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片 第38章

如果许霁云现在回家，估计又要一个人胡思乱想，到时候怕是比现在还要焦虑百倍。

他现在待在书店里，好歹还能做别的事情分神。

上午的短短一两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徐智明订了团餐，招呼店里的所有员工过来吃午饭，许霁云本来也是要去吃的，但是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不是韩劭非，也不是陆则寅，是闻樾发来的。

“我在家里，现在回家。”

短短几个字，却让许霁云的一颗心骤然悬空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回答了一个：“好。”

他匆匆和徐智明说了一声，就叫车离开了店里。

坐在回家的车上，他不止一次地想，这世界上果然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也想了一些应对的说辞，但是每种说辞都漏洞百出。

……与其挖空心思地继续骗对方，不如坦然承认，这样的话，或许他们二人之间还能好看一些。

但是，他真的要坦白吗？

他藏了三年多的秘密，就这么和对方说出来吗？

闻樾听到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会怎么做？

许霁云越想越头疼，他双手环胸躺在靠椅上，看上去是在阖眼休息，实则脑子里各种思绪纷飞，吵得他不得安宁。

回到家之后，许霁云看到闻樾双腿岔开，坐在沙发上，微微伏低身子，双手搭在膝盖上，拢着自己额前的头发。

客厅的采光很好，正是中午，整个客厅都亮堂得很，阳光似乎在跳动，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明明是一副温馨的画面，许霁云却能从对方的身上瞧出一抹失魂落魄的味道。

“闻樾，”许霁云佯装镇定地递了一杯水给对方，“你刚回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听着像是在畏惧什么似的，但是只有许霁云知道，他并不害怕，只是担心。

担心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事情。

闻樾抬起头，那双向来凌厉宛如刀刃的目光支离破碎，眼尾附近的皮肤都在颤动，泅出一片红。

许霁云的心震了一下，他喉结滚动：“闻樾……”

“你上午一直在给我小叔叔打电话，我都知道，我在他身边。”闻樾沙哑着声音道，“许霁云，你打电话过去，是为了劝他封口的吗？”

许霁云瞬间心虚地低下头，哪怕他是一个撒谎高手，也无法直面对方这般锐利的目光。

“你知道什么了？”他问。

“知道得很多，但我想，应该不是全部。”闻樾自嘲地笑道，“你好会骗人，你把我骗得团团转。”

许霁云弯着腿坐了下来，将手提包放到了沙发边上。

“闻樾，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是在你心中过去了，在我心中没过去。”闻樾倏然间高声道，“你总是轻描淡写得揭过，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许霁云感觉自己四肢百骸都被这句话震得发麻，那种酸楚的、疼痛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直冲喉头，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怎么会没想过闻樾的感受呢，正是因为要考虑到对方的感受，他才如此步步维艰。

随后，他听见对方缓缓道：“我小叔去找了余佩安，余佩安和他有交情，就将当初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了。然后……我小叔叔又来找我了，他将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了。”

闻樾一眼没看对方，他自始至终地盯着眼前的茶几，眼眶都红了：“在我们谈恋爱的第六个月，你接到了一个网剧的男二角色，那是你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剧本。”

“事情谈成之后，合作方在饭局上看中你，让你去陪酒，你没去，他们就逼你，要改你的戏份，删你的剧情。”

“之后，你瞒着我和他们一起吃饭，却没想到对方在饭局上对你动手动脚的，你哭着跑回来，将事情的经过跟我坦白。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哭，我气不过，就让我朋友查人，查到之后我亲手教训了他们一顿。”

“但是你没有很高兴，你甚至为了这件事跟我大吵一架。”闻樾嗤笑道，“那时候我以为你怕我耽误你的前途。”

毕竟在那之后没多久，那个本子就黄了，这个好角色让别人出演了。

“从那之后，你就老是跟我吵架，最严重的那一次，你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回家，我也守了你一晚上。我以为你是想逼着我离开，我很害怕，我天天盼着你回心转意，可是你没有。”

“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我和你们公司的经纪人余佩安说，我愿意留下来，前提是要捆绑我们，无论是炒c还是怎么样都随便。我和你一起出道，一起进娱乐圈，这样你就不会避嫌，就愿意继续跟我在一起了，哪怕是为了你的前途。”

“余佩安一开始很高兴，但是后来就单方面跟我断了联系。我猜到了，你应该去找他了，不知道放弃了自己的什么利益，就为了把我从你的身边赶走，那个时候我真的……说是心如死灰也不为过，许霁云，你就那么讨厌我，那么害怕我碍着你的路。”

“我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跟你说，我愿意出国留学，我听我妈的话，我回去继承家业，做我原本该做的事情。这样我就有能力保护你了，这样……我就能给你想要的了。我不要你陪酒，也不要你陪睡，我就想让你待在我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好，我不逼你。但是……你不同意，你把我赶出去了，我跪在你家门外一晚上，你都没有放我进来。”

闻樾越说越平静，反而没有一开始这么激动，但是他的手指和上半边身子都在抖，那是被各种负面情绪逼出来的生理反应。

“这是我的视角，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但是余佩安和我小叔交谈的时候，用的不是这一套说辞，许霁云，你想听听吗？”

许霁云麻木了，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对方自顾自地说道：

“我打人之后，合作方来闹事，还想强行带走你。你们公司早就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他们逼着你让我出面解决这件事，对吗？”

“你不答应，公司只好帮你收拾烂摊子，可是他们为了惩罚你不听话，就威胁你，说要无限期地雪藏你。”

“韩劭非对余佩安说，你找到了一个书店的工作，已经准备好和公司对着干了。现在想想，你当初是不是就已经和徐智明联系好了？”

许霁云哪里是在乎自己前途的人。

一个在乎自己前途的人，会放弃自己的毕生所学，放弃自己的出道机会，去一个小小的书店当销售员吗？

“我都快要和余佩安走合同了，你却突然冒出来，制止了这场合作。你跟余佩安说，如果他哄着我进娱乐圈，签了这份合同，我妈一定不会放过他，他才作罢。余佩安放弃了我，但是没有放过你，他让你去接一个换角补拍的角色作为补偿，那是因为公司旗下的艺人犯法被封杀，新出那部剧的镜头要被全部替换掉，就这样……你的出道戏，在大家的嘲笑声和批判声中诞生了。”

“许霁云，有一点我很不理解。”闻樾低下头，一颗泪珠突然掉落，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阖上了眼睛，尽力地用平稳的语气说，“既然你暗中为我做了这么多，既然你当初那么喜欢我，为什么狠心和我分开？”

许霁云也愣怔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很平静地听完了这一大段自白，连眼泪干了都没发现。

“……闻樾，”他哆嗦着唇，声色染着几分悲哀，“你这样的人，不该和我这样的人缠上。”

“你这样的人是什么人，我这样的人又是什么人？”闻樾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了，在他高扬的声音中，滚动了好几次，“不该缠上也早就缠上了，你那时候才有这个想法，不觉得太晚了吗？”

“……不晚，闻樾。”许霁云挤出的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极力的克制和压抑的情绪，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疏离又沉闷，“那时候你才二十二岁，你有大好的前程，你可以随时掉头离开，过你原本的自在人生，但是我不能。”

“我已经被拽进泥潭里了，我不能连累着你一起。”

“你和我在一起之后就完全变了，你为了我去打人，你把那人打进医院了，你那天回来的时候满身满脸都是血，我完全想象不到你下手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你这一次为了我失控到这个地步，下一次呢？你会不会下手更严重？我真的不敢想……”

“如果不是因为顾念着你的身份，他们根本不会让你走着离开那个地方。这次是幸运，以后呢？闻樾，在这个圈子里，不是谁都知道你闻大少爷的身份。你这样冲动的性格，太容易受伤了。”

“打人也就算了，大不了我不干了，我远离这个圈子，我去当个普通销售员，这样我们还是能在一起。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书店那边还没谈拢，你就去找余佩安了。你竟然为了我，生出了进娱乐圈的心思。我很害怕……害怕你一头热，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我让你中断这份合同，你却以为我怕你耽误我的前途。”

“就这样，我们吵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吵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答应了余佩安的要求，我得重新回到娱乐圈，闻樾，我们没法回头了。”

许霁云双拳紧握，心中纠结了千百遍，才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那时候我想了很多退路，但我始终发现……我是个普通人，我没有那么多退路可走。一开始就错了，我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你，你也不该来招惹我。”

闻樾的鼻翼耸了两下，早上做好的发型被他自己抓乱了，凌乱的刘海落在他的眉间，遮去了他的半边眼睛。

看着太可怜了，像无家可归的小狗，让许霁云想起了三年前对方跪在门外的那一幕。

“那现在呢？”大概是因为有点紧张，闻樾面部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你这次来找我了，是你又招惹上我了，这次你做好准备了吗？”

他的眼中隐隐闪烁着一抹迫切的目光，他心中很想得到一个答案，是他等了很长时间的答案。

许霁云别过头。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残酷：“闻樾，我这次来找你，就是你想得那样，没有别的原因。我被逼退圈了，我没有经济来源了，趁着三年还不算太久，趁着你对我还有点感情，我打算再从你身上最后挣一笔钱，然后就找个小地方生活。这是一场很简单的交易，我们不是一开始就说明白了吗？”

闻樾突然走到他的身边，按住了他的手，逼迫他靠近自己，咬紧牙关道：“你撒谎。你明明就不在乎钱。”

许霁云被人推倒在沙发背上，只能扬起头，和对方对视，他的目光很清澈，不见一丝一毫的杂质：“三年前我确实不在乎钱，但那是因为我还没过过好日子，现在好日子过惯了，没法由奢入俭了，这很难理解吗？”

“那我说要给你资源，你怎么不回去拍戏？”

“因为我不想再给人陪酒了！”许霁云的眼神骤然发狠，但是那抹狠光划过之后，就只剩下失措和脆弱，“我再也不想被甲方开黄.腔，不想给那些岁数大得能当我爸的老男人陪笑脸，我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紧接着，他眼睫低垂，遮去了他眼中的大半目光：“闻樾，说句你不想听的，我本来不愿意找你的，但是我手里的钱不多了，我是没办法才来找你的。如果让你误会了什么，我很抱歉。我今天早上给则寅哥打电话，确实是想让对方帮忙封口，要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和你解释一通，还让你误以为我对你还有什么感情，真的很麻烦。”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如果勾起你什么回忆，还请你忘记，你喜欢的是过去的那个许霁云，可是过去的那个许霁云，我自己都找不回来了。”

许霁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闻樾脸上早已经泪痕遍布，但是那双眼睛还是依旧倔强，就好像那些眼泪不是他流的一样。

“……我不信。”嘴上是这么说，但是刚出口的这三个字，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坚定了。

“那要我说什么你才能相信呢？”许霁云有点庆幸，庆幸自己的反应还算是争气，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哭得声嘶力竭，用这种冷静又淡漠的表情说话，大概能显得他这些话更加真实吧。

“闻樾，你给我找个借口吧，你能想象到我这次和你分开有什么苦衷吗？”

许霁云扯了扯唇角，又紧跟着道：“你一开始提出要在一起一年的时间，我都不愿意，我最多只能接受四个月的时间，时间一到，我就走。闻樾，你没有发现……我一点都不想待在你身边吗？”

他伸出手，手指钻进了对方的头发里，看似温柔的动作，却伴随着一句冰冷的话语：“闻樾，我不讨厌你，但是……我真的已经不喜欢你了。”

这时候，许霁云又突然将对方拥在怀里，力道很大，让对方差点踉跄了一下，闻樾被迫扑到他的肩头，和他抱在一起。

这样，二人就不能看清彼此的脸了。

许霁云也只能趁着这会儿功夫，擦掉自己忍了好久的眼泪。

“闻樾，千万不要再喜欢上我，忘掉我，拜托。”

第56章 离去前夕

闻樾在他的肩头趴了很久都没有起来。

二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

许霁云很温柔地拍他的背，像是想要哄他，又像是客气地拒绝他。

闻樾的喉结滚动了数次，最后阖上眼睛，机械又缓慢地从他的肩膀上离开，他随便地抹了一下自己发红的眼尾，站直了身子，从茶几上捡起自己的手机，对许霁云撂下了一句话：“我知道了。”

现在是中午，两个人都没吃饭，按照往常，他们无论如何都是要坐下来一起吃一顿饭的。

但是他们之间已经将窗户纸捅烂了，现在也不适合继续同处一个屋檐。

闻樾先行离开了。

许霁云转头看他，在对方换好鞋准备出门的时候，又喊住了对方：“今天晚上还回来吗？”

闻樾拧开门把手，驻足了片刻：“不知道，看情况。”

许霁云：“你回来的话，我提前准备晚饭。”

他今天下午也不会再去书店上班了，一下午四五个小时的时间，他总得找点事情消磨过去。

“不用。”闻樾道，“我说过了，这不是你的本职工作。”

许霁云还想说什么，就见对方一下子关上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