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婆婆比之前咳得还要严重。”叶雪恩小声道。
阿祝敛眸轻点头,她近日灵力渐盈,灵识比修为尽失的小笨鸟要敏锐得多。院内的另一处厢房里气浊色灰,她能感知,狐狸亦能。
“狐狸的药没用啊。”叶雪恩不知道何为死生,却本能的感受到院内氛围的变化。她眼看着从前能在院里锻炼身体的胡婆婆现在一日只能下几回床,再傻的孩子也能觉察出不对劲。
阿祝想了想,道:“我明日早点起,去山上采点药材,给婆婆炖汤补身子。”
“我也要去。”叶雪恩说。
“天刚亮就得进山。”阿祝提醒爱睡懒觉的小鸟,意为这顶着天光入山并不是好玩的事。
叶雪恩奋然点头。阿祝望着她的神情,忽觉自己的狭隘,叶雪恩不是去玩耍,她想一道去,全因为想帮胡婆婆。
阿祝揉一把叶雪恩毛茸茸的脑袋,翻身上床,用锦被将人盖住:“那现在马上睡觉。”
夏日夜短,早早的躺下,便叫人给睡长了。
翌日进山摘完那些五花八门的药材,叶雪恩早困得脚步虚浮,神游似的跟着阿祝去屠户的肉档买鸡。
阿祝一手提着拔得光秃的白鸡,一手拎着叶雪恩走街串巷,她把叶雪恩背后竹篓的货倾倒在她的里,叶雪恩推脱说不用她背得动,阿祝皮笑肉不笑,说我怕你没站稳一篓子药材先滋补水沟了。
叶雪恩最后几近睡倒在阿祝肩头,被她半搂半抱的带进家门。
阿祝托叶雪恩的动作有分寸有礼节,毫无半点逾矩的扭捏与暧昧,更像抱一个婴儿,叫叶雪恩觉得这臂膀有力沉稳,像一床舒适合宜的床榻,因此睡得更加心安理得。
这道药膳鸡煲没有什么华彩炫技的做法,整鸡洗净,撒入今日现采还沾着露珠的黄芪、党参、当归、枸杞,小火慢炖两个时辰,待汤色金黄澄亮,就成了。
“阿祝,你为什么不加菌菇?”叶雪恩闻着香味,霎时精神了。
她以为山里只有菌菇能吃,阿祝天女散花似的撒各种药材,让她看花了眼。
阿祝解释道:“这些都是补气的,胡婆婆吃了身体也会好些。”
“噢。”叶雪恩盯着微微沸腾的汤面,“你上哪学的那么多学问呀?”
阿祝盖上盖子,用另一口锅给小鸟蒸包子吃。
“称不上学问,皮毛而已。”阿祝走南闯北那么久,也不敢称自己对药膳有多么深的了解,内里门道极多,不是她这样半路出家的灵兽随随便便就能精通的。今日取用的也是较为平和常见的食补药材,老人小孩都能喝,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阿祝看着火,叶雪恩在一旁啃香菇馅包子,煮了一些时辰,药香与鸡香被炖出了味,融成浓浓的香气溢出小小的灶间。
“阿祝,你们在做什么?”胡婆婆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她吃力的扒着门框,腿肚还在颤抖,狐狸着急得在她脚旁绕来绕去,一瞧便知胡婆婆是勉力下床走过来的。
“婆婆,阿祝给您炖了鸡汤。”叶雪恩道。
出乎叶雪恩意外的是,胡婆婆脸上浮现的并非喜悦、惊讶和感激一类的神色,反倒是拧起了灰白色的眉,嘴角向下撇。
“小叶,你同狐狸去院子玩,我要和你姐姐说几句话。”胡婆婆道。
叶雪恩不解的扭头看向阿祝,阿祝用眼神示意她按胡婆婆说的做。叶雪恩不明所以,弯腰抱着狐狸去了院子。瞧着一人一狐身影便小,阿祝方道:“婆婆,她们现在不在了,你有什么就说吧。”
胡婆婆竖起耳朵,听着她们脚步声真的远去了,才叹息道:“阿祝,你铺子才开张,钱要省着点花。莫给我弄这些,一只鸡也得几十文,浪费辛苦挣来的银子和你的时间。”
“给您补身子,怎么能算浪费?”阿祝的口吻颇不赞同。
胡婆婆嘴角漾起一个笑,层层的褶皱如波纹般荡开:“我呀,已经算高寿了,没必要和老天抢岁数。我这个年纪已经看淡了生死��,况且我这身子骨就像一根抻长的皮筋,拉得再长,仍旧是松弛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恢复曾有的弹性,又何苦再作无谓的努力呢?”
阿祝无言,她内心明白这个道理,但让她不做些什么,心底总归难受的。
胡念音从她的沉默里懂得她不好受,便伸手拍拍阿祝:“我不是指责你,我是觉得这笔钱应该用到更好的去处,你和小叶未来要用到钱的地方可多啦。我身后事也不必操办,随便找个地埋儿就成。”
“婆婆……”阿祝还想说什么,胡婆婆含着笑示意她不必再说。
鸡肉已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鲜艳的红枸杞与细细的药材丝如众星捧月般漂浮在鸡肉周遭,金黄的汤泛起油亮色泽,浓稠香气暖烘烘的在空气中滚动。
胡婆婆喝了汤,回到屋内小憩。狐狸化作人形,托腮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叶雪恩搬了张小凳子,认真的修补今天被勾出一个缺口的竹篓。
“心里很乱的话,就帮我一起备菜,转移注意力。”阿祝收拾着今日食肆要用到的食材,招呼神游天外的狐狸。
狐狸微微怔住,她如同找到了一条出路,立即起身加入了叶雪恩和阿祝。
树梢头的叶子不知死活的艳着浓稠的绿,风刮过,燥而不闷。四下静谧,虫鸣时不时响起,头顶的绿意快被太阳晒得融化似的欲坠不坠。
狐狸怀着心事,阿祝一向寡言,叶雪恩纯粹脑袋不灵光,一心无法二用,因而罕见安静起来。
一阵急促的步伐由内而外的近了,叶雪恩好奇抬首,瑛儿顶着烈日大步跑到胡宅门口,门扉敞着,女孩仍礼貌的抬手敲了敲门。
“进。”阿祝在她敲门的同时开了口,她弯腰点菜,背后如若长了眼睛。
狐狸已然变回兽状,瑛儿好奇的瞥了眼这皮毛漂亮的动物,想起自己来的紧要事:“阿祝姐姐,叶雪恩,不知你们晚上是否有空?”
“怎么了?”阿祝直起腰,瑛儿往常来都是接叶雪恩去玩儿的,鲜少找阿祝。
“我娘说,三日后有运盐的行商过路,都是大客。我们家的饭馆可能接待不了那么多人,我娘想着荐几桌到你们这儿。”瑛儿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阿祝愣了愣。
陈记食铺铺面大,有两层楼高,百来号人。这番托辞明摆着是故意给她介绍客源,分分明明的帮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今夜有云,月晕如若一粒无心甩在宣纸上的水珠,朦朦胧胧,又浅又薄。
陈记食铺开在镇中央,最旺的位置。灰砖门楼气势雄伟,红灯笼悬在檐沿,丝绸制的灯身润着暖黄的光,一串串的灯笼像琉璃珠,随着风静静摇摆。
小厮将叶雪恩和阿祝引到二楼的侧室,陈缮和坐在案后,冲二人笑道:“真准时。”
陈缮和约她们亥时见,这个点窑工们已吃饱喝足回家去,阿祝与叶雪恩已将餐具洗净,打扫过一通屋内外。然而陈家的铺子内仍灯火通明,喧闹声阵阵。
阿祝也笑了笑。
陈缮和请她们坐下,斟茶,倒了些果子类的吃食专程放在叶雪恩跟前。叶雪恩双眼放光,拘于阿祝教过的礼节,偷偷瞧着阿祝脸色,怕阿祝不让吃。陈缮和看叶雪恩这唯唯诺诺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阿祝:“这是人家陈老板给你的,想吃就吃好了。”
叶雪恩得了应允,立即小口吃着。糖渍的桃与杏都是甜口,吃得叶雪恩眯起眼,完全没注意身侧的二人谈了些什么大事。
依稀听去几句,只觉阿祝口吻比往常要慎重,具体的内容,她即使用了心也听不大懂,索性专心吃她的果子去了。
被阿祝牵着手离开陈记食铺,停在叶雪恩脑瓜子里的只有一句感慨。
好吃!
“阿祝,你能不能也做那个给我吃?”叶雪恩央道,语气故意扮乖,眉毛微蹙,一派可怜样。
阿祝已见惯她手段,无奈她就是吃这套,即答:“成。”
路上,阿祝的心思落在方才的谈话里。
陈缮和简要的告诉了她盐商的口味喜好。赶路惯了的人,吃什么都是胡吃一口将就对付过去就行。人在路上时,钱是飘渺的,家是遥远的,生活临时而多变,静不下心去享受美食。
临了停在青崖镇歇息,终于能吃上热锅现炒的菜,出手会十分阔绰。
但也有弊端。青崖镇接连江州闽地,运输路途固定。倘若使得他们不满意,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这一带盐帮的生意。
陈缮和对阿祝说,阿祝食肆里的那些菜已相当够用,包那群人吃得流连忘返。
阿祝起初也是这么想,翌日在溪水旁洗菜时,目光落在碧绿的荷叶,心中生出了新的主意。
这条流经食肆的小溪接连一汪浅塘,约莫及膝深,莲叶片片,红粉芙蕖从挤挨层峦的密叶钻出,绽得极盛。
阿祝放下手中的菜叶,挽起裤腿,想涉溪采那鲜翠欲滴的荷叶。叶雪恩原本在草地上吃糖,看阿祝下水,她立即站起,一口咽了糖球,迈着大步跑向阿祝。
“我也要下水玩!”叶雪恩唯恐被落下。
阿祝无奈又好笑的回首看她。谁去玩了,这是给三日后的大客做菜呢。
叶雪恩迎着风跑向阿祝,边跑边卷裤子,小腿袒露在烈日下,白成一片灼目的光斑。
阿祝霎时恍神,膝下溪水凉凉,脸却噌然烧起。天青的布料一层叠一层的堆在叶雪恩膝盖,露出的那一小截膝盖泛着粉的淡色。阿祝背着田田的藕荷莲叶,眼前跃然翩翩的身影也是这样的浅粉浓绿交错。
她身后与眼前,都置身于缭乱的莲间。
“你偷偷下水玩,竟然不叫我。”失神的刹那,叶雪恩已曳着水走到阿祝跟前。
她的气息与声音都不打招呼不请自来,热热的扑向阿祝,阿祝像陡然被粗糙的手抚弄后的含羞草,整个人一抖,惊慌失措的拢起眼,背过身去。
叶雪恩指控有误。阿祝何止偷偷的下水,她的心都在独自偷偷的怔忪。
“水下淤泥多,待会弄脏了你的腿,你又要不高兴。”阿祝找回自己的声音,比寻常要哑些许,幸而叶雪恩没听出来。
水波澄澈,水底下那白得出奇的腿已经在叶雪恩大喇喇的跨步里染上泼墨似的泥土。
叶雪恩满不在乎:“你帮我擦干净不就成了。”
阿祝觉得不能再说下去了,自己都觉得自己理屈得直白,伪装得拙劣。
她转身去采荷叶,叶雪恩学着她的样子,照葫芦画瓢,一面问:“要做什么好吃的?甜吗?”
阿祝谢天谢地,注意力像找到了一条可行的出路,争先恐后的全副投进了她方才钻研出来的菜式里。
“做荷叶包鸡。”手指翻飞,捏扁叶与梗间的桥,荷叶仿佛一片安静乖顺的落叶,袅袅的落在阿祝掌间,“没有你吃的那些蜜饯和糖球甜,但有荷叶自身的清香。”
叶雪恩很失望:“不甜啊。”
“我待会做给你尝尝,若你觉得不够甜,我再加糖就是了。”阿祝道。
当晚叶雪恩吃到了糖度高版本荷叶包鸡,第二天盐商来,将吃到的是普通版。
叶雪恩很满意这种专属的感觉。
譬如那道樱桃煎,只有她才吃过,旁人或许也吃过相同的菜式,却不是阿祝做的。于叶雪恩而言,意义根本就不一样。
第二天,铺子午后开了张。阿祝的食肆只能坐得下四桌人,将相应份量的食材备好。
糯米在前一日晚上已浸泡,鸡肉也提前用酱油、黄酒、花椒、香葱腌透。将鸡肉和香菇切丁,洗过的荷叶躺在一旁,叶面缀着晶莹水珠。这一打荷叶都是阿祝今晨去小河塘现摘的,专程选大叶,摸起来厚实,蒸出来香气足。
屋外传来细且轻的脚步声,男盐商们带着脚夫走入铺子,客客气气的点了菜单上的几样,溪鱼豆腐煲、槽香蒸肉与笋尖炒野蕈。
为首的盐商望着新贴上去的荷叶包鸡插图,新奇的掀起一边眉。荷叶鸡、荷叶饮都是常见的吃食,但他还是头一回在青崖镇见到这道菜,旋即给四桌都点上一道。
昨天阿祝已教过叶雪恩怎么包,先铺一层糯米,再放鸡肉丁、香菇丁和咸蛋黄,再盖一层糯米,用竹叶包成方形。四角尖尖,届时上笼蒸时受热便均匀。
叶雪恩近日沉迷女红与竹编,包个糯米对她来说不算太难的活计。把荷叶从四边折起来,收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
她昨儿个练习包荷叶时,胡婆婆难得下床走了一趟,她搬了张小板凳陪两人包。叶雪恩一开始手略生,不是紧过头,就是松了些。
听她懊恼的叹气,胡婆婆笑着说,包点心就像做人,太松不成形,太紧又憋屈,得不松不紧才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