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这天拍的广告素材是户外露营用帐篷。
在今天之前,杭帆从不知道,原来搭帐篷竟然还是一项体力活——尤其是对新手而言。都不需要额外设计的搞笑桥段,光是在高原上打地钉又拔出来,就能真实地把杭帆给累个够呛。
一坐上皮卡车的副驾座,还没等岳一宛发动引擎,杭帆就已经靠在车窗边睡着了:在梦里,他仍然在品牌方寄来的那几顶倒霉帐篷做搏斗……
再次睁开眼,杭帆发现自己已经穿上了睡衣,平躺在自家卧室的柔软床铺上。
此时,在巨幅画框般的落地窗外,最后一缕斜阳余晖正缓缓没入梅里群峰的背后。
“醒了?”他的恋人正斜倚在床边,也不知是等了多久:“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想吃点什么吗,饭做好了,要不要现在给你拿过来?”
牵过岳一宛放在枕边的手,杭帆心满意足地将脸贴上去,仿佛家养猫咪爱娇地用脑袋摩挲着饲主的掌心:“没有,我觉得很好。我们去吃饭吧?”
“我已经吃过了,”站起身之前,心上人啄吻了他的脸颊,“本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的……我给你端到床上来吃吧,你小心着凉。”
真不错啊,可以坐在床上吃饭。杭帆立刻愉快地点了点头,心想:就算住豪华酒店,也不过只得一顿床上早餐而已。可做岳一宛的男朋友,却随时都能有床上晚餐。
人生惬意至此,夫复何求?
岳一宛将奶汁芦笋烩饭端进卧室,一眼就看到恋人正专心致志地回复着手机上的消息:“先吃饭,”他有时候真的挺讨厌那些晚上七八点还要不停给人发工作消息的甲方:“吃完饭再回也来得及。”
“我把今天拍的一些素材发给了他们,让他们自己选一下。”
随着咀嚼的动作,杭帆的脸颊鼓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能让尊贵的甲方有更多的参与感,好让他们觉得自己对这个视频有很多决策权,这笔钱花得‘物超所值’的样子。”
尽管脸上满是倦意,但他抬眼看向岳一宛的时候,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仿佛昏暗屋内的一双灯盏:“而且因为这个单子没有设定具体的发布日期嘛,中间增加了一个反馈节点,就可以把下个节点稍微延后一两天,刚好明天让我偷偷去趟医院……但我会在和甲方沟通的时候,假装是‘没想到你们会选这条素材,所以我得重新粗剪一下’。”
劳动固然光荣。
但现代社会里的工作,有时候也会将人异化成一台不可休息不可止步的机器——很多甲方,就和公司里的老板们一样,一旦花了钱,就觉得对方理应七天二十四小时地为自己拼死工作。病休与事假常被认为是偷懒耍滑的表现,“拿了我的钱,你就必须随叫随到,一直工作到让我满意为止!”
面对这样的合作对象,身为资深打工人的杭帆,自然也有自己琢磨出的一套应付技巧。
可这些事情,听在岳一宛耳朵里,却总是让他心如刀绞。
——因为病痛是人生里无法抵抗的意外,而休息更是天赋人权。可为什么,杭帆……
为什么呢?
所谓爱情,明明应该是能为恋人遮挡风雨、在俗世中得到一瞬之喘息的物事。可是。
可是啊。
这世事竟总是如此地无可奈何……以至于要将人们的愿望,恶意地翻弄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酸涩的情绪,如酿造失败而产生的大量劣质气泡那样,纷涌在岳一宛的心头。
他试图压下这份愁郁,却听锵得一声轻响,杭帆已经放下了餐勺与盘子。
“你好像还是很低落的样子。”恋人握住他的手,温柔地问道:“还在担心吗?真的不会有事啦。要不,给你看一下我上次的体检报告?”
失笑一声,岳一宛低头亲了亲杭帆的额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就算你上次的体检报告再完美,我们明天也得去医院做检查。”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受到惊吓?”
将餐具放到床头柜上,他的心上人轻哼着嘟哝:“明明刚见面的第二天,我就在你面前低血糖昏倒来着,当时你不还挺冷静的嘛……”
捉住杭帆的肩膀,岳大师气得在男朋友的嘴唇上磨牙:“这能一样吗?!我当时、我当时还以为你只是酒量不好——”
回到的最初的那天,在当时岳一宛的眼中,杭帆其人的形象,也不过只是个姿容昳丽版的冯越——他曾经傲慢地以为,面前的新同事也和前任运营总监一样,眼睛里只看得见他人的皮囊,提出的营销手段也都像快餐般肤浅。
对那时候的岳一宛而言,把在自己面前晕倒的同事送往医院,纯粹只是一种道德义务。虽然,在得知杭帆是因为酒精性低血糖而晕倒之后,他也确实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了深深的愧疚……但那毕竟是不同的。
在那一天,杭帆之于岳一宛,还只是一个不太熟悉、甚至能算得上是半个陌生人的新同事,仅此而已。
可现在,被他拥抱在怀里的杭帆,已经是岳一宛生命里最珍贵明亮的存在。
“对不起,”呢喃低语着,他怀抱着满心的爱慕,又痛彻辗转地吮吻着爱人的柔软双唇:“我那时太混蛋了,我——”
关于过去,过于现在,关于未来,岳一宛还有许多话想要对杭帆说。
但千万种纷乱的思绪,连同无数复杂的情感一起,在他心中交错成乱麻般庞大的一团,令他束手无策,实在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没事的。”更紧地握住了两人正彼此相牵的那只手,杭帆挽住了爱人的后颈,将细碎温情的亲吻,更多地递送到对方的面前:“明知道自己容易低血糖,还要空腹喝酒,这显然是我自己逞强乱来的问题啊。”
有潮湿微冷的痕迹,潸然划过岳一宛的脸颊。
但杭帆执着地吻去了它们。温热呼吸,如熏然拂过的春风般,渐渐唤回了酿酒师的心神。
“一宛,告诉我吧。”
爱人的吻,真挚缠绵地洒落在岳一宛的面庞上:“你为什么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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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熬夜昏倒也是青年时代的组成部分”,这个表述类似于“不逃课的学生时代是不完整的”,只是个玩笑,不是认真的,更不是鼓励大家这么做的意思……(。)
晕倒是非常严重的健康状态告警讯号,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况,请一定要及时就医,迅速排查潜在的健康风险哦!
(就算是留子,也要尽快排除万难去医院呢!GPA只是一时的,健康才是长久的,不然真的会变成血与泪的教训……)
第224章 戒指
“我没——”
岳一宛刚想否认,却在恋人的嘴唇上尝到了一点微咸的水。
他正惊讶地想要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杭帆已经掀开了被子,把男朋友整个人拽到了床上来:“来吧,”温暖的体温圈住了酿酒师的身体,他被心上人紧紧地抱住了:“过来点。”
一边亲着他,杭帆一边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靠在了岳一宛身上,像是那种从大清早开始就整个儿盘在饲主的胸口,狡猾地不让人起身离开的猫:“你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心爱之人的唇齿,仿佛是整理岳一宛心中这团乱麻的神奇魔法,让他在无数的纷乱线条里,伸手抓住了最开始的那一根。
“我……”
被窝是温暖的,床褥也柔软,与杭帆相拥着躺在床上的岳一宛,感觉自己像是躲进了幼年时代的“枕头庇护所”:舒适,安全,绝不会被世上的任何险恶所找到。
“我总觉得自己对你不够好,因为我没有能照顾好你。”终于,他轻声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我也担心你觉得山里的生活枯燥无聊,担心你为了我而牺牲自己更想要的未来。”
杭帆眨了眨眼,伸出舌尖描摹着男朋友嘴唇的形状,“为什么这么想?”接吻的间隙里,他温声询问道:“是我先前说过什么,让你有了这种感觉吗……?”
“不是!”岳一宛原本是不准备将这些念头说出口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专属于自己和杭帆的床榻上,在爱人温柔亲昵的拥抱与亲吻里,说出这些冒着傻气的胡思乱想,就像呼吸一样容易:“我只是……我就是时不时会这么觉得。”
话音刚落,杭帆突然轻轻咬了他一下,“那看来是我们心有灵犀?”酿酒师听见自己的心上人轻声絮语道:“因为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多做点家务,偶尔也帮你给花园里的香草浇浇水松松土什么的——”
“你这是想要我在家里扮演小白脸的角色吗?”用鼻尖拱着心上人的侧脸,岳一宛语带忧郁:“还是连做家务的用处都没有,纯被男朋友包养的那种。”
稍微加重了点力道,杭帆又咬了他一口:“你干嘛要觉得自己没有用处?”佯装凶恶地,他拿岳一宛的下唇磨着牙:“你可是酿酒师诶!和我们这种专职在互联网上制造垃圾小视频的‘赛博街溜子’相比,你制造出了真正的产品,还为农民们创造了额外的收入,很厉害的好不好!”
“再说了,我要是真的能包养你,”杭帆请哼一声,把脸埋在男朋友的颈边嘟哝到:“那我早就给你投一个亿,让你立刻就把酒庄建起来。”
岳一宛想要发笑,声音却莫名地带着点哽咽:“可你已经在投资我了啊,亲爱的。你陪我在山里等待葡萄发芽长大,用自己的账号为‘再酿一宛’卖酒……你已经在用自己的人生为我的梦想做投资了。”
“嗯……”把脑袋枕在酿酒师的肩膀上,杭帆沉吟了片刻:“虽然好像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的说法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我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大牺牲一样。”
搂紧了怀里的爱人,岳一宛吻上杭帆的发顶。被枕头揉乱的发丝里,传出他有些发闷的声音:“你已经为我牺牲很多了,杭帆。即便同为酿酒师,山里的生活也并不是人人都能忍受的。为了我自己的梦想而把你困在这里,这对你并不公平——”
“一宛。”
温柔地拍抚着男朋友的脊背,杭帆打断了他:“可这对我来说,本来就不是一种牺牲。”
十八岁的杭帆也曾经暗地里觉得自己会是最牛逼的天才。他也曾发过白日梦,一厢情愿地坚信,经由自己的才智与双手,定能捧出比教科书案例更加惊世骇俗更能名传后世的品牌。
他带着这份狂妄的野心走进社会,又日复一日地被尘世的琐碎与冷酷所打磨: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方案,很会因为甲方的喜好、预算的多寡、政策的变动、审核的收紧,甚至是因为执行过程中临时发生的各种困难、个别合作方突如其来的莫名恶意,而让累累付出的心血陡然化为乌有。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纵是拥有再多的雄心壮志,也抵挡不住疲惫与失望如江浪涌来。
如果没有被那份闪耀着纯粹光芒的理想所打动,杭帆心想,或许自己终会渐渐地接受“现实”,满足于一份稳定的薪水,和单纯为了敷衍数据而进行的工作,最终安静而顺从地成为罗彻斯特集团的一枚螺丝钉,如此往复数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或许也就不会有“辞职远杭”这个账号的诞生。
“是你重新点亮我,”缱绻蹭吻着恋人的唇角,杭帆呢喃:“是你给了我走向旷野的勇气。”
岳一宛回应他,以灼热深入的吻,也以低沉颤动的声音:“即便没有什么社交娱乐,每天都面对雪山和牦牛,你也依然觉得——”
“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杭帆被亲得快要喘不上气,语调里带着调侃的笑意:“雪山和牦牛有什么不好?我以前的一个月工资,都未必能在黄浦江边住一晚江景套房,现在只要在床上翻个身就能看见雪山全景,感觉是祖宗十八代的坟头青烟都冒在我这里了。”
“而且做打工社畜,还得隔三差五就绞尽脑汁回绝‘去喝一杯’‘吃个便饭’之类的邀约,人家问原因,我总不能说是因为想回家躺着打游戏吧?这听起来未免太过不礼貌,虽然我也不是很想对所有人都那么礼貌。而牦牛,牦牛就只是走路慢了一点而已,它们又不会砸锅摔碗大喊大叫,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邻居……”
唇瓣摩挲着,他告诉自己挚爱的恋人:“我没有什么‘更想要’的生活,因为我想象不到,还能有哪种生活比现在更好。”
“而且,就像你想要照顾我的那样,我也想要照顾你呀。”
每当被爱人盛满了光芒的眼眸所注视,岳一宛的心都会深深的为之而动摇,仿佛行走的无光深夜的旅人,仰头撞进了群星的怀抱。他听见杭帆正轻声对自己说:“我能感觉到,你很爱我,一宛。所以我也想要好好地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
如同棉花糖一样温柔松软的床铺,仿佛一朵只在童话里出现的云,为他们短暂地遮蔽人世的喧嚣,也将他们兜头笼罩其中,变成一对小小的、笨笨的、说着愚蠢情话的恋人。
岳一宛也放轻了声音,用年幼时对玩具与绘本说悄悄话那样的音量,在爱人的耳边悄声低语:“我也一样。所以我想给你更多爱,比你爱我更多一点。”
“所以我们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搞军备竞赛吗?”吃吃笑着,杭帆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把自己更妥帖地嵌入进男朋友的怀抱中去:“又不是打冷战,你就让让我,让我赢一下又怎样?”
幼稚地哼了一声,岳一宛含住了心上人的侧颈肌肤,眷爱不已地吻舐着:“不行,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让步。”
“杭帆……”爱让人生出幸福与决心的光彩,也助长出歉疚与胆怯的阴影。停顿片刻之后,岳一宛低声对恋人耳语:“你最近一直都在超负荷工作,是为了能给建酒庄这件事争取更多的运转资金,对吗?”
怀中的那人静默了一瞬,“你学读心术的时候,就没有学过‘禁止偷窥男朋友的想法’之类的原则吗?”小声嘟囔了一句,杭帆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虽然是这样没错啦,但你换个角度想的话,有钱不赚王八蛋!毕竟网红博主最赚钱的时段也就那么几年,就算没有建酒庄这件事,如果我现在不努力接活儿,以后就算想赚前也未必能再有这么多机会,所以你其实不用——”
他的嘴被岳一宛堵住了,温柔地,伤感地,隐约带着一点海盐的味道。
“谢谢你。”拥吻着自己的恋人,岳一宛只恨自己不能把心从胸腔里拿出来,变成黄金,变成钻石,变成某种闪耀贵重的物品交付给对方:“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很爱你。但是,”轻微的哽咽堵在酿酒师的喉咙里:“但我不想要让自己的梦想,建立在你的牺牲之上,杭帆。我——”
杭帆急切地回吻他,甚至来不及在第一时间做出辩驳:“明明就是你在付出牺牲……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以再次做回首席酿酒师,根本不用从零开始——”
“好像不是这个道理吧,宝贝?”岳一宛无奈地扣住他的腰,试图捋顺这个逻辑:“是Harris开除我在先,你决定要跟我一起离开,所以才辞职的。”
“对啊,如果我当时没有辞职,或者你并没有和我交往的话,”杭帆振振有词地申辩道:“你就可以接受Miranda的邀请重回斯芸,而不需要考虑是否‘背刺’了我,也就不会面对今天这样的困——呜!”
酿酒师差点被他的诡辩术给绕晕了,气得一口咬住杭帆的脖子:“我想要一家自己的酒庄,是因为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我意识到自己其实还可以有别的选择,不是非得被罗彻斯特或是别的什么大公司给禁锢着不可!当然我也承认,这件事里确实有一时冲动的成分,但任何需要冒风险的事都需要一点冲动吧?只打绝对稳妥的安全牌,是不可能——”
“主观意见不能改变客观事实,”学传媒出身的优等生,就算正被男朋友叼住咽喉细细研磨,嘴皮子也依然动得与脑瓜子一样快:“事实上,在我们搬到云南之后,明显只有我得到了更多好处吧?所以是你做出了牺牲有什么不对!”
岳一宛嗤之以鼻,语气里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宝贝,虽然你去年此时也在同时做两个账号,但罗彻斯特至少给你了工资,而我,我现在甚至无法给你开出一个合理的报酬!你难道不觉得——”
“但我的收入涨了接近二十倍。”杭帆冷酷地驳斥了回去:“即便不以金钱作为唯一的衡量标准,以我现在自由自在无法无天的程度,去年的我绝对会羡慕到哭泣!根本没有任何事实上的损失。”
真是被他打败了!岳一宛气恼地碾了碾牙,听见心上人发出了一声既吃痛又难耐的呻吟。
“……杭帆,”他松开了坏心啮咬的唇齿,轻轻地呼唤恋人的名字:“我是真的……想要给你更好的一切。”
“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他的心上人紧紧抱住了他,好像无论遭遇何种风雨,都绝不会松开手的决心:“但这其实有点自大,不是吗?未来的生活应当由我们一起创造,并非由谁单方面的‘给予’。”爱人的话语随着亲吻一起,轻柔地拂过岳一宛的耳边:“虽说我还是难免还是想要‘赢’一下你,但至少从道理上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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