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蓝紫的迷离光线都被白烟熏得朦胧了,祝禾捂着鼻子,坐下座位。
她点开网页,挑选着航班。
上一个退机的人没关掉音乐软件,字幕横亘航班班次前。
祝禾手一顿。
她想起了一个可以联系到叶雪恩的办法。
她之前怎么没想到。
她在各大网站搜寻叶雪恩曾告诉过她的账号ID,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网站找到了痕迹。
祝禾立刻注册了名为“ZH0101”的账号。
点开头像,发送私信。
上来肯定不能说你十五岁命里有一劫。
那太像江湖骗子了。
祝禾直到晚上八点都没得到回复,宿舍门禁在八点半,祝禾不得不离开。
她饿着肚子,在宿舍楼下买了几只灌汤包吃。
肠胃填饱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心中的希望却仍饥着。
她每天都在想象叶雪恩的回复,预演如何不着痕迹的与她拉近关系。
她与叶雪恩谈论音乐方面的话题太少太少了,她们认识的日子远小于她们陌生的日子,即使两世相加,也是如此。
祝禾在煎熬与期盼中捱到了下个休息日,叫她大所失望的是她发出去的消息如石沉大海。
叶雪恩压根没回复。
无论祝禾柔声请求还是撒泼打滚,互联网的另一头如同沉寂的死水,激不起一点回声。
暑假结束的日子迫在眉睫,祝禾等无可等,终于决定买票。
她回宿舍,准备从书包取钱,却在楼下卖灌汤包的摊位前看到绞着手的赵悦。
祝禾扭头就想跑,但赵悦已发现了祝禾,三步作两步追上来,像押犯人一样捉她回了家。
路上,祝禾已从养母的话语里得知她不在的短短几天内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与以往并无什么不同,忙碌的出摊生活,可爱调皮的小儿子,游手好闲的坡子老公。
真正的变故在昨天。
游手好闲的坡子老公在家里抽烟,烟头点着了纱窗,火烧了大半个家。
赵悦四处借钱,甚至惊动了远在泰国的二舅。
祝禾默然听着,揪紧了衣角。
母亲的手驾轻就熟的伸入她的口袋,祝禾像被碰到的含羞草般躲开,赵悦的嘴角斜出冷意讥诮的笑,仿佛在说我治你有一套。
“成啊,那你高中别念了,反正家里现在钱很紧张,也没闲钱供你读书。”
祝禾简直要怀疑赵悦也是重生的穿越者,怎能一眼看穿她的软肋。
祝禾人生的退而求其次便是舍弃十五岁的飞机票,无论如何也要避免二十三岁的那场火灾。
她唾骂自己的无能与手足无措。
一次次的重来,却一次次受制于人,钱只流经她的手,从不曾被她长久的拥有。
赵悦拿捏着祝禾,一有空便叫她去早餐摊帮手。
祝禾觉得自己现在的活与死并没有太明显的区分,她现在是熬日子。
人生在此刻没有意义,她长久的人生里只有两小截时间点是重要的,她似乎只为了十五岁和二十三岁这两年而活。
其余尽是煎熬与虚无。
祝禾绷紧神经,她要确认自己已天翻地覆的人生里紧紧抓住不变的部分。
这一世因养父造的孽而更为贫苦,祝禾的高中时常饿得头晕眼花,扣不出半点的闲钱,临走出发去县里高中时偷偷拿早餐摊的面点。
到学校已经冷了,再放几日也馊了,但总好过没有。
吃一口是一口,只要让她活到二十岁。
再次见到叶雪恩,这样的久别重逢让祝禾觉得自己的呼吸此刻才是呼吸,灰暗的生命再次流转。
她望着坐在轮椅上的叶雪恩,她想她要给她好的余生。
三次相遇了,无论祝禾主动还是回避,冷漠还是亲近,叶雪恩依然是那个叶雪恩,冷淡,疏离,但在祝禾需要她的时候她总出现。
祝禾常常抱住叶雪恩,力度紧得叶雪恩的呼吸也变得局促,但叶雪恩伸手,轻轻抚摸祝禾的发顶。
她的手替代了一切语言,她的呼吸胜过所有巧言令色的安抚,她只是存在,就让祝禾淤滞的血液流转百骸。
爱是如此奇妙啊。
祝禾不肯放叶雪恩离开太久,她总会在深夜惊醒,轻轻推开楼下卧室的门。
夜班的护工已然习惯祝禾的来访,朝她微微颔首,叶小姐睡得很好,有帮她翻身。
床头的阅读灯黄光如微火,这样的火是安宁的,与灼烧祝禾五脏六腑的漫天大火不同。
祝禾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经由折射的变形与拉长,如同一只诡异的怪物。
不知为何,祝禾笑了。
她觉得这样的房间很像一口洞穴。
沉睡的叶雪恩一动不动,垂首站在角落的护工也凝固如雕像,她祝禾走进来,走出去,墙上的影子也游移变化。
或许这个世界与这个房间存在某种共同之处,它们按照某种规律运转,开头结尾是一样的,两人的命运对调为开头,以叶雪恩的死为结束。
偏偏她祝禾非不认命,殚精竭虑的穿梭各个时间线里,固执改变这个房间,这个世界,这条新的世界线。
叶雪恩的睡颜很安静,呼吸带动胸膛一起一伏。
祝禾加倍努力的学习,不放心叶雪恩独自在家,常常挤出时间回家,她不能允许叶雪恩单独处于一个地方。
事务繁忙,学业压力重,她还要来回折腾待在叶雪恩身边,这样过度压榨自己的身体,叫叶雪恩看不下去。
叶雪恩提出她要搬去祖母的老宅住。
祝禾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喘口气,可是老宅在祝禾心里等同火灾,她决不允许。
“那我也搬去。”祝禾说,“要么你让我和你住在一起,要么你在家里住。”
叶雪恩叹息:“我想让你别那么辛苦,老宅挺好的,我带上护工,那儿也离市区远,可以调养身子。”
祝禾和她说不通,淤积的焦虑与担忧于此刻爆发。
她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你为什么非要去老宅呢?”
叶雪恩怔怔地望着她。
“因为老宅见不到很多人。”叶雪恩说,“不会从旁人眼里读到怜悯的意味,也没有人看着我,眼神里却写着‘她以前多健康,现在真可怜’。在那里我会很安心。”
祝禾心里一阵疼痛。
她怎么能告诉叶雪恩真正的缘由,如果她告诉叶雪恩,自己死了两回,就是因为要救叶雪恩的这条命,那与叶雪恩厌恶的怜悯有什么不同呢?
只是她的怜悯更高尚,用爱意包裹。
祝禾不要叶雪恩背负名为“牺牲”的心理重量。
“那你第一天去老宅,我陪你去,行吗?”祝禾放软了语气。
叶雪恩点点头。
祖母的老宅很干净,与祝禾想象布满灰尘的旧屋并不同,应当是有人定期来打扫的。
祝禾叫人来检修电路,确认里里外外的电器设施都安全,才放心让叶雪恩住进去。
祝禾叮嘱护工们,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叶雪恩身边,即使叶雪恩赶她们也不能走,至多意思意思走到屋外。
她给了她们一笔额外的丰厚薪水,买来这项隐秘的守护服务。
补偿的成年礼如约而至,祝禾这一世没有发额外的警告邮件,舅舅只能暗戳戳的阴阳,生母的质问也不会到来。
她与宾客谈笑风生,全世界都知道叶家新的执掌人将即位。
但全世界都不知道,祝禾眼里最看重的只有一个人的安危。
祝禾飞速的走完流程,准备退场,却碰上了路语潼。
路语潼是叶家基金会十九期的资助对象之一,在叶氏集团工作多年,如今已经是集团战略投资部的负责人。
也是祝禾预计拉拢的对象之一。
祝禾想尽早结束话题,路语潼却不肯放过她,句句夹枪带棒。
祝禾左右两难,敷衍她,未来日后的路难走;认真对谈,她没这个心思,她的全副心神都牵在了老宅。
好不容易打发路语潼,立刻下车库,上车,这次司机也免了,她亲自驱车冲向老宅。
一片又一片幢幢楼宇的灯火在黑夜里跳动,很快被疾驰的祝禾甩在身后。
祝禾心里很不安,她总觉得命运伺机扑上,随时将她心爱的姐姐撕咬得体无完肤。
手机里没有语音留言,也许是好的征兆。
泊进停车位,鼻尖传来淡淡的硫磺味。
祝禾的意识在尖叫,身体已经冲了进去。
木质的房屋陷入冲天的火光之中,浓烟像嚎哭的灵魂往天空升腾,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三名护工站在屋外,看见祝禾,连连叫道:“祝董,我们已经报火警了!”
祝禾抽不出余力质问她们为什么领钱不干事,也许有她们的不由衷,但现下已不是祝禾考虑的重点。
她顶着灰黑浓雾与护工的尖叫冲入火海,踏上楼梯,脚踩在摇摇欲坠的阶梯上,她抬袖捂住口鼻。
视线被灼热的温度蒸得模糊,呼吸几近窒息,祝禾绕过坍塌的家具,循着记忆的方向冲入叶雪恩的卧室。
叶雪恩置于床边的轮椅已被倒塌的房梁砸中,烧得像灶膛里的炭火。
小小的叶雪恩伏在门边,团紧身子,她的门口距离床边很大一段距离,她并没有放弃自救。
祝禾穿过地狱般的火焰,冲到叶雪恩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