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钥匙有用吗 第7章

作者: 标签: 近代现代

这种商单对罗棋来说很简单,虽然价格确实不高,胜在不需要动用脑子,不需要投入感情,坐在画板前面的罗棋就像是一个机器人,只需要动手就能完成的工作。画到第三幅的时候又有人敲响画室的门,小季拿着中午的盒饭走进来,一言不发地放在罗棋面前,又转身走出去。

罗棋没拆盒饭,先把手里的画画完。

将近一小时后盒饭已经完全凉透,但罗棋也已经习惯了,画室里甚至专门准备了一个微波炉,显然这种情况经常发生。罗棋站在微波炉前等盒饭重新变得热气腾腾,眼神自然而然落在东墙摆着的那些蒙着布的画上。

那些布上已经落了灰,很久都没有人打开了。

鬼使神差,罗棋抬脚走过去,伸手扯掉了白布,露出来的是一副第一眼看不出内容的作品,凌乱的线条纠缠在一起,黑色、紫色、绿色,唯一的一点鲜红在右下角,画面虽然凌乱,却仿佛有厚重的情绪扑面而来,这些线条几乎化成了实质,狠狠扼住观看者的脖子。若仔仔细细盯着这幅画看,便依稀能看出来这些线条似乎是一场瓢泼而下的大雨,又似乎组成了一个骷髅。

画作的右下角有署名,英文的字体——Qi,《雨夜》。

罗棋将这幅画挪开,又掀开第二块白布。

这次画面表达的内容明晰许多。是一个幼年的恶魔,那恶魔肤色苍白,姿态张狂,可表情却哀伤,手里牵着两条由红色荆棘制成的链条,流动的血液裹着链条,链条的另一端链接到一男一女身上。那一男一女光着身子,脸是模糊的。虽然被恶魔牵制,可那一男一女却是无比甘心臣服的模样,虔诚之姿就像是面对自己的君主。

同样的署名——Qi,《血脉》。

“叮”一声,微波炉响起工作结束的提示音。

罗棋回神,淡淡将视线从画上移开,将两块白布重新盖回去,从微波炉里拿出盒饭,坐回工作区域。盒饭已经热好了,小季很清楚罗棋的口味,两素一荤,都是罗棋吃得惯也喜欢吃的菜,米香混着饭香,罗棋却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胃口,甚至被这香味激出一丝恶心和反胃,好像方才画作里的恶魔进入了他的胃里,坏心眼地搅弄他的胃。

冒着热气的盒饭放在一旁无人问津,罗棋又一次拿起画笔,开始画他的第四幅儿童教育画——这一幅的主题是幸福家庭,罗棋简单勾勒出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热气腾腾的饭桌,妈妈慈爱地给小男孩盛饭,爸爸满眼宠溺地为妈妈夹菜,小男孩眉开眼笑。

但下一秒,罗棋猛地沾满黑色颜料,将小男孩的笑脸涂成一片阴郁的黑色,一笔、一笔、又一笔。胃里的感觉从恶心反胃变成绞痛,罗棋皱起眉,捂着胃缓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发出去一条消息。

罗棋:“请我吃饭。”

桑越:“?你有什么毛病。”

罗棋:“吃不吃。”

桑越:“……什么时候。”

罗棋:“现在。”

桑越:“你他妈的!”

罗棋:“在哪?”

桑越:“我的店,你来找我?你不上班啊?”

罗棋:“半小时。”

第12章 这里是我家

这人真他妈的有毛病!

桑越简直没了脾气,但又不得不觉得果然就是嘴硬心软,问的时候非说不要,不问了之后自己别扭半天又主动说要一起吃饭。桑越中午吃完饭在附近的商场临时买了个平板电脑,下午本来是准备泡在店里找一下午的装修参考的。

罗棋的消息发完桑越又没有了看装修的心思,在平板上下了个点评软件,开始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桑越的大学不是在本地读的,本地大学城这边他很少过来,不太了解。

把人均往上一拉,发现附近没有什么很能拿得出手的店,一百二十八的双人餐倒是应有尽有。五公里之外有一家私房菜,人均七百,还能拿得出手,打车去?桑越现在没有车,罗棋好像也没有车。

桑越看了半天,没注意时间,门口的门铃“叮当”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他转头一看,罗棋已经站在门口了,桑越从高脚凳上下来,随口打招呼:“这么快啊,我还在看吃什么呢。”

罗棋开口:“都可以。”

桑越拍板:“那去吃私房菜?也不算远,打车过去十分钟吧。”

罗棋眉头皱起来,抬手按了按肚子,声音有些虚:“不用,随便吃点就行。”

他捂的位置看起来是胃,桑越往前走了一步,“你胃疼啊?”

罗棋又不耐烦了:“嗯。”

桑越心里“啧”一声,耐着脾气问:“那吃点清淡的?”

罗棋顿了几秒钟:“我想吃火锅。”

桑越:?

桑越还从来没来过这么平价的火锅店,这真是实话。九十八的双人餐,连一百二十八都没花出去。菜倒是上得五花八门,肉菜丸子之类的摆了一桌子,肉看着像是传说中的合成肉,天可怜见,桑越根本没见过合成肉长什么模样,菜看着蔫巴巴的,丸子应该也就是传说中全是塑料的丸子。

桑越完全没有食欲,愣愣地看着罗棋面不改色地把肉片全都下进锅里。

桑越欲言又止:“你不是说你不缺钱吗,这种肉你也吃啊。”

罗棋没看桑越,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肉片:“吃了不会死,试试?”

桑越:“……”

火锅热气腾腾,透过热气看罗棋,好像把罗棋那张死人脸也看出来一点生机勃勃的模样,顺眼多了。桑越挑挑拣拣,往自己的碗里夹了一片藕片,问:“你下午不上班啊?”

罗棋这次竟然回答得很正经,这是桑越没想到的:“上班,临时出来的。”

桑越嘴角一抽:“什么工作啊,你老板不抓你啊。”罗棋的生活规律看着不像是自己当老板的模样,朝九晚六,每周双休。

罗棋:“开了间画室,没人抓。”

桑越筷子一顿,眼睛都有点儿瞪大了:“你自己开的啊?”

罗棋“嗯”一声。

桑越还真没看出来罗棋竟然是画画的,而且自己开了一间画室。如果对照答案读题,罗棋好像还真的有点儿画家的气质——忧郁孤独又颓废,当然,也不是每个画家都是这样。

那他每天早上按时上班,每天晚上按时下班是为了什么,cosplay社畜啊?桑越憋着没问,知道这话问出去罗棋要不然是不回答,要不然就是没什么好话。

桑越顺着话题往下聊:“你会画画啊,到时候给我酒吧整点艺术气息呗?找你画画多少钱?”

罗棋眉毛一动:“两万。”

桑越点头:“那还挺便宜,没跟你开玩笑,等装修完你来看看我的装修风格,真给我弄几幅画啊?”

罗棋终于舍得从火锅里抬眼看一眼桑越了,但眼神意味不明,看得桑越莫名其妙的。罗棋开口:“两千吧。”

桑越瞪眼睛:“我在你这儿这么大面子?一折啊。”

罗棋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两万是逗你玩的。”

桑越:“。”到底谁能想到罗棋还会逗人玩呢。

九十八的双人餐确实吃不死人,这是桑越得出的结论,但味道肯定是不如九百八的。桑越吃得没劲,后半程一直在玩手机,时不时看罗棋两眼,这人吃得慢条斯理,简直不像在吃火锅,而像在吃国宴。

或许是因为桑越无聊得太扎眼,罗棋破天荒地主动开启了一个话题:“富二代?”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桑越坐直了身子:“是吧,租你房子之前跟家里吵架了,现在没家可回了,估计也不算是富二代了。”

“为什么吵架?”

“就那点原因呗,想安排我的后半生,让我去家里的公司做事,但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还说我以后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这话我更不爱听了。”

“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过的?三千的合租房,租个店面都要找人砍价。”

说起这个桑越来了兴致:“这话就不对了,三千的合租房挺好的啊,起码我每天回家还能看见你这个活人,以前家里哪儿有人啊?我爸妈都不在家,家里就一个保姆,保姆能跟我聊天吗?”

“我也不跟你聊天。”

“你现在不是在跟我聊天吗?”

“嗯。”

“而且砍价怎么了,二十七我也能给,但不划算啊,富二代又不是傻子,不划算当然要砍价。”

桑越觉得现在气氛不错,趁热问道:“租房子的时候房东说这房子是你亲戚的啊。”

罗棋沉默半晌。

桑越撇嘴,觉得这人真是没劲,问了自己一堆自己都照实说了,就问回去一个问题而已,又不说话了。不过桑越也有点习惯了,罗棋就是这样的性格,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边界感,不回答就算了,他也不是对别人的隐私非要那么感兴趣的人。桑越手机又打开,准备继续刷朋友圈,却听到对面的人开口。

“不是,这里是我家。”

桑越张了张嘴,有些意外。罗棋的“我家”意思显然不是这里是他自己买的房子,看装修风格和家里的一些痕迹、细节,这里应该是罗棋父母的房子,于是桑越下意识问:“你家啊,那你父母……”然后嘴上一个急刹车,本来想问罗棋他父母去哪里了,但答案似乎显而易见,要不然就是在外地,要不然就是……

罗棋接了话:“他们不在了。”

桑越轻咳一声:“不好意思。”

罗棋摇头,从锅里捞出来最后一个塑料丸子:“没事,他们已经不在很久了。”

桑越观察了一下罗棋的表情,看起来还好,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好像不太抗拒提起这个话题,于是桑越试探着往下问,他不太确定这个问题是不是不礼貌的,但罗棋难得愿意跟他聊天,桑越觉得罗棋说不定也有将这个话题延伸下去的意思:“生病还是意外?”

罗棋的眼睛垂下去,睫毛将一双黑色的眸盖起来,声音很低也很沉:“车祸。”

两个字说完,罗棋放下筷子:“吃饱了,走吧。”

桑越话被堵回去,坐在沙发上看了罗棋半晌,最终点头:“啊,好。”

第13章 心烦意乱

罗棋吃完饭就回去上班了,桑越下午本来也应该挺忙的。

大黄昨晚自己去酒吧泡了会儿,估计喝了个烂醉,上午将近十一点才醒,跟桑越说醒了就找他那个搞设计的朋友了,那朋友下个月有个大活,到时候忙不过来,也就这个月还能挤出来时间,最好这个月把这边的装修给敲定。

但桑越回了酒吧,不知为什么满脑子都是罗棋最后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表情。罗棋那张脸在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给桑越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甚至夸张一点说,桑越对罗棋臭脾气的忍让程度有百分之五十都来自于罗棋的脸。

很优越的一张脸,眼睛似乎总是懒得睁开而显得狭长,鼻梁虽然高却不太过突出,嘴唇是薄而深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肤色白而显得深。罗棋的五官乍一看很容易组配出一个美人儿,可放在罗棋身上却丝毫跟“美”这个属性不沾边,他有太过强硬的男性气质,桑越一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明明五官个个看起来都很美女。

印象里的罗棋其实是很高高在上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目中无人的不礼貌,给合租房定下那么多破规矩的自我中心,很抵触别人问他私人问题的自我封闭,这些都组成了罗棋的高高在上。

可从火锅店站起来的那个瞬间,罗棋的睫毛是颤抖的,深深掩住了眸里的情绪,桑越几乎确定那一瞬间他是在逃避,不知道逃避什么,可能是父母去世的伤心,可能是第一次同桑越聊起私事的不自在,也可能……桑越想不出来了,只是罗棋的睫毛总在桑越脑子里抖啊抖的。

抖得桑越心烦意乱。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前几天下过一场雨,这几天的气温明显下降了不少。桑越是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服,他最讨厌穿毛衣,觉得毛衣很不帅,大冬天的飘着雪花外套里面都只穿卫衣或衬衫,里面也打死都不会穿秋衣保暖衣。到了傍晚桑越简直觉得手脚冰凉,坐在这里不动人都有点抖,不得不把酒吧的大门给关了,但屋里没有暖气也没有人气,桑越只能把角落里的立式空调给打开了。空间太大,要热起来太慢。

开空调的时候桑越正在跟赵阳打视频,赵阳听说他定了店面,打来一个视频看看桑越选的店。镜头转了几圈,赵阳点点头:“确实挺不错的,眼光还行,而且大学城那边消费活跃,比我这儿好点。”

桑越随口吐槽,声音都哆嗦:“太他妈冷了,这还没到冬天呢,到时候买供暖设备也得花一笔钱。”吐槽完又说,“你少装了,你生意还不够好?你只要不毁容身材不走形,有你赚的。”

赵阳调侃:“怎么,桑少这张脸当不了活招牌?”

桑越骂他一句:“滚,我还用自己当招牌?”

刚认识赵阳的时候挺好玩的,那时候赵阳还是单身。

桑越有个酒友拉着他去的野马,那酒友提起赵阳的时候都快流口水了,说野马的老板一看就是是狠人,桑越第一次还没听明白,半开玩笑问,黑社会啊?酒友眯着眼睛笑,我是说在床上,桑少,懂不懂啊?

桑越当然好奇,哪种人一看在床上就是个狠人?见到赵阳之后桑越悟了,确实,一看就是个狠人。但赵阳性子太冷,估计也是烦了天天为了他来酒吧的这些零,性子才不得不冷下来。

酒友一晚上坐在吧台点了七八杯酒,点名要赵阳给他调,赵阳看都不看他一眼:“我调不是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