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的恶劣天气,是十六年前,王府的花草树木一夜摧毁,萧锦岁命人将院里的残骸收拾干净,亲手种植了新的。

十六年了,长得郁郁葱葱,即便再遇见雷打雪也不会倒下,还挺立于天地间。

那时候的傅长绮不认识萧锦岁,她是在入府后听花匠们说起的。

她们指着其中一棵说王主喜欢这棵,傅长绮于是天天给它浇水,后边全权负责。

噩耗传来后,王府的下人们悲痛欲绝,一晚上了哭泣声依旧断断续续,与婆娑摇曳的树干相互交织。

傅长绮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她还未换掉白日对峙时的衣服,雪裹着萧锦岁的血凝固在布料上,她伸手擦了擦,没擦掉。

很像萧锦岁。

擦不掉,痕迹烙在那儿永久保存。

也像她想结束的缠绵又硬是没结束,更像她的抗拒偏又沉溺。

萧锦岁跳得太决绝,毫无留恋,傅长绮看着她翻身而下时,心跳生生漏了好几拍。

所以,这世间真的没有她留恋的东西了么?

自萧锦岁跳下后,傅长绮的心脏再也没缓慢的跳动过,一直急促得令人焦躁,就像跟着往下跳过一般。

萧锦岁就这么死了,那么萧锦年许诺的官职和赏赐变得可有可无,将尊严抬高,愿与她平等,结果与之相配的人一夕陨落,似乎白费了一番。

她到底在苦心孤诣些什么。

世有假寐而梦经百年者,则无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梦者也。

一切付诸东流。

傅长绮动动腿,打算去院中摸一摸那些被萧锦岁亲手种下的植物,刚要迈步,眼前天旋地转。

怎走不出这道门,傅长绮莫名想吐,胃里翻江倒海泛上酸水,偏头就呕了一地。

生理性泪水糊着瞳孔,傅长绮抹掉嘴边的污秽,试图继续往前。

结果胃部的痉挛再一次袭来。

她扶着门栏滑下,逐渐地变成跪地。

这些年总在跪,与萧锦岁,无论榻下榻上都在跪,她的背脊被她滚烫的手抚过无数次,每次摁压都令她痛苦。

傅长绮并不喜欢跪。

跪地,会让她无法判断自己的价值。

萧锦岁第一次控住她往桶边压时,她真的有些绝望,不仅因为武力值的悬殊和身份的差异。

还有该死的,羞耻的,可恶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傅长绮想不明白那屈辱中生出的湿漉因为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

萧锦岁越想要的失控,她越觉得不该不能。

但还是控制不住。

然后萧锦岁死了。

再也无需屈辱地失控,无需被压在身体与被褥间,不得不失控地泄出,又制止不住。

傅长绮捂住胸口,抬手脱掉了衣物,裸裎走回窗边,上到榻上。

衣袍里滑出偷来的兵符。

今日混乱到,反正没人在意它了,傅长绮将它塞回去,摸到了枕边一枚蜡烛。

她想起和萧锦岁的最后一次,蜡泪滴在那处的感觉竟然是疼与快意的混合。

甚至,傅长绮不愿承认,其实快意更占上风,是根本没给忍耐机会就轻而易举失去意识的上风。

太……屈辱了。

傅长绮依然找不着定位,依然力度不对劲,依旧有些过于用力。

太屈辱了。

她闭上眼,发现不如����让萧锦岁来,奇怪了。

萧锦岁在不会如此。

第34章 墓碑

谢府夜半时分忙碌起来。

谢玄坐在屋外,问谢道鑫:“近日并无战事,好端端怎会突发高热?你在这府中管事,阿瑛若是出了任何问题,我便卸了你的职!听清楚没!”

谢道鑫悄悄摸了摸脑门,还在,于是低眉顺眼道:“母亲息怒,孩儿也未知其原故,刚回来时还好好的,安安静静用了饭,谁成想入夜突然就……”

谢玄虽官职尚在,但也闭门多年,闻言,她眼神一动,放低音量道:“……究竟发生何事?”

谢道鑫一脸为难,光避开重点说:“摄政王,唉,母亲,她跳下了城楼……”

谢玄坐直身子:“摄政王,萧家锦岁?怎会?”

谢道鑫苦笑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难怪……”谢玄叹气,朝中复杂,她退居后方数年,早就不在那漩涡中沉浮:“阿瑛自小与她长大,你难道还看不出她的心意么?”

她说着向屋内瞥了眼,再次重重叹气。

一窗之隔,谢瑛并没有睡。

她烧得意识模糊,侍女拧了帕子敷在额头,冰冷的触感,倍增不适。

谢瑛摘掉帕子,睁眼问道:“什么时辰?”

侍女忙掌烛上前说:“子时了。”

谢瑛手臂叠在眼皮上,如往常一样询问:“王府的状况通报呢?”

侍女肩膀收缩,迟疑道:“……主子,摄政王,不在了呀。”

谢瑛一动未动。

良久,她放臂坐起,笑道:“啊,是啊。”

不在了。

“你退下吧。”

侍女搁好帕子,又说:“主子,大将军在外候着您呢,老爷也在。”

谢瑛掀被下床:“知道了。”

她走出房门,谢玄坐在厅中,谢道鑫唯唯诺诺立在一旁正准备斟茶。

看见谢瑛出来,谢道鑫立马挤眉弄眼示意。

谢玄轻咳了一声,吓得他又赶紧收敛表情。

“祖母。”谢瑛行礼:“让您担忧了。”

“无妨。”谢玄怜爱地摸摸她,然后皱眉道:“怎这样烫?还未退热吗?”

侍女在后边准备跪下谢罪,谢瑛抬手阻止,道:“是孙儿不争气,祖母莫怪罪旁人。”

谢玄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谢瑛七岁开始习武,天赋异禀,族中那么多人,无人比得过她。

八岁那年,她被丢进军营历练,一路成长,不负众望地从小小兵卒到将领,从七岁到十七岁,再然后,于十八岁那年一把火烧亮了谢家。

她与萧锦岁先在军营里认识的。

谢瑛第一次见萧锦岁时,对方还没有她高,脸颊上未褪去的婴儿肥毫不妨碍容貌的初成。

但这是军营,一个不受宠的庶公主,在男人堆积的地方生了张危险的脸,处境可想而知。

谢瑛背后是谢家,他们不敢动她,便去动没有靠山的萧锦岁。

那群人将她倒挂在檐下,将她的亵衣偷走,让她大冬日跪在院中。

一个暴晒的晌午,萧锦岁又被挂了起来,等谢瑛发现时,鼻血在脸上干涸了好几道。

萧锦岁没有哭,落地之后顶着满脸血冲她笑。

谢瑛被这笑弄得后背酥麻,浑身不自在,偏又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傻乎乎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萧锦岁长长的睫毛扇动,说:“萧锦岁。”

大朝萧姓,谢瑛讶异道:“你是皇子?”

“皇子有什么区别吗?”萧锦岁说:“与你,与他们。”

谢瑛沉默了。

后来,她听见元纯熙喊她“岁岁”,于是也跟着喊,还问:“岁岁是岁岁平安的意思吗?”

萧锦岁摇头,认真纠正道:“是'时和岁稔’的意思。”

谢瑛若有所思,回去把谢玄的书房翻成狗窝,找到了“时和岁稔”的寓意,因此被谢玄抽了十棍。

四时和顺,五谷丰收,太平盛世。

萧锦岁出生时恰逢元贵妃盛宠,先帝给她取名花了心思,也曾亲自放到膝头教书念字过。

可惜先帝薄情,君恩如流水,贵妃失宠病重,她的孩子们跟着被冷落。

那几年的落魄时光令萧锦岁飞速成长,先帝暴毙后,太子萧锦华上位。

萧锦岁熟练地学会用军功换帝王的宠爱,换取宫中的生存不至于那么艰难。

再后来,她带兵去西周,去南疆,去北狄,名声渐渐盖过了她。

等谢瑛又见到萧锦岁,两人皆成年。

而萧锦岁早已比她高出许多,褪去稚嫩,唯余一张惊心动魄的脸。

一个人若在短时间内快速成长,那么她的来时路肯定非常痛苦。

萧锦岁毒杀了萧锦华,砍掉前御史的头颅,她做了一夜的乱臣贼子,却将皇位交给了萧锦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