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惯例有这么好打破么?要摧毁百余年格局而独揽大权而搅风搅雨,必然要极大的动荡现有的形势;所以杨先生含蓄的劝阻两位高人寄托于韩朝宗的热望,其实也真是一片好心;毕竟就算韩荆州透过两位香蕉一样的政治情商看到了他们的才华,那就是辛苦招揽回去,一当头估计也会立刻撞上李林甫发动的轰轰烈烈大青蒜……何苦来哉?
当然,这话李二是一听就懂,就不知道孟、李二位能不能听懂了……不过,看两位还在高度紧张,搜肠刮肚的要感谢李二陛下敬的那杯酒,那估计还是不要太过指望了吧。
李二陛下莞尔一笑,一口喝干,对着众人亮了亮杯底:
“如今高朋满座,正当良辰,何必喋喋不休的聊些案牍朝政?大家难得一聚,不妨且论风月吧!”
你们鉴证是为了嘴皮子爽,李二可是亲自实操了几十年了;实操了几十年不能休息,爱好已经完全变成工作;平日里说说也就罢了,酒桌上还要无休无止,议论这些,和大家吃饭你聊加班安排有什么区别?再说啦,你非得当着两根香蕉的面反复扯朝政,那不是搞霸凌么?
李二陛下非常有情商,有情商的人干不出来这种破坏气氛的事情;所以他只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反过来向青莲居士露出了微笑:
“听说先生诗文无双,是否可以赐教一二呢?”
·
半刻钟后,李二陛下就笑不怎么出来了。
这也很简单,因为他礼贤下士的态度委实摆得有些太到位、过头了;过头得一下子把青莲居士刺激大发了;得蒙太宗皇帝亲口赞许一聚,青莲居士受宠若惊,当真是要感激涕零,简直是此生此世,梦寐不能企及的恩遇,于是掏心掏肺,恨不能将此生最好最顶尖的佳作,都在此刻尽情倾吐,奉献于太宗皇帝面前!
——唉,这实际就是我们李哥香蕉一般政治智慧的另一个悲哀表现了;在皇帝面前献诗也是要考虑情景的,尤其是要考虑皇帝本人的偏好。要是遇到杨先生这种文学上一窍不通大流口水,只会对着好词佳句大喊六六六的段位也就罢了;但李二陛下在文学上好歹是有成就、有造诣、有自己风格的,那么你献诗就最好照着他的风格来,顺着他的毛来摸——如果你是在把握不准审美风格,四平八稳写首颂圣的诗也好嘛!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你当潇湘仙子爱写这个啊?这不没办法嘛!李哥,李哥,你的政治水平总不能不如林妹妹吧!
可惜,你李哥喝了一杯酒,情绪一上头,自动切就换到文学大脑了;文学大脑觉得士为知己者死,一定得给太宗皇帝献上最好最棒的著作,最得意的篇章;于是,他恭敬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纸,是去年动心欲游览西蜀,于舟楫内一挥而就,自以为足可横绝当世的名篇:
《蜀道难》
李二接过纸张,只略微一扫,嘴角就微微一抽: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二:?
……还是那句话,我们李二陛下的诗走的是虞世南的风格,秦王府十八学士的风格;而秦王学士作诗,与其说是抒发情感,不如说是叙述政治,诗歌理念的重中之重,就是要恪守格律,就是要温柔含蓄,就是要风流蕴藉,就是要华丽细巧、精美绝伦,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锻炼,讲究结构的严谨、工稳、不可逾越雷池一步——换句话说,每个要求,都恰恰与《蜀道难》差了一百八十度。
表达是要含蓄的,结构是要严苛的,情绪是要控制的,文章是要四平八稳的——这是学士们喋喋不休,在秦王面前重复了几十年的规则——所以,如果他们遇到这么一篇诗文,你猜会有什么反应呢?
喔,虞世南是绝对,绝对不会高兴的吧?
实际上,饱受初唐南朝学士美学影响的李二也觉得很难受,很刺挠,很不得劲;觉得一上来就三个拟声词简直是嘶声竭力,大失体面,有种吵到自己眼睛的错觉;他只能忍耐着继续看: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你怎么能用这种典故呢?我们这旮旯的诗歌不是这样的! 你不应该用点雅正端和的典故么?
这也是故作惊人之语了;求奇求怪,毕竟有些——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
——我倒不是说文字写得不漂亮,音律写得不铿锵;但这么写到底——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好则好矣,了则未了;此尽美也,但未必尽善。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
……我去。
·
总之,一张薄薄纸条,李二看了许久,才缓缓合上。青莲居士满脸紧张,却不敢开口说上一句;倒是杨易兴致勃勃,问道:
“陛下以为如何?”
李二沉默片刻,道:
“真可不朽矣!”
是的,这篇诗文与李二陛下的标准严重冲突;是的,这篇诗文在气质上过于天真;但美这种东西是不太讲道理的,到达了一个境地的美感,那真正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当面一个巴掌,能打得你话都说不出来。
当年阎都督设宴捧自己女婿,王勃莫名跳出来砸场子,难道阎都督就很爽啦?人家不爽炸了好吧,所以才看一句挑刺一句,挑刺一句阴阳一句;反正就是恶心你。但就是这样的满怀愤恨、阴阳怪气,看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阎公也只好闭嘴了——没有办法,文学段位已经到了另一个境界,再要厚着脸皮强行反对,那羞辱的就不是作者,而是自己了;这样的句子你都欣赏不了,你的审美这么低级的吗?你的判断力这么差劲的吗?你丫不会是文盲吧?!
拜托,人家还得在文学圈子里混下去呢!
现在的情况也相似;李二陛下真有审美,李二陛下真的要脸,李二陛下的脑子没有进水;所以无论标准如何,他当然都只能说出那个唯一客观的评价:
“飘逸瑰丽,痛快淋漓,乃至于斯!我朝得此,可无愧三曹矣!”
写得确实好,写得确实妙;能够写得这么好,就是地下见了曹子建,我也有话说了!
青莲居士一下子感动得热泪盈眶,脸上都泛起潮红;他刚要搜肠刮肚,竭力感激太宗皇帝赏识的恩德;李二已经再次出声:
“天人妙笔,可谓观止了。这样的文字,毕竟不能流于凡俗。”
是的,客观表达完后李二还得为自己习惯的美学挽尊一把;这种诗歌当然尽态极妍,在美的意义上已经是顶峰的顶峰,但这是仙人的诗,不是凡俗的诗,这是纯粹出乎意外的美,不是凡人可以学习和效法的美;也就是说,青莲居士只是偶然,只是例外;所谓可能不可习,可至而不可学,六合之外,自有存而无论,直接排除即可;排除这个论外之后,李二的美学仍然是稳定的、可靠的,可以解释这个世界的。
“喔!”杨易将手一拍,大为欣喜:“陛下这句金口玉言,也可以青史不朽了!哎呀,时机难得,太白先生要不要再在陛下面前奉献几篇呢?”
李二:?
不是,一篇两篇可以归之于例外,数目太多的话可就——
青莲居士慌慌忙忙,赶快又去袖子里掏诗文——还好,他最近准备着谒见韩朝宗找找门路,所以默写下的诗歌非常之多,嗖的就能抓出一大叠来,看得李二陛下眼皮都在跳。不过,杨易却还要主动点菜;他对青莲居士道:
“我觉得《梦游天姥吟留别》与《行路难》三首是诸诗之冠了,最能打动人心的。先生干嘛不写出来让陛下看看呢?”
“……什么是《梦游天姥吟留别》?”
杨易沉默了。
“我应该对语文教育说一句抱歉。”他自言自语道。
第100章 勾搭
·
所谓《梦游天姥吟留别》并没有激起太多疑惑,青莲居士大概是以为自己喝多了听错了名字,在杨先生闭嘴后迅速转移了注意力。他在自己精心准备的诗稿中翻检了片刻,筛出一首七绝与一首律诗,双手又捧给了李二陛下,请陛下欣赏。
没错,正是《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与《渡荆门送别》。
如何在狭小的篇幅里狂塞千古名句,这又是太白先生此生最得心应手的事情了;所以李二看了一会,扫过“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又不吭声了。
没办法,顶级的句子就是顶级的句子,哪怕你觉得有些打脸,也绝不能昧着良心表达任何非议;甚至你还应该喟然叹息,说嗟乎,世间竟有如此春风词笔!
总之,李二陛下沉默半晌,不能不端起酒壶,亲自给青莲居士斟了一杯酒——这是作为一个诗歌上略有造诣的入门者对于真正绝世高手的敬畏;在这一刻,虞世南的教诲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虞世南亲临此地,当然也只有目瞪口呆,噤声不语而已;强大的美是有震慑力的,遇到这种破格的玩意儿。你当然最好乖乖认怂,而不是继续嘴硬。
一杯薄酒略表心意,却把太白先生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不能不站起身来,弓腰接过这一杯御赐“天之美禄”,恭恭敬敬啜饮干净;只觉每一滴酒浆,都是如此醇美,简直分外令人上头——
李二陛下又翻到了下一首诗,这下终于到他相对更熟悉的律诗了: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李二陛下稍一沉默,又端起酒壶给李白斟了一杯;然后放下酒壶,继续看。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李二……李二略微怅惘,神游往昔,终于叹了口气,又端起酒壶,满满斟了一盏:
“来,且尽此杯!”
·
总之,每读到一句精彩绝伦,不能不令人拍案叫绝的名篇,李二陛下就要端起酒壶,为自己或者为两位诗人斟上一杯——以诗下酒,本来就是天下第一等风流的事情。
当然,这一壶酒斟下来,大部分都是两位诗人受宠若惊,领受赐酒;陛下自己并没有怎么动杯盏;而这就是李二陛下聪明绝顶的地方了——当年则天皇帝也和上官婉儿赌赛过,上官婉儿即景写一首诗,则天皇帝就饮一杯酒,结果一场宴席下来把则天皇帝灌得顶都顶不住,只有老老脸皮逃席而去。但则天皇帝可以开溜,现在李二却绝没办法开溜,如果他脑子一昏,也搞个什么“读到一句千古名句就喝一杯酒”,那杨先生非得逼着他喝完不可——那可真遭重了。
不过,这名句怎么就跟下崽子一样,扑哧就往外掉呢?
如此一句一杯,喝完大半壶酒后,孟、李二人都已经微醺,脸上情不自禁,露出受恩深重,惊喜之至的神色;大概回去后冷静冷静,又要狂喜乱舞,癫狂发挥一番“我辈岂是蓬蒿人”;今乃乘舟梦日边,风从虎兮云从龙;啊,又幻想了——
可是,杨先生仍然不满意,杨先生在旁边仔细看李二陛下读完后递过来的草稿;忽然生出疑问。
“律诗、散歌、七绝、五绝都有了;怎么能没有乐府《长干行》呢?”他扭头问太白先生:“居士已经写了《长干行》了吧?”
太白先生已经半醉,好容易忍住恍惚,只道:
“回贵人的话;臣实有《长干行》两篇,只是——”
“只是什么?”
“都是闲极无聊,歌咏闺中小儿女的情调,痴男怨女,不易面圣。”
“这有什么?”杨易不以为然:“诗经第一还是《关雎》呢!”
按经学家的论调,《关雎》是咏后妃的,你这玩意儿也是咏后妃的?
李二没有说话,青莲居士则听从建议,抽出一支墨笔,就在店中菜单的背后一挥而就,写完了他的《长干行》,又双手捧来;李二陛下一眼扫过: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李二陛下:……
陛下沉默了。
陛下沉默半晌,摸过酒壶,满满倒了一大杯酒,一口干了个底朝天。
·
诗歌是美的,应景的、刺心的诗歌就格外动人,格外美。总之几人确实喝爽了,喝美了;连之前点的一桌子菜都没怎么碰,基本以诗下酒了。灌下大半壶酒,外加被李二陛下温言细语,感动于心,两位大诗人一通猛喝,醉得非常之快——其实主要是情绪到位,酒不醉人人自醉;天子递来的酒,尤其是太宗皇帝陛下亲自递来的酒,那劲道岂同寻常!
当然,两位大诗人再怎么没智慧也不至于在皇帝面前醉酒;察觉到自己面红耳赤、心已突突在往下沉;两人便赶紧惶恐告罪,退下找店小二要醒酒汤去了。李二陛下还特意跟了出去,看着两人被小二引下楼去,才放心折返(当然,如此殷殷,自然更感动得孟、李二人几乎坠泪);回来一看,却发现杨易正在迫不及待,往袖子里猛塞李白孟浩然的手稿;长袖一挥,风卷残云,顷刻间就一扫了个精光!
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