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岁……”谢瑛不知如何下手,那箭矢还镶在胸前,最后抚上的是唯一没有染过粘稠的发顶。
萧锦岁死都死得绝美,宽袖像扇面一样铺开两侧,血像泼洒的朱砂溅到脖颈脸颊,甚至连眼尾也沾上些许,仿佛点了颗泪痣。
她发间的蝴蝶钗散尽一旁,连同耳上的玛瑙珠,因坠落时被扯断,浸在了雪与血的混合中。
傅长绮原本站得挺直,到了真正看见萧锦岁的身体,她一下跪在地,肩膀不受控地颤抖。
身体的坠落是沉甸甸的。
可人的死亡,轻飘飘,无声亦无息,甚至来不及说最后的话语。
雪还在静悄悄挥洒。
四周却瞬间掀起风浪,三人不知发生何事,但眼下任何事,都无法淹没萧锦岁死亡这件事。
“咚!”
城墙上接连掉落两具被割了喉的尸体,那是烽火台上的守卫。
他们的血和萧锦岁的血逐渐混为一块。
精妙的手法,竟无人发觉。
傅长绮压低眉眼,然后一手一个,将谢瑛跟帝王扯远了往后拖。
“不要!不要拦朕!”萧锦年滚进雪地里,七手八脚要爬回去:“姐……姐姐,姐姐,长姐……”
谢瑛也反应过来,忙伸手阻止她:“陛下!勿要上去!”
城周滚起黑雾,压掉了狼烟。
静默片刻,乌色的烟中缓慢降临十二人,自左到右,远山,深潭,静湖,清风,红叶,飞鸟,夜莺,白鹭,苍松,翠竹,鹤影。
藏花十二姝。
一眼就能看出是特训的暗卫,她们整齐到握兵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降落的瞬间裙摆绽开。
傅长绮瞳孔骤缩,喃喃道:“飞鸟……?”
飞鸟面无表情,王府里天真活泼的小傻子丫头擅用唐刀,二刀流。
傅长绮意图飞向她,却在中途被拦截。
夜莺封死去路,长剑扫起冰霜。
能与傅长绮对打的只能是夜莺。
傅长绮不知晓她们,她,究竟是谁,眼前女子用剑的手法万分熟悉,一来一回拆解了她的攻击。
����是萧锦岁。
是她的招数,但明显更为狠辣。
傅长绮从不知,还有人,原来还有人与她一样,被萧锦岁亲自教导过,甚至更胜一筹。
她不知,萧锦岁身边究竟还有多少人。
分神的一瞬,夜莺横剑抵上了她的脖颈,傅长绮抬颌,冷声问:“你是谁。”
夜莺吹掉剑身上的飘絮,风轻云淡道:“我跟主子时,你还是孤女,傅长绮。”
傅长绮手腕再度用力,夜莺锁紧她,一双眼墨黑,她游刃有余,朝后扬唇道:“速带主子走!”
远山抱起萧锦岁,深潭与静湖掩在她身边。
萧锦年顿时恐慌,不顾十指染血,冲身侧吼道:“放箭!!”
骑兵只听谢瑛指挥,然而谢瑛迟疑了。
萧锦岁还在对面。
“放箭!”萧锦年眼泪流了满面:“放箭!谢瑛!放箭!!”
谢瑛慢慢抬臂,对准远山。
依旧没有松手。
萧锦年疯魔般摇晃她,让她放箭,谢瑛偏头阖目,指腹勾勒着弓弦。
最终松手。
夜莺推开傅长绮,一闪到那打偏箭矢。
萧锦年疯到极致反倒冷了脸,她阴恻开口:“她是谁。”
“除去长姐,为何会有第二人能挡谢家箭。”
想到刚才的画面,十二人轻缓降下。
绝不是普通暗卫,那个叫夜莺的,能与傅长绮不相上下,手法与萧锦岁无差。
黑雾再度漫起,笼罩着城中所有,待众人定睛,十二人连同萧锦岁的尸身一同烟消云散。
雪地里唯余艳红。
萧锦年不明白谢瑛为什么不放箭。
不过十二人,她们有二十万。
谢瑛惯常温婉的五官凌厉起来,她眼底布满血丝,眼神却饱含悲痛:“放箭再伤一次岁岁吗?”
萧锦年的愤怒倏尔熄灭。
二十万兵马,是为了给萧锦岁看大势已去,而不是为了,真正要她的命。
她还是不了解她的长姐。
其实,她并不了解她。
萧锦岁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宁愿义无反顾跳城楼,也不愿委身。
她的一生,唯一一次主动从高处下来,竟是在今日,从那烽火狼烟上坠落。
萧锦年跌在地,边哭边笑,雪落在她眼中,凉得模糊了视线。
天空灰蒙。
似一片哽住的呜咽。
***
皇后刚躺下,尚未睡沉,帘外传来极重的脚步声,连同侍女的惊叫。
“娘娘!”
侍女跑得绊了脚,一下滑跪在毛毡上,膝盖磕得通红。
林燕汝皱眉道:“何事?”
侍女红着眼拼命摇头,好半晌才挤出声音:“娘娘,摄政王……身死。”
一道炸雷劈过窗台,照得她的脸森然无色。
“谁?”林燕汝厉声道:“你说谁!”
侍女哭哭啼啼着,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是摄政王,娘娘,她从城墙上……”
“……摄政王真的已死。”
林燕汝像听见笑话。
萧锦岁?死?
“胡说!”林燕汝掀被下榻:“给本宫备车,快些,本宫去找陛下。”
侍女一把拦住:“娘娘莫冲动,陛下吐了好几次血,您去也无济于事了。”
林燕汝整颗心彻底往下甸。
萧锦年病成这样,她还能为谁病成这样?
哈。
“她死了?”林燕汝骤然大笑,然后又倏地面无表情,道:“她死了啊。”
萧锦岁死了。
那不可一世的大朝摄政王,西周铁骑惧怕的大朝战神,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她与她的每一笔仇恨,账目,一条条还未算明白,还未算清楚,凭什么,她就死了。
林燕汝伸手扯住珠帘,谁知下一秒帘线断裂,珠子们噼里啪啦砸一地,跳动着滚向远方。
她耳旁血液翻涌,连听自己的声音都有些恍惚:“……何时下葬?有无人安排。”
侍女摇头:“无,娘娘,她被带走了。”
林燕汝再次皱眉:“被带走?兵马面前,谢瑛和傅长绮也在,谁能带走?”
侍女道:“听说当时突然落下十二名暗卫,个个身手不凡,能与傅统领平手,里头还有一位用双刀的女子,是常年在王主身边的那位贴身侍女。”
林燕汝回忆了一下,眼神一动:“飞鸟。”
飞鸟竟不是普通暗卫。
哈。
萧锦岁,你藏得这般深,却是功亏一篑么?
你凭什么,就这样死去了。
林燕汝双手紧攥,不知不觉掐得掌心泛红。
窗外雷打雪,大朝死了个摄政王,这天地崩裂开,闪电劈得像树杈。
“……若无尸首,便是没法葬入皇陵了。”林燕汝说:“她休想就这么逃跑安息,去,摆笔墨。”
侍女困惑道:“娘娘这么晚了要笔墨作甚?”
林燕汝已入座案台边,说:“写信。”
命腾蛇部,即日开采新墓,她要她,入西周坟,永远睡在西周的沙土中,被太阳神监控。
她的魂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不得轮回,只能在腾蛇部徘徊。
便在那黄沙中忏悔懊恼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