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道 第241章

作者:苍迹 标签: 情有独钟 武侠修仙 近代现代

第266章 临行之前

  “婆娘,快点把门打开!”这是个苍老的汉子,肩头沉重的担子压得他几乎连头都担不了,这短短一句话似乎都是喘着气儿憋出来的,说完之后便是重重喘息。

  那看起来并不华美却胜在厚重结实的大门吱呀打开,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匆匆道:“罗家的又来催货了,昨日的那些我已经晒好剁了……”

  待看清这汉子的模样后,这妇人忍不住吃惊道:“你今日怎地担了这么多回来?!”

  口中虽是说着,她手中却也毫不迟疑,在旁帮着这汉子扶着那担子,尽管吃力,但夫妇二人终是全力将那沉重的担子挪进了门庭。

  “……今日孙会长与我说,学会马上要推广那三代杂交种,说是品质更好,我寻思着学会的品种定不会差,便央了他先把些种子与我,这些二代的便都索性都收割了,正好种了那三代的。正好罗家的货用得上,也不耗费。”

  “这倒是大好事,只是这会儿种下去……”那妇人声音低了下去,隐隐约约的:“家里灵石还够,莫亏了自己……”

  然后那门庭内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显是这一大担子的禾禾草处理起来并不轻松。

  王平锋在一旁没敢吱声,说实话,身为破晓秘境中的护卫队长,似这样的人家在他看来再普通不过。

  这破晓秘境中灵气充裕,禾禾草在种植学会的研究规划之下,从实验棚中的研究种植到大规模推广,向来十分迅捷,学会也会选择一些在种植上表现不错的农户来优先种植新品种,似这户人家能优先得到学会中的三代种子,定然也是平日表现十分不错的。

  破晓秘境中的普通住户并不多,皆是当年随着从仙缘镇一路迁来的,还有就是后来收的弟子他们的家人,哪怕就是以横霄剑派在联盟中的影响力,也从未要求他们迁出去,或许这也可以看作是横霄剑派在庇佑作为报偿。

  这户人家太过普通,在这秘境中没甚太大影响力,王平锋干着护卫队长,需要注意的是那些上蹿下跳爱闹事的、还有就是门派中师兄弟托付的家属亲朋,这户人家王平锋也隐约有印象,老两口老老实实种禾禾草、卖些禾禾草的成品,安安分分,实在没什么值得他王大队长关注的。

  王平锋从当年横霄剑派外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弟子,跟随剑派一路颠沛流离到这里,从炼气到筑基中期,从外门弟子做到护卫队长,又参与历次妖魔之战,也觉得自己算是见识过大风大浪了,但现下眼前这事情却让他觉得太琢磨不透了。

  他偷偷觑了一眼身旁这人,只见对方凝视着那扇关上的门户,倾听着那隐隐传来的声响,面上神情有些变幻不定。

  说老实话,哪怕就是王平锋自己也觉得,他见识过的那点东西在身旁这人眼里恐怕连毛毛雨都算不上,所以,他就更奇怪了:以这人今时今日的地位,到底为什么还要亲自来这么一个普通农户家旁驻足流连?

  王平锋那自以为偷偷摸摸的目光自然无法避过他身旁这人——

  杜子腾声问道:“王小二,他们生活上可有不如意之处?”

  听到这久闻的小名儿,王平锋脸上有些尴尬的红晕。

  杜子腾微微皱眉:“王小二?”

  王平锋才回过神来:“哦哦,他们家好着呢,老两口种着禾禾草,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能有什么岔子?还能拿到学会优先发放的新种子,这地定是种得不错。杜宗主,托各个学会的鸿福,咱们这破晓秘境中的住户个个都生活得宽裕,咱们剑派关照下,也绝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欺压之事,同外面那许多人家相比绝对是天上地下,哪有什么不如意的呀。”

  杜子腾听罢微微失神,也不知想什么,好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王平锋心中揣测,莫不是杜宗主与这户人家有旧?也难怪,好像听闻当年杜宗主也是自仙缘镇出身?

  但王平锋并没有等来杜子腾开口说什么关照之语,杜子腾只是信步而行,绕过这片村落,路过周遭片片规整若碧毯的禾禾草苗。

  王平锋心下有些疑惑,莫不是他又猜错了?

  禾禾草的规模种植之术到得现在,几乎已经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原来初代的技术中,还会细致地要求农夫们何时何地施展什么法术,到了现在,都是种子配套着法阵,只需要定时查看法阵的灵石有无耗尽、有无损坏就可,这法阵可自动根据禾禾草生长需要调整生长环境,十分牛叉。

  在这样的环境下,这些规整划分好的禾禾草田其实就是一个个大阵,禾禾草的产量与品质都跃升了无数台阶。同时,这种种植方式也对禾禾草的种植地域提出了一定要求,规模化集中化,似不远处那种地势不平的石丘自然就被放弃了。

  杜子腾却是步伐不停轻松地踩到了石丘之巅,回身一望,不远处就是那村落。

  “方才那人家的田地可在附近?”

  王平锋有些懵,这么细致的问题他是不知道的,连忙道:“您稍等。”

  收音机几个来回间,自有那知晓详细的告知了他情形:“就是那边几块。”

  王平锋手指一划,杜子腾看去,那几块田地确与周遭不同,缺了一大块,显是刚刚收割完毕。

  然后杜子腾再次做了一件让王平锋摸不着头脑的事,只见杜子腾竟是单膝着地,摸出一把铁剑,一剑一剑地掘着地。

  王平锋着实大惑不解,以杜宗主如今的能耐修为,当日那妖魔裂天之时,杜宗主都能逆转天象,现在为何却要这么……笨拙地掘地?

  虽不解,但王平锋也老老实实摸出一把不常用的法器准备上前帮忙,杜子腾却摇头:“不必,我自己来。”

  似这般不说不闹、安安静静的杜宗主,莫名令王平锋觉得有些压力,他束手束脚站在原地,觉得今日的杜宗主实在太不一样。

  再如何低效,杜子腾毕竟也是修士,很快就挖了两个坑,王平锋只觉眼前阵法一闪,似有什么东西落入两个坑中,隐约可见鲜红一抹自眼角划过,再然后,那两个坑就迅速填好。

  杜子腾只信手自这石丘上划下一块石片,提起手中剑在这石片上,然后他人呆在原地,好半晌,才长叹口气,最终竟是什么也没有写,只默默将这块空白的石片插在了那里。

  然后杜子腾轻声道:“我观此处山川秀泽、钟灵毓秀,便将故人安放在此,还需劳你护他们遗骸不损,可能做到?”

  听杜子腾此言,王平锋当即肃容道:“杜宗主放心,只要有我秘境护卫队一日,绝不会让任何人接近此处!”

  杜子腾转头看去,禾禾草田无边无际,甚至鼻端还能嗅到不远处村落传来的熟悉煮草香,时光已经翩然走远,又仿佛如旧日流连,竟连他心神一时恍惚。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一道轻轻叹息在耳边响起:“走吧。”

  杜子腾回头,王平锋早不见了踪迹,只有眼前人白衣胜雪,剑眉星目,深邃如不可见底的时光之井,随时可令人遗失其中,不知返回。

  再一回神,他人已经不在原处,眼前石桌上只有玉杯两只清酒一壶,隐隐可以嗅到熟悉又截然不同的清洌芬芳直灌入脑,好似可以直刺神魂,清冷至极,又烈馥至极。

  杜子腾精神一振:“这是……禾禾酒?”却绝不是普通的禾禾酒!

  萧辰含笑点头。

  杜子腾失笑:“怎么?萧大盟主是怜我这功臣劳苦功高,为这反击之战辛苦如此之久,所以给些犒赏么?”

  萧辰却是微微一笑,身形移动间已经坐到杜子腾身旁,隐隐灼热的温度自彼此接触的臂间、腿上传来,嗅到那冷冽芬芳,又化作奔涌热意在神识间炸开,杜子腾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来自眼前美酒还是出自身旁之人。

  萧辰抬臂斟酒,芬芳刹那浓郁,杜子腾却是凝视对方袖间显露的强健臂膀、与玉杯几乎一体的手腕微微失神,然后杜小爷猛然间醒悟:“美酒佳人……这是指望我沉迷声色以忘忧啊!”

  杜子腾举杯一饮而尽,砸吧了一下喉间那冷冽灼烫的感觉,随即毫不在意地躺在身旁人怀里,甚至带着几分轻浮地埋在对方胸膛间努力嗅了嗅,那冷清芬芳与对方的温度味道交织一处,愈加显得沉郁浓烈,令人难以自拔。

  然后他感觉到对方胸膛传来的隐隐震动,那是自胸膛间传来隐约低笑,让他觉得自那接触的面庞起,甚至指尖都有些酥麻到捏不住酒杯。

  随即,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柔和又不失力度抚在他的颈后,就似在安抚伤心失落的孩童般,充满怜爱,带着温暖。

  杜子腾长长吁了一口气,才仰起头来,那有些迷蒙的双眼却清澈若山间清流:“我不难过,真的。”

  恩怨情仇,皆归尘土。终究是造化弄人。

  好半晌,在萧辰的凝视下,杜子腾才终究骂出了声:“都怪那些畜生。”

  然后他拽过萧辰一缕鬓发:“把云横峰接回来之后,小爷一定要去看看,这些妖魔凭什么要在修真界掀起这么多腥风血雨!”

  萧辰只是展颜一笑:“好。”

  可他眉宇之后那一点阴翳却未敢向自己此时心神动荡的道侣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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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往妖魔之地,必用传送阵,欲用传送阵,必要灵晶。

  灵晶作为一种等级更高的能源,整个修真界中没有可能找到替代之物。

  杜子腾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能从灵石中得到灵气,亦能从灵晶中释放灵气,体现出来无非是灵气的纯度与密度的差异,那么在一定条件下,实现这个过程的逆转应该也可以,但杜子腾万万没有想到,他折腾完了所有的符阵,却终是第一次碰了壁。

  杜小爷自混迹修真界以来,无往不利的符箓与阵法,这一次竟然真的没能解决困境。

  伴随着第一千三百八十一次爆炸,灰头土脸的杜子腾脸上,凝重几乎已经具现化。

  配合此次研究进展的赫连远亦是浓眉紧蹙:“杜宗主,若依您之前构想的符箓结构,我认为应当是可行的,甚至在方才那一刹那,我都已经隐隐见到了一粒极细微的晶体,恐怕就是即将成形的灵石,只是每次都在这最后关头……”

  赫连远欲言又止,一千余次的尝试,各种构想都经过反复认证,所有问题他们都已经充分考虑,可每一次,都那般诡异地,终止在最后一步,哪怕身为金丹修士,赫连远心中都隐隐有些发寒:那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不允许凡俗染指不该染指的领域,在最后关头掐断一切可能一般。

  杜子腾抬头仰望澄澈天际,自然知道所有参与这一千余次尝试的人心中所想。

  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那道看不清的天之槛,非关修为,非关心性,而是世上确有些事情,存在着看不见的边界,若往前再走一步,也许触碰到的,便不再是“人”所能及的范畴。

  以眼神止住周围人心中那惴惴不安脱口欲出的想法,赫连远开口道:“杜宗主,我们已经尝试这么多次,若是再继续下去,不知还要耗费多少时日,依您在阵法上的领悟,倒不如另辟蹊径,看看那远程传送阵上可否有文章可作?”

  周遭许多人不知为何,听到这话都长松了口气:赫连真人说得对,既然这灵晶得不到便得不到罢,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传送一事吗?既如此,又何苦将光阴浪费在此事上呢?若是研究那传送阵,说不准以杜宗主的天纵之资,他们人早就身在妖魔界了!

  然而,在这蓦然间放松的气氛中,杜子腾却是半晌没有出声,气氛再度沉凝下来。

  终于,有一个浸淫符道数十载的老修士忍不住开口劝道:“杜宗主,凡间有言,人力有时而穷,符箓一道固然千变万化无边无际,这也是我等痴迷流连的缘故,可终究有尽,我等能做的,在短短时日之内恐怕也只能止于此,天道有槛,非人力一时可改。”

  这番话道出不少人心声,当即便有修士附和。

  杜子腾却是嘿然一笑:“天之槛?”

  那话语中意味不明,但他却也没有明确表示要继续做下去,只是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便就此走开。

  蓝如晦忍不住对身旁的萧辰道:“盟主,您……不劝劝杜宗主?”

  其实,于修士而言,似这等困境难题并不罕见。

  比如那等顶尖而稀绝的功法,整个门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恐怕也只有你一人修习,死活无法突破瓶颈该如何是好?无人可帮无人能助。

  或有人选择一意孤行,这些人中,突破瓶颈,修成修真界中惊天动地的大能者有之;困死于瓶颈,最后泯然世间的亦有。

  或有人毅然断腕,一切推翻从头来过,这些人中,有那等暗珠明投终于大放光彩的;亦有最后庸庸碌碌悔不当初的。

  这其中的许多人,也许一样的资质、一样的心性,最终结果却大不相同,有人管这影响最后结果的东西叫——气运。

  这等东西说来太渺茫,可有的时候却比一切最强大的东西还有存在感,比如现在。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天之槛”的说法无疑就是在指气运,气运不在,一切枉然。

  于所有修士而言,更大的挑战是如何面对自己的气运之时,保持心性不变。

  只是杜小爷得天独厚,他这一路行来,虽总有重重挑战,但所遇挫折多是外部环境所致,他在修行符道一途上,悟性惊人,资质罕见,又或是有冥冥之中的大气运加身,甚少遭遇真正的失败,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让这诸多的修士相信冥冥之中的气运阻拦:是天意不令杜宗主炼制出灵晶,那毕竟是超越了修真界存在的灵物!

  而蓝如晦对萧辰所说的话,无非是担心杜子腾无法接受此时气运已失带来的挫折,如果无法面对此事,那么在修行一途上对心性的影响更大,这绝非好事。

  说到底,即使是蓝真人亦认为气运此时确实不在杜小爷这边,杜小爷需要学会去面对这样的境况。

  萧辰笑则不语,身形闪动,却是已经站到自己道侣身侧。

  杜子腾忍不住问道:“如果我还想一直死磕下去,你介意吗?”

  毕竟事关云横峰。

  萧辰却是扶额失笑:“你会一直继续下去?”

  杜子腾表情有些愤愤,却终是负手悻悻道:“不会。”

  对于气运一说,杜小爷向来是不怎么信服的。

  不知为何,他自心底就不相信什么命运、天道、气运,若要他说,这种东西就是巧合,属于符阵激发运行过程中无法保证的因素,十分正常,何必说得神神叨叨的。

  就像现在,这一千余次的失败,杜小爷可不是白白失败,他已经知道原因,若给他时间,定然是能够解决的。

  只是时间,这一千余次尝试不眠不休,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若再继续下去,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在那个钻研好奇的杜子腾面前,另一个冷静强大的杜子腾冒头:云横峰现在实际情形如何并不清楚,那么多同门失陷在妖魔之地,自己怎能因心中一时负气就继续浪费时间?

  杜小爷愤愤地道:“说吧,你还有什么法子。”

  既然这混账这么反问,显是有了妥善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