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萧锦岁微微一笑,缓声道:“宫中有太医便可,无需麻烦各位。”
底下总算彻底松懈。
谈完私事谈公事,毕清出列,拱手道:“王主,陛下万寿节在即,但……臣斗胆问一嘴,是否要继续举宴?”
萧锦岁想起剧情,肯定地说:“继续。”
毕清若有所思,随后点头道:“臣遵旨。”
她刚退下,户部尚书魏怀瑾出列奏道:“王主,赢洲洪涝,臣请求拨银二十万赈灾。”
萧锦岁皱眉道:“何时的事?”
魏怀瑾道:“上月初一,赢洲刺史快马急报,说已淹死数百人。”
上个月的事,现在还没落实?萧锦岁问:“陛下未同意拨银?”
魏怀瑾脸色稍变,低声说:“拨了……”
可银子放下去经层层过滤,到灾民手中寥寥无几,萧锦岁沉声问:“拨了多少?”
魏怀瑾老实交代:“四十万两。”
萧锦岁搁笔,慢慢坐直腰身。
这一下压迫感十足,朝臣们齐齐屏住呼吸,深觉比萧锦年发火时令人恐惧百倍。
萧锦年不太渗透到底层,她拨了钱,却不留意期间多少人多少手。
四十万雪花银什么概念?普通百姓一户人家,一年都用不上五两银子。
从前萧锦年主政,摄政王只是辅佐,户部直属皇权,萧锦岁并不插手过多,拿到手批阅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小事。
主要自萧锦年上位,萧锦岁也有意放权给她,女帝日渐长大,该担起应有的责任。
然而萧锦年始终心智不成熟,处理事情浮于表面,折子阅完批完丢到一边。
萧锦年根本不适合做皇帝。
萧锦岁平静开口:“命赢洲刺史立即启程入城觐见,户部尚书魏怀瑾,即日起革职。”
魏怀瑾大惊,双膝跪地道:“王主!”
“嘘。”萧锦岁指节抵唇,道:“本王未命下狱流放是给你机会,你若无辜,便好好去查,你若不无辜,魏怀瑾,算本王仁慈,让你死得痛快。”
贪污赈灾银,那是诛九族的罪。
魏怀瑾哆嗦颤巍着伏地叩首:“是,是……臣知罪,臣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他连滚带爬地退出,徒留满堂鸦雀无声。
大家垂着脑袋心照不宣����这朝堂纵使不变天,也得改头换面一番。
本就暗潮汹涌,世家垄断了资源,权贵之上是更高的权贵,一切盘根错节。
萧锦年治理不严导致被钻了空,那些人怕是也想不到帝王一朝病倒,摄政王会上位。
哪怕只是暂时的,可这才第一日啊。
座上,萧锦岁阖眼道:“还有无其它事。”
原先不敢的,见了魏怀瑾这一出后似乎看见了希望,鼓起勇气出列:“微臣有本!”
萧锦岁言简意赅:“奏。”
郑伊心跳如雷,她官职不高,一向站队伍后端默默无闻,今日竟能讲上话。
“王主,臣要告发!”郑伊生怕日后再无机会,上来就丢个大的:“吏部侍郎沈显清,徇私枉法,乱用私刑,欺压弱小,草菅人命!”
死寂。
萧锦岁默数三二一,果然,紧接着堂下一片嘈杂混乱,分不清谁是谁。
沈显清面色从容,他撩袍跪道:“王主,臣未做过郑司封口中所说之事,臣愿配合调查。”
郑伊哼笑,说:“沈侍郎别太早下结论,臣既敢说,自有证据。”
她朝萧锦岁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说:“靖朔二年,沈侍郎借口赵司勋通敌叛国搜查她府,后确从赵司勋房中翻出通敌书信,但信上无署名落款,沈侍郎便动用私刑屈打成招,赵司勋为保家人平安,不得不认罪招供摁下手印。”
赵砚澜死于靖朔二年年末,冬季,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彼时郑伊在外执行任务。
出行前,对方还特意叮嘱,待她归来必要先去她府上,她们一同品尝新酿的糯米酒。
而等郑伊风尘仆仆归来,见的却是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
郑伊睫毛轻颤,此时此刻她才发觉,原来眼泪也会流干,原来眼泪流干后,便再不易落下了。
“一派胡言!”沈显清道:“你既有证据,为何今日才呈奏递交?”
郑伊抬抬下巴,坦然道:“因为,臣是昨日,才决定的,开棺验尸。”
四下再度嘈杂起来。
大朝是个礼仪之邦,所谓人死如灯熄,盖了棺,埋了土,死人就是死人。
挖坟,开棺,验尸,大朝民法有记,属侮辱尸首罪,菜市游行三日,罚银百两,杖责四十。
“臣亲自埋了她,又亲自挖出她。”郑伊举起双手,上面干干净净空空如也,她却宛如还在现场:“沈侍郎,你猜臣看见了什么?”
沈显清胸脯起伏,说:“我怎知你见了什么,凭你一面之词随口诬陷,反正死无对证。”
这才是他最大的底气。死无对证。
死人哪还能张口说话呢?更何况,他早就处理掉了人证物证。
郑伊猛地放下手,对萧锦岁说:“王主,臣恳请您下令,召秦仵作验尸!”
秦素烟,大朝第一仵作,经她之手,死无对证四个字就不存在。
萧锦岁望向沈显清:“吏部侍郎意下如何?”
沈显清仔仔细细思考起当年,他自认天衣无缝,不可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了,于是昂首答道:“臣愿配合。”
“好。”萧锦岁扬声:“隽娘。”
“传秦素烟。”
等人的期间,郑伊虽跪得直挺,实际呼吸急促,几次差些腿软跌倒。
可她好欣慰。
����终于能有机会说话。
终于,有人给了她机会说话,还是在她开棺验尸过后到来的,天时地利人和。
半刻钟后,隽娘带着秦素烟背箱前来。
女人一袭深紫简服,见了萧锦岁,她立即拜道:“叩见摄政王。”
萧锦岁喊起,剩下的示意郑伊来说。
郑伊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她什么也不想说,只深深塌腰,道:“王主,恕臣大不敬,需将棺抬来,当场验明。”
“你要做什么!”沈显清怒道:“此处乃朝堂重地,岂能容你胡作非为!”
郑伊不慌不忙,侧目紧盯他:“王主还未发话,沈侍郎急什么?”
沈显清想起了安书昭,脸上怒意凝固,他自知言行有失,忙不迭道:“王主,臣无它意,郑司封如此狂妄,怎可在朝堂重地……放棺材。”
众臣纷纷赞同:“是啊,王主,这不可行。”
“未免有些失礼了。”
“若不然挪去偏殿……”
郑伊闻言,执着道:“不行,必须当众验。”
“你!”一位老臣瞪眼:“岂容你放肆!”
郑伊半分不退,深知决定权不在她们,只看萧锦岁:“王主……”
“朝堂既定天下事,自也定民间事。”萧锦岁一句话判生死:“为保公正,本王亲自派人前去。”
郑伊喜道:“谢王主!”
萧锦岁斜靠回椅间,一手撑头,一手点敲桌面,姿态慵懒得仿佛赏花喝茶,
可底下静若寒蝉,甚至没人敢抬起头。
权力的傲慢让得不到权力的人卑躬屈膝,这就是万人之上。
萧锦岁坐在此,更坚定夺位的决心。
棺材很快抬来,一同来的还有谢瑛与傅长绮。
应该说,是她们带队去执行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萧锦岁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她平移视线,放到秦素烟身侧,说:“开棺。”
“王主!”老臣跪地道:“还请三思啊!”
这一开等于推翻了以往,打破了“常规”。
萧锦岁要的就是,破。
只有破了,她上位后的制度才会顺利。
“思何事。”谢瑛蓦然插话道:“今有人于天子脚下蒙冤致死,宁国公想要王主思考什么?”
宁国公无言以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最主要的是,他程家与谢家明面上世交,却暗自相较了半辈子,程家无女,儿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偏偏谢家出了一个谢瑛。
世人称句“谢小将军”,是因为谢瑛的祖母谢玄大将军尚在世,她需让避长辈。
谢瑛官职为镇国将军,用三盏烈酒烧了南疆大半粮草,自此一战成名,之后一连战功赫赫。
程家虽先封的侯,实则因家中无人可用而名存实亡,程恒之私下曾几度气得拍胸捶胸,恨谢家为何这样好命。
三代帝师,文武双全,满门忠烈。
光金人之战谢家就死了七名嫡系子女,某种意义上,谢瑛的话语权比皇权还重些。
不过,萧锦岁倒没这么想,毕竟宁国公跪与不跪,她都会选择开棺。
那边傅长绮得了指令,往前一步伸出手,槐木做的盖子被轻而易举打开。
尸体早白骨化,腐臭散了几年,眼下只能闻出陈土的潮湿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