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安眠药
安饶和柏川对望一眼,这个成绩可不是刚才那个眼神都无法聚焦的邋遢小子能考得出来的。
“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郑多余。”
奇怪的名字,谁会给自家的宝贝儿子取“多余”这个名字?
安饶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高志飞和何欣夫妇:“南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南区住的人比较多,但是我们没有遇到人,估计那时候大家还在从老郑家吃完早饭回来的路上,我们在南区靠东边的地方看到有一间奇怪的神庙。”说道这里,何欣停了下来。
“奇怪的神庙?”
“啊!我看到了!是不是一个黑乎乎的建筑物,就在学校旁边?”时以柔惊道。
“对,里面供奉的神像我从未见过,是一条像蛇一样的动物。”高志飞接着说道。
“像蛇的东西?”所有人都神情凝重,蛇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尤其是程林,在听到神庙里供奉的是蛇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但神庙毕竟是神鬼之地,我妻子腿脚又不方便,我们就没有进去。”
安饶点头:“谨慎一点没坏处,学校和神庙毗邻,有意思……西区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没有。”刀疤男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便没再说话,开始自顾自地舀汤吃饭,倒是身边的程林的神情开始变得更加不自然了,如果说之前只是心不在焉,现在简直就是坐立难安。
安饶没有继续探究的打算,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视线直接转到王全民和方青青身上:“北区?”
“咳咳咳,”王全民拿手撑着拐杖猛咳了几下,平缓了一下呼吸后说道,“北区里都是民居,但我和小方看到村外有一座造型古朴的大祠堂,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
“您怎么判断是在村外的?”安饶问道。
“咱们出现在鬼屋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在村子里面了,这村子的外围是有围墙的,虽然不高但确实有,我们也问了路过的几个村民,他们说是为了防止野猪和其他野兽袭击村舍建起来的。”方青青补充道。
幸福村坐落在大山深处,修建围墙防止野兽袭村确实有其必要性,安饶眉头紧锁,这个村落的吊诡之处在于,村庄建围墙是不合理的,但却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大院中间不能踩踏是不合理的,但也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而看似合理的男女平等观念的存在,在闭塞村落这个大环境前提下却没有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
“对了,我和王爷爷在村子里转悠的时候,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方青青补充道,“村民们都狂热地喜爱女儿,对儿子却都很漠然。”
此话一出,令安饶感到意外的是,在座的其他玩家——除刀疤男和程林外——均十分赞同地点头起来。
“这或许也是一条线索,”安饶敲了敲桌子,“大家快吃饭吧,下午我想去神庙和祠堂看看。”
这时,新娘子的父母老郑和王姐端着酒杯踱着步子走过来,干惯了农活的粗大宽厚的手掌一下子按在安饶肩膀上,那原本就瘦削的直角肩在村长粗糙的大手下显得更加细瘦弱不禁风。
“各位贵客中午好啊!”郑村长中气十足地和大家打招呼道。
昨晚老郑和王姐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在红灯笼阴恻恻的微光中,老郑的面容并不真切,而现在在中午惨淡的日光,老郑僵硬的微笑表情和他浑厚爽朗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好像大家所处的是一幕有真人配音的木偶戏,僵硬呆滞的表情和肢体动作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非人违和感,让人寒毛直竖,柏川回头朝其他酒桌看去,发现过来吃饭喝酒村民的肢体动作和表情却都很正常。
一直低着头的程林在抬头看到老郑的那一刻就直接傻了,他睁大眼睛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老郑,也不知道是被老郑吓的还是怎么的。
“郑村长好。”安饶起身朝老郑端起盛满橙汁的酒杯。
“哎?怎么回事,你瞧不起我老郑?”郑村长十分不满意地抢走安饶手中的酒杯,直接倒掉里面的橙汁然后满上一杯白酒,“是男人就喝酒!”
柏川看着安饶表情空白地接过老郑递过来的一满杯白酒,抿了抿嘴,然后一口闷掉。
“咳咳咳!”漂亮青年原本苍白的脸色被辛辣的自酿白酒呛得泛了红。
“哎!这才像话嘛!”粗大的手掌僵硬地拍了拍安饶的肩,被白酒烧到腿软的安饶猝不及防,整个人都顺着往前踉跄了一步,还好柏川反应极快地一把抓住他,安饶这才勉强没有摔倒身前的饭桌里去。
“醉了?”柏川望着安饶,皮肤泛起的红色迅速向修长的脖颈上漫延,顺着侧颈优美的线条隐没在白色的衬衣领之下。
“不能拒绝工作人员。”安饶没有回答柏川的问题。
“老郑!你又欺负城里孩子!”一个高亢的女声由远及近,王姐手里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布料走了过来,一把推开郑村长,“去去去,不要再灌他们了,下午还有正事呢。”
这村子还真是女尊男卑啊。
“啊!”程林惊叫一声,瞪着王姐连连后退,“啪”地一下连人带椅子一齐摔倒地上。
王姐脸上原本机械向上弯起的嘴角一点一点下垂,直到变成难看的哭脸,高亢的声音阴沉下来:“怎么了?咱家这么喜庆的日子怎么还被吓着了?”
糟糕!
时以柔脑子快,一把冲过去亲亲热热地挽住王姐的胳膊:“您别生气,他不会喝酒,今天就听说要做正事,然后看到咱们村长手上的酒就吓坏了,他怕自己喝醉了误事嘛!”
听到这话,王姐的哭脸慢慢又重新恢复成笑脸,一脸嗔怪地扭头瞪了老郑一眼,然后走到桌前把手中那一摞五颜六色的布料放在一把空椅子上:“咱们村有一个习俗,嫁女儿的人家要请有福气的人帮忙缝一床百福被作嫁妆,把大家的祝福全都密密地缝进被子里,好让女婿知道新娘子娘家有人撑腰。”
王姐两只手臂亲亲热热地揽住方青青和时以柔:“我就想啊,你们都是我家姑娘最亲近的朋友,千里迢迢地从城里来咱们村参加囡囡的婚礼,缝百福被的最佳人选你们当仁不让!”
Npc开始发布任务了,大家全都紧紧盯着王姐不敢打断。
“这个百福被其实很简单的,本来是要请每位来缝百福被的贵客出一件衣服,用贵客们的衣服来缝被子,不过你们城里人的衣服贵,咱们就自己准备好了被料,各位贵客只需要把它们缝到一起成一床被子就好了!”
王姐一边说一边给大家发布料,何欣拿着发到手中的布料细细摩挲,手里的是一块长方形的布料,用不知哪来的旧布缝成,里面已经填充好了一些东西,何欣放到鼻端闻了闻,应该是上好的新鲜棉花,老郑夫妻是真的很重视女儿的婚礼啊!如果自己……如果不是那场车祸,自己和老高的孩子也应该出生了吧,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如果是女儿的话,等女儿出嫁的时候,自己和老高也肯定会倾尽全力地为她细细张罗嫁妆,希望她以后能够永远幸福。
想想那个尚未成形就逝去的孩子和从此丧失站立资格的自己,何欣最感欣慰的事情就是自己没有看走眼,嫁了一个好人家,高志飞是个再理想不过的好老公,即便自己再也站不起来,即便他再也不可能拥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孩子,也依然对自己嘘寒问暖不离不弃。
对于一个选择步入婚姻的女人而言,这大概就是最大的运气和最好的归宿吧。
柏川看着手指都泛起淡粉色,行动已经开始变得迟钝的安饶,皱了皱眉:“你能缝吗?”
“嗯?”安饶慢慢抬起头看向柏川,杏仁般偏圆的眼睛盛满水光,精致的鼻尖和瘦削的脸颊泛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向来精明的安律师迷迷糊糊地问道,“缝什么?”
柏川的视线落在那双花瓣般娇艳漂亮的嘴唇上,许久,柏川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安饶:“解解酒。”
第50章 山村喜事10
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安饶一动不动地看着柏川,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就着柏川的手张嘴抿了口茶,因为醉酒而滚烫的嘴唇碰到柏川拿着茶杯的手指, 柔软而炽热。
柏川的手被烫得抖了抖,脑海中闪过一些温柔而缱绻的感觉,吉光片羽一般,仿佛很久很久之前, 自己也曾和某个人共同拥有过一些温馨柔软的回忆, 那些朦朦胧胧的回忆如不可凝视的精灵, 在自己脑海轻巧地跳跃划过, 而当自己真的想去追逐去抓住, 精灵们就立刻消失不见, 只在漆黑的暗夜中留下稍纵即逝如流星般的亮光。
下午不能去神庙了,柏川看着呆呆地低头看手里的花布料的安饶,心里叹了一下。
饭后,十个人凑在一起开始研究如何缝被子, 每个人手里的布料都各不相同, 有的是花花绿绿的大花布, 有的则是素净的软棉布, 放在一起显得特别热闹, 欢天喜地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嫁人, 我真的特别希望她能幸福, ”方青青抚摸着手里的布料,“我爸妈感情就不好,我爸很少回家,每次就算回到家里,三个人也从来能好好坐下来吃完一顿热乎饭, 我爸妈说着说着就能吵起来,最后总是我爸摔门而去,我妈在家歇斯底里地哭,而我就只能去收拾残局。”
方青青一边说一边按照布料花色比划着安排每块布料在百福被的位置:“即便这只是一个游戏,但我仍然希望她能够觅得良人,成一双佳偶,一生一世一辈子都被人温柔对待。”
最后,在方青青的精心安排下,整床百福被显得又喜庆又热闹。完全没有了之前旧布条的杂乱无章。
“真漂亮!”方青青满意地望着面前精致漂亮的百福被样式,“希望这个姐姐在婚后也能像这床百福被一样,充满爱和呵护,让原本破旧的布条也能焕发新生。”
接下来就是要开始缝了。在座的玩家除了何欣和时以柔会针线活外,其他人明显都是新手,只能靠两位女士从穿针引线开始教起。
柏川瞟了一眼垂眼呆呆看着膝头的布料的安饶,然后直接从他的手中拿走针线。
“嗯?”安饶的视线随着被拿走的针线缓慢地挪到柏川身上,他不解地看着柏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抢自己的东西。
“你太慢了,会拖累大家的速度。”柏川冷声道,手里刚抢过来的针线还带着安饶的体温,让柏川的指尖也沾染上了温度。
“哦。”安饶乖乖地垂下脑袋,似乎是觉得自己被人否认是一件让他感到十分沮丧的事情。
柏川曾经在欢乐餐厅见到有人醉酒,事实上,在欢乐餐厅买醉的人非常非常地多,因为游戏的可怖,因为失去亲朋好友的伤痛,因为对进入游戏的惧怕,心理脆弱的玩家需要酒精来麻痹自己,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的解脱也是好的。那些浑身酒臭的玩家,要么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要么坐在地上放声嚎哭,要么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甚至自残自伤。
从来没有人向安饶这样,喝醉了也不哭不闹甚至不睡觉,整个人失去了平时的聪明冷静,变成任人摆布地乖巧,柏川望着身旁这人低垂的毛绒脑袋,莫名其妙有些生气,怎么可以这么乖,喝醉了为什么就一点防备都没有了?
针线狠狠扎进布料里,使劲拉扯着将两块原本就毫无关系的布料恶狠狠地凑到一块,然后银针又从布料中倏地穿出,银光果断地划破惨淡的日光又狠厉地钻进布料里。
“你好凶。”安饶呆呆地看了半天,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评价道。
“一边呆着不要说话。”柏川的声音更冷了,冰渣般又冷又硬又锋利。
“柏,柏川哥,你这样把我老大的那一份工作做完了,他算不算没有听从工作人员的指令啊……”苏鸣看着柏川和眼前的两块布有着深仇大恨的表情,战战兢兢地问道,很明显,柏哥正在不爽,而不爽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自家老大加重了他的工作量,好可怕啊……
“不会,”柏川冷声道,手中的针线依然凶狠地没停,“工作人员说了这是集体祝福和集体工作,只要大家一起完成了就可以。”
听闻此话,刀疤男首先就把手里的针线扔给坐在旁边的程林,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给我缝完。”
程林则一声不吭机械地接过针线,从他们回来到现在,程林就一直向丢了魂一样,王姐出现的时候他甚至不顾惊扰npc而失态,待任务发布之后,他直接就变成了一截只会机械行事的木头,不言不语,埋头做事,几次都险些被针扎破手指。
“小伙子,你这样欺负人小心之后没人帮你啊!”王全民拿着针颤颤巍巍地缝着被子,语重心长地劝阻,“林医生是人家的室友主动揽活,你怎么还把自己的活硬往外扔呢咳咳咳!”
“闭嘴!”刀疤男狠狠地瞪了王全民一眼。
柏川已经缝完了安饶的那一份,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王全民手中的布料,然后开始缝制自己的那一块。
“我想喝水,”安饶迷迷瞪瞪地站起身,然后朝自己之前放茶杯的地方走去,却没有看到自己之前放在院中小桌上的杯子,安饶一个人站在小桌前茫然无措,“我的水杯不见了。”
“怎么了?”已经完成工作了的时以柔走过来。
“我放在这里的杯子不见了,我明明放在这里的。”安饶不满地嘟囔着,下午只有他们十个玩家在院子里缝百福被,npc们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记得自己明明把杯子放在院子里的小矮桌上的,可现在杯子不见了!而且是所有人的杯子都不见了。
时以柔也觉得奇怪,之前为了下午喝水方便,大家集中把水杯放在一张小桌子上,现在桌上居然什么都没有了?!
东西都去哪了?时以柔到处去找,只留下一个还处于醉酒状态自理能力-99的安饶在桌边罚站。
安饶的视线迟缓地挪动着,郑宅院子围墙上的一点亮光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走近眯着眼睛端详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小片绿色的玻璃渣,应该是当初修建围墙的时候,混进混凝土里的碎啤酒瓶渣,安饶眯着眼睛盯着那片小小的绿色玻璃片,在惨淡的日光下,那片玻璃上映照出数个身影,仿佛整个院落都挤满了人。
安饶凑到那块小玻璃片面前,鬼迷心窍一般伸手想去摸一摸那片玻璃,突然身后爆发出一片小小的欢呼声。
“林医生?”何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推着轮椅走到他身后,“百福被已经缝好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我们也好交差。”
刹那间,绿玻璃片上的人影全都消失不见,那只是一片在日光下反映着院落景致的普通玻璃渣而已,安饶揉了揉眼睛,确实什么都没有,是自己酒醉出现的幻觉?可能吧。
“林医生?”何欣仰起头,皱着眉问道,“你没事吧?”
安饶转过身,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里的短发女人,她十分安静,明明处于无法行走的弱势地位,可眼神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她的衣着干净,无法动弹的腿上盖着薄毯,脚上穿着一双干净的棉拖鞋,看得出来高志飞把她照顾得十分好。
“没事,走吧,我们去看看。”安饶强打起精神,推着何欣的轮椅慢慢往回走,指尖紧紧掐进手心,尖锐的痛楚绷紧他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不能让任何其他玩家发现自己喝酒后的反应。
安静地坐在轮椅中的何欣却在不住地盘算,这个林医生喝了那么满一杯酒,不可能一点事也没有,但是席间却又看他和旁边坐着的那个叫柏川的黑衣男人有说有笑,除了眼尾鼻尖被酒的辛辣逼得有些发红之外,居然真的没醉?
“林医生似乎不太坦诚啊。”何欣叹道。
思维依然迟缓的安饶:“?”
“你们201在郑宅中的发现还没有和大家说。”何欣笑了笑。
“哦,”安饶恍然,“晚饭时说。”说着,他已经把何欣推回到高志飞身边,在放开轮椅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擦掉自己沾在轮椅扶手上的血。
晚饭时,安饶清了清嗓子:“感谢各位宽容,我还没有说我们这一组今天在郑家的发现,抱歉,我们——”
话还没开始说,柏川便按住安饶紧紧蜷握满是血迹的手:“我来吧。
“郑宅一楼住的是郑家人,和其他人的发现可以互相印证的是,老郑是幸福村的村长,他还有一个儿子,我们下午见到了那孩子,和在学校发现有区别的是,那孩子是个傻子根本不可能读书。
“还有,村民议论村长女儿大婚后要修族谱,意味着可以通过族谱找到新娘的真实姓名,我们需要去一趟祠堂。”
“可是祠堂在村外,李婶说我们不能离开村子的,”方青青急道,“是真的在围墙之外的路的尽头,有点儿远的。”
鬼屋游玩规则第五条,请全程听从工作人员指令,既然之前李婶说不能出村子,那祠堂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的远方,不能去村外就是不能去村外,哪怕祠堂里村子只有一米那也是村外。
大家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沉默了下来。
“大家今天下午辛苦了!”王姐高亢的声音蓦地响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刀疤男的身后,把身旁的程林惊得简直差点儿又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