言他,阿祝干脆直接摊明了讲,“气断了,心不跳了,身子再也不会热起来了。有钱人家把死了的人装进木匣子,穷点的,直接找一块空地埋了。”
“日子久了,就变成一捧土。”
叶雪恩问:“变成了土,然后呢?”
叶雪恩望着自己被火染得艳红的手,肌肤饱满,握拳能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的疼,很难想象这样的手未来会变成阿祝嘴里的棕灰土壤。
阿祝顺着叶雪恩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她另一只空闲的手点了点叶雪恩的胳膊:“变成了土,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能吃饭,不能睡觉,也不能吃糖球;太阳晒不到,下雨也淋不着。世界上就永远没有这个人了。”
叶雪恩眨了眨眼,瞳仁里的火光也随着明灭。她还没办法理解“永远”这么庞大的概念,她只是听懂了“回不来”和“吃不到饭和糖球”。
在叶雪恩的心里,再也不能吃好吃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那遗书,又是什么?”叶雪恩还有第二个疑问。
“遗书就是……”阿祝又看了眼伏尸在案的葱段。
她想切掉它,或找点旁的事情做,她不想谈论死亡,手里分明是空的,却像抚着娘亲朱红的翅羽,那渐渐冷下去的温度阴魂不散,残留在阿祝的指缝。
阿祝定了定神,道:“就是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她心里有放不下的人,或者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就用笔写在纸上,留给活着的人看。”
叶雪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松开了阿祝的手。
外头的窑工喊了一嗓子催菜,阿祝立即去切案板上的葱,心神却有些不宁。
小鸟在想什么?自她捡叶雪恩回来,叶雪恩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关心糖球、竹编和今天又吃什么好吃的。突然问那么深的问题,让阿祝心中悬起某种难测的担忧。
叶雪恩尚不大懂得死亡的全部残酷,可今早嚎哭似的唢呐如幽魂缠绕她的心间。
“阿祝,你会死吗?”叶雪恩歪头看向灶台边的人,声音带上了自己未觉察的急切。
阿祝停了刀,回首看小鸟:“我一时半会死不了。”
叶雪恩垂眸不言语,阿祝放下刀,大步走到叶雪恩身边。
她被小鸟这副口吻弄得心颤栗起来,记忆里的那泊血液灼烧着她十指,阿祝抬手用大拇指抚了抚叶雪恩的脸颊。碰到叶雪恩温热而柔软的脸,那近乎自燃的手才镇定不少,阿祝发觉她的手方才抖得可怕。
“我身体好着呢,还得采菌菇,熬猪油,给你做你爱吃的糖球。”
阿祝从袖子里掏出装了新糖球的白瓷瓶。
一听糖球,叶雪恩的心败给了胃口,目光追着阿祝的手,喉间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虽然死亡很可怕,可除了那哀恸的唢呐和众人的言语,叶雪恩未曾直接的感受它。
还是眼前的糖球较为实在。
阿祝瞧见眼巴巴的小鸟,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好哄。
阿祝求和心切,回家路上也允多了叶雪恩一颗糖,但小鸟翻脸不认人,吃完糖球继续不理她。
阿祝猝不及防,想着自己再为昨天的荷叶包鸡道歉,似乎有些马后炮,却又不知该怎么办,只得无奈的放任沉默流转,希冀小鸟早些消气。又或者她再做一道像樱桃煎那样,专给小鸟吃的菜式?
二人走出铺面,撞上从丧席离开的村民们。遥遥的,听见一道尖锐的女音哭道:“我的儿啊����”
她们不知孙家具体的位于哪��屋院,众人闻言皆是叹息。
那尖嚎像一道寻不到出处的白烟,哀哀的在空中断了尾。
……
自盐商来吃过后,阿祝的店名声传了出去。
酒香不怕巷子深,一座蜷在溪旁的小食肆勾得过路行商们午后就来排队。
阿祝不得不更早的进山采菌菇,生意的红火让阿祝顾不上她和小鸟关系的冷。
叶雪恩睡得迷糊,忽而感觉自己身下漫起某种黏糊糊的凉意,像两腿间凭空生长出了一口泥潭。
她呆呆的掀开被角,低头看去。
裆部洇着一大团刺眼的暗红,床罩与花被表面凝着同样的颜色。
叶雪恩霎时清醒,她小心翼翼的伸手,试探着摸了一下胯间的红痕。
指尖立即也沾染上新鲜的红,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充斥叶雪恩的鼻尖。
她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