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萧锦岁已然走到跟前,将无数的生机勃勃掩得一丝不漏,她怜悯地说:“饶不了。”
求生欲迫使对方转身就要跳,萧锦岁先一步动作,从背后贯穿至心脏,人很快就软了身。
她没有选择割喉,血液流干的死法太残忍,奉命行事之人罢了,给个痛快。
甚至要不是陈继棠细心观察到,萧锦岁不会发现。
她杀得利落,但身上还是溅了不少血。
萧锦岁没有去清理,重新回到陈继棠身边,糕点已经买好,空气味道甜丝丝的。
陈继棠吃了两块桂花糕,嘴角沾着糖渍将东西递到萧锦岁眼下:“漂亮姐姐主子,你吃吗?很好吃的。”
萧锦岁的裙摆浸着深红,无法忽视的大面积色彩,陈继棠一眼看见了,瞳孔微微收缩。
大人总不愿让孩童知晓黑暗,殊不知守护纯真的方法不是逃避,是直面。
力量足够强大,就没有什么不能庇佑。
萧锦岁偏头道:“害怕吗。”
陈继棠小心翼翼问道:“这是……人的血么?”
萧锦岁嗯一声。
“你的?”
“不是。”
“别人的啊。”
“嗯。”
“你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她要杀我。”
陈继棠长长“哦”一声,点头道:“那好吧,我们现在可以归家了吗?”
萧锦岁静静凝视她片刻,说道:“可以。”
坐在马上,陈继棠还是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要杀你?”
萧锦岁坐在她身后,纵着马说:“能力过大,便危机过大。”
陈继棠道:“你怎么肯定的呢?母亲说人要贵在自知,不可傲然。”
萧锦岁道:“你能出生,就代表我的能力。”
保下陈叙,才会有她与容楚结合的结晶。
“可母亲说你是逃出来的。”陈继棠将糕点捂在怀中:“逃,不就证明能力不行么?”
她在平铺叙述自己所见所闻的事实,没有带一丝偏见,这样纯粹的君子交流竟出自一个孩童之口,萧锦岁愿意多说:“逃离不是逃避,有时退一步可让事态前进。”
陈继棠更困惑了:“可你方才又说,落子无悔?”
萧锦岁浅笑:“我无悔啊。”
走的每一步,无怨无悔。
陈继棠细细斟酌一番,恍然道:“我明白了,意思是,这个退,其实也是前进的一部分?”
孺子可教,萧锦岁问:“日后可愿入仕?”
陈继棠猛猛点头:“愿的,母亲要我去城中,她说我要当帝王的忠良,说这天下会是另一人的,我不懂,天下会是谁的?那个人是新的帝王吗?可现在明明有皇帝呀,她要……怎样当上皇帝呢?”
萧锦岁敛目,继而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从未真正属于一人。”
***
继波斯灭亡后,金国又接连灭了瑶都与古邺,都是边境岌岌可危的小国。
林燕汝收到了来自西周请求出征的信,她看完,放下手问侍女:“金人如此嚣张挑衅,娜仁托雅人呢?都求助到本宫头上了,怎么,毒蝎部竟肯拱手相让这等机会?”
侍女是后面从西周派来的,不比乐瑶能与她玩闹,谨慎道:“娘娘,三公主她……有孕。”
空气静默一秒,林燕汝嘲讽道:“她不是曾发誓绝不同男人?现在有孕,呵。”
林燕汝眼底没有笑意。
林鸢泽怀孕,意味着嫡系血脉的延伸彻底落实,旁系再无希望,想必不过半年,她就会坐上王位了。
林燕汝闭眼。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是旁系,因为是旁系,只能卑微舔舐嫡系手指缝中漏下的剩菜,又因为是旁系,只能委身来大朝做有名无分的皇后,在夹缝中挣得出路。
如果林鸢泽真是个蠢货便罢了,偏她看似愚钝,比谁都要敏锐����竟然怀孕了。
林燕汝揉皱信件,问道:“孩子阿父是谁?”
侍女摇摇头:“没有。”
林燕汝看她:“没有?”
侍女道:“三公主曾外过出几日,回来不到一月便有孕了,未听说过孩子阿父的身份。”
还挺谨慎,知道去父留子,林燕汝沉着脸,烛火漾在她姣好的颊上,溶溶如水。
“陛下近来不知忙什么,连谢瑛与宁远将军都外派出去了,你同隽娘说,让她禀报陛下,本宫需即刻回西周。”她揉着太阳穴,说:“林鸢泽即便为王,也休想收走腾蛇令。”
***
金人快屠到了腾蛇部的营帐前,却止步于此,在分界两地的山茶河四周驻扎,与她们遥遥相望。
妥妥的挑衅。
林燕汝要先觐见林凤,还没去腾蛇部。
林鸢泽也在,翘着脚坐沙发上,一会儿让白音切肉,一会儿又让人家斟奶茶倒果汁。
她对外称怀孕一个多月,肚子看着却有四五个月大。
林燕汝没怀过,但旁系多的是人生孩子,怀胎十月,不可能现在就显怀。
林鸢泽见她盯着自己,拍了拍肚子,说:“阿姐总看我做什么?你想来摸摸吗?”
林燕汝哼笑:“我要真碰了,发生什么事岂不有我一份责任。”
“对啊对啊。”林鸢泽说:“所以你别老看我了,不然我会以为你真有想法。”
林燕汝依旧冷冷看着她,嘲讽道:“你不是在太阳神面前起誓过,绝不与男人苟合吗?”
林鸢泽放下脚:“没错啊,我没与男人苟合。”
林燕汝自然不信,但不能再开口,王在座上,旁系不能当众与嫡系争吵,点到为止。
林鸢泽又架起脚指使白音干活,气血充沛的,压根不像个孕妇。
怀着孩子还这么折腾……
林燕汝喝口酒,这便是嫡系的自信与烂漫,走阳关大道的怎会理解走深巷的。
����金人将营帐扎得更近了些。
起先还只在远处,后来干脆近扎山茶河的滩上,过个河就能摸到腾蛇的守卫旗。
林燕汝最讨厌挑衅。
她趁着一个即将刮飓风的深夜,让腾蛇们偷偷渡了河,直捣入金人巢穴。
西周鲜少主动出击,除去从前因心急缠上大朝,腾蛇部基本只打防守战。
重甲的缺点是不够敏捷,马匹恰好能弥补这点,所以她们的战马非常能承重,体型也比普通战马大。
要想渡河就得舍弃加速的工具,打起来有些吃力。
铁骑还是该在马上。
眼见腾蛇部数人被割掉头颅,这样下去即便赢了也损失惨重,林燕汝立即调令撤退。
谁知刚一转身,黑漆漆的山茶河四周霎时地动山摇,轰隆作响,仿佛鬼魅妖魔的鸣泣。
顷刻间,五艘巨船从底下缓缓升起,帆上还残留少许河底的淤泥,旁边悬挂着金人的银月图腾,月亮高高飘摇,于风里像他们手中割人的刀。
那是提前埋在河中的战艇,会水的趁夜深天黑偷偷闭气在下,河上的刻意挑衅当钩子引人。
一个狡诈的局,将腾蛇部的前后路困死了。
排首的名为巴域,他拎着弯刀同属下说了几句金国话,抬头看一眼林燕汝。
“玛尔玉珏,你太自信了,竟敢舍弃战马上岸,可知你的骑兵在这不中用了。”巴域哈哈大笑,靠近道:“瞧瞧,这就是女人带兵的下场,堂而皇之,贸然鲁莽,没有脑子的女人们!”
林燕汝原地呸了声,说:“该是我说,这就是男人带兵,高傲无知,妄自菲薄,赢一次便要四处乱吠,你金国多少次被我腾蛇屠得节节败退,还有印象吗?需要我替你们回忆沙丘上有多少金人的头颅吗?”
她伤得不轻,眼角额尾渗着鲜血,依旧倔强地站在长风里,即便背后是巨大无比的船舶,即便万分知晓,其实退无可退了。
但她绝不会认输,她从不认输。
林燕汝扯起轻蔑地笑容。
“下贱的金国男人,以为带着几个会耍刀的蝼蚁凑一块就是兵队吗?低劣而愚蠢,没有自己领土的残暴人种,也配在战场上出现。”
金人祖先是游牧,向来居无定所。如今的金国是从前的北蜀,他们抢夺了北蜀的领土,屠杀掉所有北蜀人,然后鸠占鹊巢。
各大国之间虽战火纷飞,却也看不起金人的残暴,不屑将他们称作“战士”。
本就不配。
连那巨型船只都是他们从古邺掠夺来的,古邺建在水上,主要生计靠进出贸易,船业发达。
“偷来的东西终要还回去的。”
“无耻的小偷们!”
今日飓风,掀起林燕汝坠满琉璃珠的长发,她清楚,事已至此退不了身了,对方有备而来。
既然退不了,那就不退。
林燕汝举起重甲与长枪,吼声竟生生盖过风声鹤唳:“何须马革裹尸还,我西周,我腾蛇!永!远!长!存!!”
“来啊!!下等的男人们!来战!!”
树影婆娑,长空万里无云。
林燕汝失联数日,林鸢泽的桌上堆满了暗卫去探查回来的战报,无一例外: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