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秦素烟摊开工具开始检验。
“此人临死前耻骨碎裂,右肩胛与左小腿处也皆有折断痕迹,死亡原因应是脏器出血。”
秦素烟说着,像看见什么,皱眉往前探。
她扫掉覆在白骨上的黄土,越扫越慢,越看见了真相,到最后,她缓缓抬了身,望向郑伊。
郑伊突然眼眶就红了,冲秦素烟点点头。
秦素烟深呼口浊气,然后含着悲悯的音调,字字清晰:“她……生前已有孕四月。”
萧锦岁的余光中,沈显清明显晃了一下。
但他很快克制住了,说:“有孕与我何关?难不成,你还想说孩子是我的吗?”
郑伊怒极反笑,声音带着颤抖,整个人也在颤抖,说:“当然不是。”
沈显清刚露出“你看果然如此”的表情,下一秒,郑伊继续道:“孩子的父亲我们都不知晓,因为太多了,多到查不明,道不清,或许,指不定,还真是你吏部侍郎沈显清的呢?”
气氛凝重下来。
沈显清则理直气壮,哈哈一笑,摇头道:“她与人睡怀了孩子,郑司封还要冤到我身上么?”
郑伊听见赵砚澜连死了也要被侮辱,气得立即爬起冲上前。
她跑得太快,沈显清赶紧喝止道:“王主在上!你岂敢当众谋害正四品官员?!”
然而郑伊只是停在了离萧锦岁更近的位置,手一勾,脱掉半侧衣衫。
虽女帝上位后朝堂以女子主官,但还有零星世家与老臣为男性,他们,连带沈显清忙背身避开。
郑伊腰侧有朵彩莲刺青,她指着刺青,一说话,眼泪就掉了:“王主,砚澜喜欢女子,怎么会与男人?她喜欢女子啊……她与我早结发成妻了。”
“这彩莲……也是她亲手刺的,王主若不信可派人去查,她的东西应还有不少在宫中,其中的绣品……”
萧锦岁刚准备唤人,谢瑛站出:“臣去。”
沈显清呼吸一滞,谢瑛插手……不好办了。
萧锦岁又用下巴点傅长绮,说:“本王讲究公平公正,你协助谢小将军,本王的人与将军府的人一同搜查,吏部侍郎可还有异议?”
沈显清哪敢有异议,硬着头皮答应。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凌迟的刀剐在他肉上,一寸一刻都是煎熬。
直到脚步声重新响起,谢瑛带着东西进来,沈显清只瞧了一眼,整个人歪身坐地。
那是赵砚澜的绣品,针工细腻,绣的是荷花,对比到郑伊腰上一模一样。
萧锦岁看完,让郑伊先穿好衣服,才问道:“沈侍郎作何解释?”
沈显清未出声,她又道:“不承认也无妨,本王可代陛下拟旨,命刑部彻查此事。”
“沈显清。”萧锦岁不紧不慢地吐着字,那风平浪静的语调听得沈显清毛骨悚然。
“现在认罪,尚有活路。”
堂内还有沈家的人,见状连忙一拥而跪,七嘴八舌撇清关系。
郑伊系好了腰带,冷冷道:“沈侍郎不认也无所谓,臣还有新的证据,或许沈侍郎想听听常夫人的证词,又或许,你想让庄子上的农妇见见世面,臣花了几年时间去做,去寻找真相,如今终于站在这里,为的就是将你����!!”
她假作从容冷静了数年,积压的怒火,冤屈,不甘,还有失去爱人的痛苦,统统在此刻迸发。
“将你绳之以法!沈显清!你罪该万死!”郑伊嘶吼到嗓子将近出血:“你罪该万死!你杀了她,还杀了她的弟妹爹娘,你怎么不去死!!你就该被凌迟处死千刀万剐!!”
萧锦岁指节叩桌,命噤声,道:“沈家……”
“臣认罪!!”沈显清抢先开口,可他无理也无话可说,只喃喃道:“臣认罪,望王主……莫要牵扯无辜,都是臣一人所为。”
郑伊哭得快晕厥,要不是秦素烟抚着她顺气,恐怕早就彻底失去意识。
她终于又能落泪,木讷呆滞的一颗心,总算又一次跳动,可她的灵魂,早就随赵砚澜而去了。
座下众人们都在等,萧锦岁也如愿宣判:“吏部侍郎沈显清,戕害无辜女子,处以……”
郑伊哭过的眼在听见结果后瞬间变得明亮。
萧锦岁刻意说得尤为缓慢,以便在场所有人都能听个仔细听个明白:“处以凌迟,于明日东市,当众行刑,沈家上下务必前来观看。”
沈显清呆若木鸡,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了,唯身后的沈家人哭啼着,怨恨着捶打着他。
众臣冷汗直冒,一个个装作听不见看不见。
大朝从未行过凌迟之刑,开天辟地以来,到摄政王手上,才是第一次。
可沈显清不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他能在眼皮下做这些事,肆无忌惮,证明有人在包庇纵容,挑衅皇权。
譬如沈家,譬如与沈家交好的其它世家。
她们像绞缠的藤蔓,密密麻麻盘绕在一起汲取别人的养分,越去修剪反倒越容易滋生,最后它们达成共识,携手合作,然后完成一次又一次绞杀。
沈显清为何要杀赵砚澜?无冤无仇,赵砚澜的身份家世职位都不足以撼动沈家。
他有什么必要,去赶尽杀绝一个小小司勋?甚至是虐杀,奸.杀,斩草除根做得决绝无比。
如没有郑伊隐忍着竭力追查,证据确凿,如不是萧锦岁亲力临政,不放过任何细节与底层人的诉求,那么,赵砚澜的冤屈何时才能昭雪?
她被伤了身,被辱了心,为求活命不得不忍,结果最后,依然埋在泉下泥销骨,连带她的家人也全部死于非命。
沈显清,到底为何,要杀赵砚澜?
萧锦岁细思着。
朝堂像个铺天的网,她认为,只有做那个执网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望着被禁军拖下去男人,萧锦岁抬颚。
无妨,她是最耐心的猎人。
第28章 赈灾
翌日,卯时刚过一刻,东市人满为患。
事情发展得太快太迅速,一些朝臣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人在刑场,而摄政王,坐在刑场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悠然自得地品茶。
沈家所有人于下,一共一百一十三人,浩浩荡荡跪在沈显清的刑架面前。
这一手可谓杀人诛心,沈家女眷们抱着年幼的孩子,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萧锦岁吩咐道:“放些软垫,莫要磕着碰着。”
隽娘迟疑:“王主,若不然,让幼童下去罢?”
世人说的嘛,祸不及子女。
萧锦岁双腿交叠,道:“沈家的锦衣玉食让他们比别人过得优渥,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未及子女,既享受了世家权贵的庇佑,也要知晓这舒适下的危机,明白什么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隽娘。”萧锦岁柔声说:“你若认为稚子无辜,不妨想想赵砚澜年仅三岁的幼妹。”
赵砚澜全家又何辜?
天灰蒙蒙,清早的风含着凉意,隽娘不由打个寒颤,没敢再多话。
动手的是刑部审案的老手,名唤苏方宁,本退居多年,今日再拿刑具,颇有些感慨。
她手中有过无数条人命,冤枉的,迫不得已的,真正作恶多端的,统统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一个罪孽深重。
靖朔年开始,摄政王下旨,所有青楼场馆停止经营,上一个��倡的柳泫恒,坟头草估摸快比沈家最小的孩子高了。
而沈显清竟然安然无恙了多年。
萧锦岁想,兴许也是她的疏忽失职,太相信萧锦年,以至于没能早些挖出这群人,害死数条无辜鲜活的人命。
国家似树木,枝繁叶茂下总会有蛀虫。
她刻意选择的这个时间段,太阳升起前至太阳落山后,整整六个时辰,恰到好处。
萧锦岁呷口茶,说:“行刑!”
底下顿时哭喊一片。
刽子手口含烈酒“噗”到刃上,那是把精致小巧的剔骨刀,自前朝覆灭,它的存在形同虚设,今日初次启封,锋芒毕露。
第一刀下去,沈显清还没觉出什么异样,愣愣地望着被剜掉一块肉的胳膊。
到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苏方宁不愧老手,即便未曾行过凌迟,刀功依旧炉火纯青,每片肉大小均匀,薄厚适中。
好的刽子手必须要会控制时间与力度,不能太慢亦不能太快,不能让囚犯死得过早,更不能让囚犯太舒服。
傅长绮在旁报刀数,声音轻描淡写。
沈家不同,都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公子,以及享荣华富贵的贵妇老爷,傅长绮才报到第三十刀,伴着沈显清声嘶力竭的惨叫,有人受不住,“咕咚”倒地昏死过去。
萧锦岁踱步到人前,慢言道:“今日极刑,示以天下,任何人,不得随意夺取她人性命,不得轻易辱她人名节,沈渊。”
沈渊是沈家当家人,闻言忙叩首道:“王主。”
萧锦岁睨着他,视线压得人脊骨发麻:“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风吹走了摄政王的话语,沈渊背上印出大片淋漓的汗迹,他将头颅狠磕在地,说:“是,王主的意思臣明白,臣……知罪。”
前方是傅长绮接近冷酷的报数,第一百九十九,第三百二十一。
日升又日落,整整千刀,沈家人有晕倒的,有吐得一塌糊涂的,还有大小便失.禁的。
百姓们围在外侧,看世家权贵丑态百出。
最后一刀下去,沈显清居然还未咽气,苏方宁收了手,转身将那精致的剔骨刀递给与萧锦岁一齐从头观刑到尾的郑伊。
郑伊没敢接,抬头疑惑地望座上人。
“手刃仇人,不试试吗。”萧锦岁眼尾含笑说:“替她将这份恩怨了结了吧。”
郑伊怔住,使劲克制颤动,伸手摘下刀。
沈显清的模样,可以说不能用“人”来形容了,但是她尤嫌不够。
郑伊紧握刀,缓缓走向刑台,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一旁的恭桶中堆积满白花花的肉。
她走到了沈显清面前,二话不说抬手。
男人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身体抽搐几下,终于彻底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