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清越
阮星河的追杀如影随形,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像个仓皇的野兽一样四处奔逃。
他顺着江水漂流,或是攀附在客轮的船底,有不怀好意的人想要将他抓捕,却无一例外的,成了他的盘中餐。
他克制不住自己进食的欲望,一如他控制不住身体在人形和怪物态之间的转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遭了什么变故,阮星河的杀戮停止了。
而他误打误撞上了一艘偷渡船,往变化不定的大海中驶去。
那几天的他将气息藏得很好,短发缭乱看不清面容,看起来只是一个孤僻些的古怪孕妇。
船上大多是些好奇心过剩、想出海探险的普通平民,有的甚至拖家带口,将几岁大的小孩都带上了船。
那本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旅程,如果客船没有在中途被海盗劫持的话。
第114章 神变
湿热的海风带来无尽的咸腥气息, 如暴死在池塘中泛着白的腐烂鱼尸。
褚颜缩在狭窄的货舱里,从窗户的缝隙里窥探着外界的一线天光。
他不知要往何处走,从身体里流出的鲜血已经干涸成硬块, 腹部的生机也已完全断绝。
他却还傻愣愣地抚摸着那块肌肤, 半疯半傻地轻轻哼唱着不知在何时听过的童谣。
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砍杀声顺着海风飘进货舱。男人的哀求声,妇人的啼哭声,小孩的尖叫声, 在甲板上响成一片。
“求求你,求求你, 我愿意把我的钱全都拿出来, 求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男人挡在自己的妻儿面前,试图唤醒对方的一点良知。
然而等待他的, 却是径直割向咽喉的尖锐刀锋。
男人捂着汩汩流血的脖子无力地摔了下去, 在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破开的喉管在他指下随着脉搏抽搐跳动, 猩红的血浆从创口处狂涌而出,填满了甲板上的凹槽。
足以遮天蔽日的船帆在血腥气中高扬,除却被控制住的乘客外,船员和海盗们已经默契地分成对立两派。
地上除了被海盗们刚刚杀掉的乘客外, 还有死在最前头的船长和大副。
他们的脑袋如被剁掉的鱼头般, 随意地扔在甲板上, 接受着凄凉月光的洗礼。
那圆睁的双目死死望着天,瞳孔里凝固的最后一点神情,是被入侵者杀死时的畏惧和恐慌。
船员虽然已被海盗们吓破了胆,却仍想争取和谈的机会, 他们推搡片刻,很快便站
选出一位发言人,那人正色道:
“大家都是在夹缝里讨生活, 都不容易。要不这样,这次的出行费用,除去油耗和伙食外,其他的我们都送给你们,你放我们和这些乘客离开。”
海盗头子的目光冷冷地投递过来,他的脸上涂满了奇怪的油彩,盔甲上长满了嶙峋的藤壶和苍绿的海藻,他一边举起弯刀,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别人听不懂的话,一边指使新的手下上前,将顽抗者推到中间砍头。
一时间再无人敢擅自发言,人群中除去一些无法控制的啜泣声外,便只剩大海浪潮的轰鸣。
海盗们夺走了主舵的控制权,带着船只往汪洋大海中奔去。
那明显是偏离安全航道的方向。
“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一个船员看出几分端倪,试探着询问道。
然而无人回答他的问题,倒是海盗们开始四散开来,围着一地的残尸与鲜血,吟唱着奇怪的咒语。
一边唱,一边跳,一边将手中武器敲击出奇怪的声响,像传闻中沟通神灵的萨满仪式。
甲板上或干涸或潮湿的血迹一点点往上浮动,一轮朗月也慢慢变成了刺目的猩红。
那几具残躯的皮肤抽动着,像无数条蛇类在底下蛄蛹,撑出弯弯曲曲的骇人条纹。
早已死去的亡者,像还魂一样扭动起来,四肢反折,腰部跃动,在肮脏的甲板上来回翻滚。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除了被父母捂住双眸的幼子。
终于,那跃动停止了。
一断断长条形的黑影从断颈的伤口处钻了出来,像蛇一样扭曲着钻进黑暗之中。
而被吃得只剩骨架和皮囊的人体,则像是受到某种召唤一般,飘飘摇摇地往上方飞去。
海雾不知何时变得更浓郁了,粘稠得像一场将落未落的雨。
一只纤长如枯枝的手抓住了那团骨与皮,片刻后,浓雾中响起了“嘎嘣嘎嘣”咀嚼的脆响,仿佛某人在啃鸡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一个船员不过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脑袋忽然就“咔咔”两声,剧烈地折向一边,顷刻就断了气。
随后,他的身体也飘飘往上浮起,落入另一只大手之中。
眼见同伴们接连受戮,自知难逃一死的船员,索性站了起来,高呼道:“他们不是海盗,是邪神的子民!他们想把我们全都当成给邪神的祭品!”
本就深陷恐慌之中的人们,见船员们率先反抗,也被仇恨和对死亡的畏惧激得站了起来,喊道:“和他们拼了!”
船员们训练有素,迅速捡起地上的弯刀和锤子,还有人趁其不备跑进船舱里,翻出了备用的火枪。
乘客和船员们迅速结成了同盟,除却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和幼儿外,几乎人人都拿起了武器,加入了这场斗争中。
海盗头子见状,也丝毫不乱,他放手让下属们进行屠杀,而以他为首的几人,则越发癫狂地继续吟唱、舞动起来。
在这奇妙咒语的召唤之下,浓雾如摩西分海般,分出数个黑洞洞的出口。
然而这道路尽头不是生存的甬道,而是夺命的深渊。
千奇百怪的怪物们从那仿佛连着地狱的口子里跳了上来,挥舞着镰刀似的手足,加入这场掠夺与屠杀。
它们见人就杀,对着召唤他们的海盗也毫不留情。
那海盗头子的脑袋被怪物砍下来提到手中时,竟然还在狰狞狂笑,仿佛这就是他所渴盼的归宿����死在他信仰的神明派来的使者手里,被其吞噬,被其征服。
怪物们的加入,让这场本只是正邪双方的对决,变成了一场彻底的血腥屠杀。
不消片刻,整个甲板便已尸横遍野,就连躲进舱门里的幸存者们,都被怪物们强行拖拽了出来。
它们用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叽里咕噜交换着信息,将战利品的血肉、躯壳、灵魂,都献祭给了藏在浓雾中的神明本体。
而这时,原本躲藏在货舱里的褚颜,也被他们循声找到,一路往甲板的方向带离。
只是这看起来瘦弱不堪的人,拖起来却仿佛有千斤之重,随着他的身体不断在地板上磕磕碰碰,整片海域也跟着翻江倒海起来。
不知何时,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已被白芒所替代,而他那隐藏在单薄衬衫下的躯体,也早已变得臃肿不堪。
他扭动着脸颊,看向浓雾尽头浓郁的黑影,似乎察觉出了对方的身份,勾着唇角,慢慢笑了起来。
是否我的仁慈,给了你们冒犯我的机会?
既然敢惊扰我子嗣的安眠,那你们有准备好,要如何承受我的怒火吗?
他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如梦呓般轻轻哼唱着催眠的小曲,仿佛只是个哄孩子睡觉的无害父亲。
怪物的趾爪与海盗的弯刀,几乎在同一时间袭向了他的脸颊。
然后他们便消失了。
无论是他们的攻击,还是他们的躯体,都想被拆分一般,慢慢裂解成细碎的粒子,而后彻底无际。
他立在甲板之上,猖狂地笑了起来。似乎在一瞬间,找回了自己久违的力量����那属于神子的,真正的力量。
一时之间,整片海域翻江倒海,天也迅速聚集起乌云,狂暴的雷霆伴着利剑般的电光划破整片苍穹。
暴雨倾盆的瞬间,闪电也照亮了此刻褚颜的模样。
那哪里还算个人?
无数根触手从他腰际开始往四周蔓延,狰狞扭动,仿佛魔神肆意延伸的手掌,挥向了那作恶的妖魔。
无论是残存的海盗,还是降临的怪物,都成了那一根根触手的盘中餐。
天发出剧烈的吼声,似乎也在与他对抗。
蛰伏在阴影处,想要收割这一船灵魂的邪神,在察觉到他强大气息的同时,也开始裹足不前。
半人半妖、巨大化的褚颜就立在甲板之上,触手缠绕着桅杆和船沿,像一只趴在玩具船上的九足章鱼。
他巍然立于暴风骤雨之间,冷冷看着那阴影处虎视眈眈的神明。
究竟是你吞噬我,还是我来吞噬你呢?
真是让人期待呢。
…………
当裴恒从褚颜乱糟糟、黏糊糊的触手中爬起时,愕然发现,外面正在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船只明明行驶在安全航道里,却不知为何,会遭遇这样的天地异景。
因为船只左摇右摆,客舱也跟着那弧度晃动起来,桌椅床凳,都如小孩玩具般四处漂移。
裴恒连忙用空间之力封锁住四周杂物,却突然被一条强大的触手勾住腰身,强行拖拽了过去。
褚颜用触手摸了摸他的脸,将他强塞到自己的触手中间,对他释放了新的催情素。
自从上船的那天,裴恒用身体安抚了褚颜的躁动,它似乎就迷恋上了这种感觉,总是强拽着裴恒过来,迫使他与自己进行交//合。
裴恒并未反抗,他只是在行动的间隙里,疑惑地看了褚颜一眼。
虽然无法捕捉它发亮光球后的表情,但通过它的肢体语言,裴恒隐隐能感觉到,随着船只越来越靠近目的地,它也变得越来越兴奋了。
难道海的那一边,有什么它所期望的东西么?
…………
因为暴雨不休,几次差点将船只掀翻,红王万妮娅担心路上遇到新的危险,提前中止了旅程。
她嘱咐二副扔给裴恒一艘汽艇、一套救生设备,和一人份的淡水与食物后,就调转风帆,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在赚钱和保命之间,她果断选择后者。
裴恒没有多说什么,世人皆有畏惧之心,这是人之常情。
第115章 奇怪袭击者
只是这对于他来说, 也意味着更长的旅途,更大的风险,和更多的不可控因素。
躲在汽艇的舱室里, 在他将物资堆在远离雨幕的地方后, 褚颜也从他身体里慢慢分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