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108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山路颠簸,一连数日,每天都要进行数小时的奔波往来,众人或多或少地都已露出了疲色,就连最年轻的两位实习生也不例外。

唯有岳一宛,虽然表情欠奉,但举止干脆,丝毫不见倦意:刚一下车,他就笔直地走进了葡萄田里,以仔细到近乎审慎的眼神,检视过面前的一串串葡萄。

Antonio也赶紧也夹着尾巴跟了进来。他迅速巡视完了田块的另一侧,溜溜达达地挤到岳一宛跟前,开始冲着自家老大挤眉弄眼。

首席酿酒师很能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以斯芸酒庄的标准而言,面前的这些葡萄远称不上是优质,只能勉强能算是合格。

只是,这块葡萄田并不属于斯芸酒庄。

何况他们现下也已经没有了更多的挑选余地。

而这一切兵荒马乱的开端,都源于罗彻斯特新近收购来的那家酒厂。

修整工程刚一结束,急于立功的Harris,就恨不能立刻做出一番天大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优越”——

「甭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他说,「这条新生产线今年必须给我动起来。我要看到结果,好的结果,明白吗?」

亏损欠薪多年,酒厂的绝大部分老职工都已离职。眼看着榨季逼近,剩余的时间甚至都来不及组建出一个完整的新团队。

而Harris却不觉得这是个严重问题:「看看他们做起泡酒,一年能产十几万瓶!你们斯芸呢?还不如人家的一个零头!公司每年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在那儿游手好闲吃白饭的!」

「我知道,你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人才。」

在线上给斯芸的管理团队开会时,Harris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临时兼管一下咱们的新酒厂,这事难道不是完全就在你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吗?」

「工作啊,就是要有挑战,才能有收获!」

「哦,不不。不要跟我说做不到,我不想听这个。」

态度专横地,这位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CEO拒绝听到任何反对声音。

腮帮子上皱褶横动,他活像是烂泥沼泽里爬出的一条丑陋鳄鱼,正缓缓朝着众人咧开腥臭的大嘴。

「……到了年底,咱们有好几位伙伴,就又该要与罗彻斯特续合同了吧?」

「咱们斯芸最早的这批人,合同当年都还是签在欧洲全球总部的,是不是?」

「哎呀,要我说嘛,这都怪当年的管理制度还是太不完善,做事太过粗糙。不过大家放心,前段时间递交上去的改革方案,董事会都已经同意了。」

「从今往后,斯芸的合同,就全都签在咱们大中华区自己这儿。要是酒厂的新牌子做得好,这续约啊,加薪啊,还不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会议软件的窗口里,Harris的笑容极其和蔼愉快,俨然是一派奸佞小人手捧尚方宝剑的形状。

「咱们中国呢,地大物博。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他说着,「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各位的心里想必也都有数。」

「我也不想要你们日子难过,但也希望各位,别让我在上头面前难做。」

恐怕就连风波亭消息传来的时候,奸相秦桧都笑不出Harris这样舒心畅快的神色来。

打蛇掐七寸。

精于职场权斗的Harris Wong,显然深谙此道:因为斯芸那位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首席酿酒师,也正是要在今年年底续约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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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桩因加班引发的惨案。

第111章 平庸者

不怕小鬼难缠,就怕小鬼升城隍。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自觉对酒庄的员工们负有责任。

一想到同僚诸人的合同,如今都被Harris手拿把掐,他就算再怎么不看好新酒厂的项目,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硬起头皮,把面前这只烫手山芋揣进自己的袖子里。

在这块葡萄田里来回巡视了几圈,岳一宛暗自叹气。

他都已经数不清这是近日来的第几次叹气了。

“你们说呢?”

他问自己带来的两个实习生,“你们觉得这些葡萄怎么样?”

“这些吗?”男生立刻抢答道:“我觉得应该还是不太行吧!”

有模有样地,他分析起了面前这些葡萄的优劣:眼下正是转色期,是该对葡萄进行疏果的季节了。按照斯芸的田间管理标准,一株葡萄藤上,大多只留一串葡萄,最多不会超过两串。

这些藤上的葡萄,结得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田间管理不到位,果实的品质大概也很难达到斯芸酒庄的标准。

岳一宛挑了挑眉,但实习生小朋友仍在兴高采烈地滔滔不绝。

还有还有,蓬莱产区的夏季经常多雨,理论上最适合种植赤霞珠一类的果皮较厚的葡萄。

因为只有厚实的果皮,才能保证果串尽可能地不在暴雨中被打坏,可这块田里种植的都是果皮不算厚的梅洛葡萄,万一收获前下了场雨,岂不是完蛋了?

而且梅洛这个品种,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中规中矩?感觉非常过时诶。去年我在美国参观纳帕峡谷的酒庄,听他们那边说……

“李飨。”

等他把话说完,岳一宛点名了另一个实习生,“你的看法是?”

单从结论而言,李飨认同旁边这位男生的观点:这些葡萄确实不算特别优秀。

然而,她的发言更具几分务实色彩。

“但酒庄的葡萄品质,本来就是个体种植户无法匹敌的。”她轻声解释道:“和我们这几天去看的其他地块相比,这里的葡萄已经算是相对较好的了。”

斯芸酒庄追求的是葡萄的品质,以期能用更高的价格卖出酒水。而大多数农户需要的则是更多的产量,以便在本就低廉的收购价格上获得更多收入。两者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前几天的田块都不太好,是因为大多都是开垦在背阴的山坡上。但我们脚下的地块,不仅本就地处向阳面,附近还有湖泊和溪流,水面能将更多的太阳光照反射过来,更加有利于葡萄的生长。”

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李飨又说:“而且,那个,虽然我们这里确实下雨比较多。道理上来讲,好像确实应该种植厚皮的品种。但其实,在我们这儿,家里种梅洛的人也一直不少。我爸爸以前也种过这个,我是觉得,好像梅洛葡萄也没有那么脆弱……”

“如果一定要在这几天看过的这些里选的话,我觉得……面前的这批,就是最好的。”

虽然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小,但她还是完整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和这家的主人聊完了,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踱了过来,小声问:“岳老师想要买这个?”

“不太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但现在也只能凑合着用一下了。这些,和前几天的加在一起,能有个几千瓶的量吗?”

眼看着葡萄的收获季近在眉前,他们必须迅速地拍板决定。若是拖上个十天半月,新酒厂再想要去收购葡萄,那可就要难上加难。

葡萄园经理苦哈哈地笑了一声,道:“我估计,也就勉强能有个几千瓶的量。”

“但有个坏消息,岳老师。”他说,“这家的葡萄,价格可不便宜哈。”

榨季当前,大型酒商的一线采购人员,与心怀大志的独立酿酒师们,争先恐后地开始了在田间狩猎葡萄的竞赛——又好又便宜的葡萄,就像是丢在地里金子,早早地就被人给抢没了。

还能剩到今天的这些葡萄,大多如同田忌赛马,优劣各异:品质略好的往往不够便宜,足够便宜的又品质不佳。只能按需取舍,各自斟酌罢。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与葡萄园经理合作多年,互相都对彼此的职业素养十分敬重。

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经理面带愁色地长叹了口气:“要是稍微贵一点也就罢了,”他说,“但这个……嗐,这是真的贵。”

“而且岳老师,新酒厂那边,咱们今年统共就只能产个几千瓶。但这机器一开起来,水电啊,人力啊,管理啊,可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眼瞅着实习生们都被Antonio逮去了葡萄田的另一侧,经理又道:“嘿,要是真跟Harris说的那样,一年能产个一二十万瓶,那这些支出,均摊在二十万支酒身上,也都只是小钱而已。”

“可今年咱们统共就只能买到这么些葡萄,最后能不能搞出几千瓶来都不好讲。这成本……您瞧瞧!”

这么简单的事实,岳一宛又何尝能够不清楚?

早在罗彻斯特不眠夜上,Harris意气风发地掰着手指跟他算账,说什么“六百块的酒,我给你五十块一瓶酿造成本”的时候,他就已经迅速察觉出了此事绝不靠谱。

他当时只觉得Harris又在发疯,却没想到这竟还能得到罗彻斯特先生本人的首肯。

自那之后,这癫味儿四溢的项目就再也刹不住车了。

“但新厂做的酒,售价至少也会被标个六百块。”

双手插在裤袋里,岳一宛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固定支出压不下去,那缩减成本就只能从葡萄上来。可葡萄要是用得太差,这酒的质量……恐怕会要成为我职业生涯里的最大污点。”

思考片刻,岳一宛终于还是拍下了这个板。

“买吧。”他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葡萄姑且算是采购完毕。回程的车上,连日奔波的众人,纷纷累出了沉默。

鼾声大作的是Antonio,他睡得很香,还不停地砸吧着嘴。大概是被他的瞌睡虫传染,车没开到半途中,坐在Antonio身边的实习生也已昏昏睡去,口水都顺着下巴流下来。

腿上架着平板电脑,满面倦色的葡萄园经理正在加紧工作——家里还有妻子和女儿还在等他回去吃饭,他可不想天黑之后还要留在酒庄里继续加班。

而岳一宛靠在副驾座上闭目养神。

他在想杭帆。

车子距离斯芸酒庄越近,他就越强烈地感到对杭帆的思念,仿佛他的心已经变作了罗盘上的磁针,永恒地指向意中人所在的方向。

归心似箭的焦灼之中,岳一宛重又睁开眼睛。

山路遥迢,斜阳已渐渐沉落到了群山之后。他陡然意识到,这或许是近日来的头一回,自己能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回到酒庄。

岳一宛摸出了手机,想要给杭帆发条消息,犹豫再三,却又不知道这涌至嘴边的千言万语,到底该从哪里说起。

还是等到见面再说吧。他下定了决心,想:今天回去之后,无论如何都得要和杭帆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说几句没营养的废话……

胡思乱想之中,岳一宛感到副驾座的椅背被人轻敲了两下。

是李飨。

女孩子从后排伸出了头,小心翼翼地问:“岳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吗?”

“……没有。”烦躁地抓了下头发,首席酿酒师问她:“什么事?”

察觉出了他的心情不佳,李飨赶紧摆手:“不是,我就是想要问一下……没事没事,岳老师您先休息吧!”

这样的吞吞吐吐,反而让岳一宛心情更差。

但他总算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稍稍缓和了语气,说:“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带你们也是我的工作。”

这反而让李飨的声音更加紧张了。

似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全部勇气,她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就是想问,岳老师,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做酿酒师啊?”

岳一宛没想她还会有如此一问。

“为什么这么说?”

十指绞紧在一起,李飨的脸涨得通红。

“……因为我,我的学术水平,还有品酒能力,好像都不是所有人里拔尖的。”

她说:“这次实习,我觉得有些同学好厉害,去过那么多产区,但我、我只在课本上读到过这些产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