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蕙心说:“棠好,你那个不行,我重写了。”
棠好微微地笑起来:“二娘,谢谢你。”
蕙心也笑了。
幸筠也从屋内出来,目光落在棠好白净手心里的那薄薄的纸册上。
《女子卫生须知》。
棠好翻起手中的册子。
白日要避人耳目,蕙心这两夜都在被窝里点了灯,熬得几近通宵的写。
眼底乌黑,心却亮堂。
蕙心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苦闷与痛楚似乎随着身后的雨一并泼出去了。
纸册以最通俗易懂的方式介绍了月事的正常周期、如何保持清洁、不洁布带的危害、改良棉品的使用方法,等等。
棠好停了手。
站在她身侧,挨着她的幸筠视线也停在面前册子的最后一面上。
“世间女子之苦,十有八九不可对人言。不可言者,非不愿言,乃无人肯听。”
“今以此薄册,代万千无声之口。”
……
翡翠底白面的麻将在牌桌哗啦啦的碰撞着,如同夏日汽水杯里一颗颗互相磕个没完的冰块。
“八圈,两块底,十块封顶。”小春扬高了嗓门。
稚蝶那头磕了颗瓜子,噗地吐壳到左手的碟子上:“晓得啦,小春姐侬做庄。”
大家已习惯蕙心参与牌局。赵汶瑞生意不知出了什么事,大奶奶承仪时常到他书房去议事,抽不出空打牌。
好在小春费三寸不烂之舌将蕙心拉来凑脚。
久而久之,蕙心出现在麻将房已不是什么稀事,就连稚蝶也不会大呼小叫的打趣蕙心了。
棠好的病也有了起色,常能在花园转转,或来瞧瞧娘亲们的牌局。
色子掷出去,叮叮当当滚了两圈,小春开牌墙,众人摸牌。
稚蝶理牌,喜笑颜开:“哎呀今朝手气好像蛮好的,摸着就顺。”
小春笑道:“稚蝶你可要手下留情。”
“哈。”稚蝶眼里含着笑,目光却像钩子落在小春的脖颈,“小春姐,你这几日怎的不带你那些漂亮项链了,连耳朵也素起来了。昨日我瞧着你背影,还以为是蕙心呢。”
小春不接她的阴阳怪气,打了一枚红中。
“赵汶瑞这段日子心情不好,我自然得低调些,没道理往他枪口撞嘛。”小春说。
“是这么个理,赵汶瑞万一撒气到我们身上,可就不好了。”蕙心丢牌,“三万。你们也知道赵汶瑞的脾气,待会又讲他在外多么辛苦,我们有多么享清福乱花钱,可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稚蝶扁了扁嘴:“幺鸡,可是老爷确实很辛苦嘛,蕙心,他这段时间是不是老上你屋?都冷落了我!你有什么新东西,快教教我,可别一人私藏了,老爷是大家的老爷,小春姐你说对不对?”
蕙心笑笑,小春倒是叫道:“借你吉言,最好日日上你屋去。”
幸筠不言不语,打了个三万,言语间,又轮一圈,小春跟了个三万。
稚蝶蹙着眉,纠结自己的牌怎么拆最好,没注意到剩下三个女人互相看了看对方。
三人各出一张三万,便是一人出三十元,共九十。
这笔账就这么在稚蝶眼皮底下无声无息的算完了。
蕙心打了枚东风。
赵汶瑞那边怎么样?
幸筠摸牌,丢出白板。
无事发生。
庞福作出面的人,注册了商号。
她们的月事棉名为“月安”,蕙心取的,意为月月安心。
在苏州河畔租了个两层的货栈,特意挑了有天台的房屋,便于晾晒脱脂棉。目前共招了五名女工,月产三五千片月事棉。
进口货一块钱一盒,月安分甲等与乙等货,甲等卖五毛,乙等卖五分,受众不同,相当于甲等货的利润补乙等的本。
蕙心联系上从前学校的舍监,渠路拓向学校的学生。
眼下只是勉强收支对等,想要长久的做起来,还需拓展更多的客群。如能以药用棉品进入西药房是更好了,但问题是几人久居深宅,要背着赵汶瑞牵线到药房,不是易事。
幸筠还想让月安进入百货店售卖,这比进药房更难。
四人已想这事想了一个月,仍无眉目。
“今朝这牌,慢慢搓,不急。”幸筠道。
幸筠的丫鬟红雀端着数碟糕点进来,放在太太们面前:“五奶奶亲自下厨做的茉莉花糕。”
稚蝶“哟”了声。
棠好坐在幸筠手侧,瞧着果冻似的方糕在白碟里晃了晃。
“幸筠可以啊,昨日才找我要的菜谱,今天就做出来了,还有模有样的。”小春笑,“哎哟,我许久没见过这甜品了,上次做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尝尝。”幸筠看向棠好,“小春说你爱吃。”
棠好眨了眨眼,面色古怪。
小春也是一愣:“我没做过给棠好吃呀。”
幸筠皱眉:“你不是说你常给承仪与大小姐做这甜品么?”
蕙心与小春对视一眼。
骤然的沉默让牌桌的温度下降了几分。
稚蝶奇道:“什么意思呀,大小姐不就是棠好么?”
“……不、不。”蕙心轻声道,“小春指的,应当是先大小姐。”
小春敛起笑意,微微点头:“蕙心说的没错。唉,我叫棠胥大小姐习惯了。”
“棠胥?”幸筠重复了一遍,“她是棠好的姐姐么?”
蕙心点了点头。
稚蝶也对这个名字无比陌生:“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这样一个人?”
“大抵是因为……棠胥的死因不大光彩,赵汶瑞与承仪都不让提,渐渐的也没人说了。”小春叹息。
后半段的牌桌氛围如若浸了水的衣衫,重而沉闷,叫人难以透过气来。
牌局散后,蕙心与棠好幸筠在后院散步,随口聊天,篱笆转角处,倏然撞上承仪。
大奶奶荣承仪一袭暗色缎袍,布着缕缕白丝的头发梳成端庄威仪的发髻。
似乎特意在此处候着她们。
承仪面沉如水,对幸筠轻轻抬了抬下巴:“幸筠,我有事找你。”
����站在承仪身后,脑袋低得快要埋到衣衫里。
“不管你们在干什么,现在全给我停下,我还既往不咎,要是让赵汶瑞知道了,可就不是那么轻松揭过的。”
承仪失望地剜了眼蕙心:“我以为你不会同她们一齐乱闹!”
作者有话说:
乞巧节快乐!(迟来的祝福ps其实我每天都有在写……
第210章
身为女人,要知道自己的本分,明白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这是荣承仪的娘一命呜呼前,抓着她的手重复了数遍的话。
承仪的娘亲的眼角沁出的一滴泪与残存人世的最后一缕呼吸,同时落在承仪的手背。
承仪望向床位,娘亲穿着杜鹃红绣花鞋的脚畸得像一对扎好的粽子,鞋尖直直朝着天花板,承仪余光落在自己裙底的大脚上,两相径直对比,娘的脚袖珍得畸怪,她的脚自由生长。
不知为何,这让她心生耻意。
她十二三时,娘亲要为她缠足,父亲不允,说如今世道风气变了,一双小脚日后嫁不出去的。承仪的脚枕在娘亲的大手之中,娘的眼神流露了很小一刹那的艳慕。
那一刹那从此长进了承仪的意识,无端的,在这世间对娘造的孽里,她荣承仪似乎也抱有一小部分的责任。己身的自由衬得娘亲从前遭受那些不由己的苦难更加分明,荣承仪有意无意之中觉得自己亏欠了娘亲什么。
因此她谨记娘的教诲。
荣氏在本地是望族,承仪是正妻的嫡女,父亲是典型的成功男人典范,与承仪现丈夫赵汶瑞一般养着一屋子的姨太太。
承仪早熟、聪慧、伶俐,十七岁便进了父亲的纺织厂帮手,比叔伯兄弟上手得更快。
娘还在世时对父亲说,承仪接手你那些大大小小的厂,未尝不可,她做得比旁人好太多。父亲听罢,笑了笑,不置可否。承仪以为那是一种默认。
娘亲因肺病去世后的半年,父亲将承仪叫到书房,抚着人参须般的胡子,漫声道:“近日你与那姓赵的小子走得很近?”
承仪点头,二十一岁的赵汶瑞是一家小型纱厂的厂长,与荣家的纺纱业有一些业务往来。
“那小子野心不小,不过嘛,年轻人有抱负是好事。”荣父沉吟,“他出身比起我们,低是低了些,但他能作出抵押祖宅变卖家产,四处借了银子引进洋人机器……不错!有胆识,有手腕!”
承仪低眉顺目,轻轻应着。
“这样的人,你给他点时间与帮助,能成一番的大事。”荣父话锋一转,“承仪,你年纪不小了,你娘生前就一直盼着能见你成婚出嫁,如今她在泉下若是有知,大抵也会觉得欣慰。”
承仪倾了倾身子,又应一声。
荣父很是看好赵汶瑞,也许他比承仪所知道的还要早接触赵汶瑞。
大婚之后,乘着岳家的东风,赵汶瑞的那间小纱厂改头换面,成了千人的大厂。
又接连办了织布厂与印染厂,一条龙的产业成了形,赵汶瑞又开设面粉厂,盘下数十间铺面,投资银行、码头与仓库。
许多事晃眼间已遥远得如同上辈子发生的了,例如,在纺织产业红火之际,一名大客户要求延期三月付款,赵汶瑞念着这是长期合作的大客户,准备应下,承仪有疑,极力反对。
她注意到对方近日来一直在抵押土地,与其赌一个明目张胆的风险,承仪宁可不要这笔生意。果然,那名大客户的商号倒闭了,许多同行坏账十几万,唯赵氏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