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酒吧街尽头是一座黑色外墙的三层建筑,挂着很大的一个淡金色招牌,上面两个镂空的斜体字:邂逅。
在Z市,江宁馨有大大小小二十多间酒吧,其中差不多三分之一归属在万宁,虽然也存在灰色地带,打些擦边球,但大都还算是正规生意。另外的则由众义社的人把控,鱼龙混杂,无所不有。
这其中,只有邂逅最为特殊。
它最早是周栋开的,连这栋楼都是周栋一手修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用作社团的聚点。虽然后来江宁馨把社团解散重组,但万宁集团毕竟脱胎于此,所以邂逅并不只是个单纯的酒吧,更是一种象征。
周栋死前把这个酒吧给了自己的儿子,后来江宁馨夺权成功,一并拿走了掌控权,并将它的产权放在了万宁,但这么多年,周毅德始终也没有放弃在里面安插他的人,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分明还是春寒料峭,又开着大功率的冷气,弗一进门,一股热浪还是扑面而来。
起先只看到一团污浊的黑,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发现到处都是人。正对着的舞台上,几个衣着清凉的女孩在跳着热舞,大胆地把内衣当作奖励往台下扔,引起一阵嬉笑哄抢,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催化之下,昏暗的暧昧不清的光线中,实在很难分清人和动物的差别。
江铖冷着一张脸,他今天来得高调,带来不少人,保镖尽职尽责地围着他,替他隔开周围醉醺醺的人不怀好意的触碰。
一直上了二楼,总算清静一些。迎面一个穿着西装制服的男人急急地走了过来,他是这里的领班,看见江铖连忙上前:“二少怎么来了?”
“刘洪呢?”
“老板他.....”
“老板?”江铖挑眉笑道,“我在这里,他算哪门子老板。”
“是是,我说错话了。”领班心里暗暗叫苦,“经理今天人不舒服,刚上去休息,二少我开个房间,您坐一会儿,我马上叫他过来。”
“不用了,我直接过去。”
“二少......”
江铖径直往里走,最末的一间木门前,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正在焦急地不住敲门:“洪哥,洪哥,快起来......”
“还有通风报信的呢。”
江铖冷笑,直接一脚踹上去,木门应声破开,里面的人也终于被惊动,从床上坐起来,气急败坏往门口来:“谁他妈......二少……”
他语调变得仓促,险些破音,听上去很有几分滑稽。
“看来我打扰你的正事了?”江铖看着刘洪,“我听说你也还在孝期,怎么,你们那里守孝的规矩不一样?”
这人是个典型的骑墙派,江洁馨病了之后,就投靠了周毅德。为着表忠心,何岸代为组织的几次堂会,他都以家里长辈身体不好,忙着病床尽孝后续又操办丧事为由,推脱了出席,背地里还反过来给他们使了不少绊子,倒自以为做得隐秘。
“二少说笑了。”刘洪尴尬道,他衣衫不整,床上还有个一丝不挂的女人,看着还很年轻,仿佛不是从前他身边那个。顶着一张妆容模糊的青涩脸庞,正瑟瑟发抖。地上一件邂逅的工作服胡乱散落着,上面挂着她的名牌,苏轻。
“说笑?不比你刘大经理还有换女人的功夫,我没那么多时间同你说笑。”江铖厌恶地收回目光,冷声道,“两分钟,穿好衣服,带上账本滚出来。”
隔壁是刘洪的办公室,装得金碧辉煌。
江铖在那张红木桌后略坐了一会儿,刘洪匆匆来了。
“账本呢?”
“二少。”刘洪带着虚伪的笑容,“财务都已经下班了,您就是要查账,要不也等明天……”
“舅舅来,你也这么和他说吗?”江铖靠着椅背懒声道,“识时务是好事,就怕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怎么?没去打电话吗?你的靠山多久到?要不要我让位置啊?”
“二少,邂逅是万宁的产业,是您的产业,我哪里还有什么别的靠山。”刘洪心虚地同他打着哈哈,“实在是有些晚了。”
江铖但笑不语,刘洪还在劝他不如先回去,下一秒,杜曲恒便进来了,一手拽着刚才那个领班的衣领,把人拖得踉踉跄跄,身后跟着的人捧着厚厚的几摞本子,送到江铖面前:“二少,这是从财务室找到的,今年的账都在这里了。”
“这......”刘洪神色不由得一变,刚想上前一步,杜曲恒便把那领班往他脚边一掼,“老实待着,二少做什么事,还用你来指点。”
整间办公室此时都被江铖带来的人团团围住,刘洪眼珠一转,又换了一副笑脸:“二少,我万万没有这个意思,这些账目太杂了,您要是想知道经营情况,直接问我就好了......”
江铖充耳不闻,一本本账目翻得飞快,刘洪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抬手,将账本甩到刘洪脸上:“是杂!杂得你这漏洞到处都是藏都藏不住!”
他骤然发难,刘洪被砸了个错不及防,江铖指他鼻子骂道:“二月入了六百七十二瓶蓝牌,卖了三百一十九,现在库存居然是零?剩下三百多瓶去哪儿了?都被你给喝了?怎么没把你给喝死,还有时间搞女人!你这经理日子过得比我都舒坦,我看是不用干了!”
“二少,这.....”
“少他妈给我这啊那的!随便一页都是错,你还有脸在这里辩驳?”江铖冷声道,“你这些糊弄鬼的东西我看着眼睛痛,今晚我就在邂逅歇了。你在这里给我对,天亮之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就拿着辞职信来见我。”
说罢,江铖转身便往外走,刘洪一急,慌不折言道:“二少,你不能,周总......”
“周总?这块地姓江你给我记清楚。我不能?我有什么不能?!”江铖挑眉道,“你要等人来救你,也得先算算,能不能熬得到那个时候......好好对账吧,刘大经理,你这笔烂账要填平,不比女娲补天容易。”
走出门还听见刘洪在里面不停地叫他,江铖嫌恶地皱了皱眉。
那领班还算机灵,也跟了出来:“二少,您要歇在这儿?”
“带路吧。”
邂逅有三层,除了一楼大厅外,二楼和三楼都是包厢,通往三楼有一道单独的门,只对vip客户开放。
“二少,这一间环境最好,您看瞧不瞧得上?”领班将他引到包厢门口,“还需要别的什么,我让人送上来。”
他一面说,谄媚地上前替江铖开好了酒:“后厨有新鲜送来的澳龙和鳌虾,您看要不要做个刺身……”
“卖没卖出去多少,花样做得越多,越有漏洞钻是吧?这招也是你们刘经理教的?”
那领班脸色一阵青白,江铖却又笑了:“别紧张,我不吃人。不用在这儿晃了,回去守着对账吧。刘洪估计是理不出个首尾来了,你们这见一面少一面的。不过也不用太伤心,我看你比他有前途。”
领班闻言面露喜色,连说了几句谢谢二少,喜气洋洋地退了出去。
刚一关上门,杜曲恒便过去落了锁,迅速地将包厢内各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搜出了两个监听器,江铖接过看了一眼,抬手丢进了酒瓶里。
“监控处理了?”
杜曲恒颔首,面不改色道:“设备员接错了线路,降压过大,今晚都不能用了。”
说着,又摸出一个小纸包递到江铖面前,他低头轻轻一嗅,旋即骂了句脏话,抬脸道:“人呢?”
“隔壁,302房。”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呢。”江铖扯了扯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伸手拿过杜曲恒手里的平板,屏幕里放着的正是302房间的实时画面。
昏暗又晃动的光线下,包厢里坐着七八个男男女女,衣衫凌乱地调笑,一派靡靡之态。
杜曲恒靠近一步,想替他指是哪一个人,江铖一抬手,语气说不出的冷淡:“我知道。”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衬衫的年轻男人,靠在沙发上微垂着头,看不清眉眼,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一屋子的人厮混在一起,但谁是供人玩乐的对象,却是很分明的。
毕竟以容色侍人,屋子里的几个男人,外貌都算不俗,神情里却或多或少,带些讨好的模样。只有他除外,姿态慵懒又随意。
梁景。
江铖慢慢喝下一口酒,才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身份证,他以为江宁馨喂的那些药会让他痴蠢,如今看来倒是没有。那年被江宁馨送到南方之后,因为年岁实在算不得孩童了,很难有合适的买家,过了快一两个月,才被一户儿子出了意外的姓梁的普通工人夫妇收养,取名为梁景。
平平淡淡地念到高中毕业,成绩太差没有考上大学,去当了兵。第二年养父母在外出旅游的过程中,遭遇山洪意外去世。不久之后,梁景因为打架斗殴被部队开除。此后一直没有正当工作。
做过货运司机,也给人看过场子,兜兜转转,在去年秋末回到了Z市。
很难说幸与不幸,或许也算有些嘲讽。
因为小时候遭遇的那场绑架,盛辙对这个儿子极为重视,什么也不能与他的安全相较。
绑架案之后,先是送出了国,然而越长大越不放心,只好又接回来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秘密地养着,瞒着。照顾过他的人,也全都被江宁馨处理了,到了现在,众义社加上万宁这么多人,竟然没有能认出他身份的。
到了Z市后,他送过外卖,跑过代驾,后来阴差阳错应聘在万宁旗下的另一家酒吧做保安,靠一张俊朗的脸,又成了陪酒少爷,并且很快搭上了几个贵客,其中包括周书阳的一个远房表姐。也正是通过这个女人,一个月前,他被调到了邂逅来。
江铖冷眼看着屏幕里的梁景,女人们凑过去哄他喝酒,胸口都贴上了他的手臂,他倒也不推,抬手接过来,轻轻一转手腕,谁劝的那杯酒就又回了谁的嘴里。
女人们笑着轻轻推了他一把,并不觉得被忤逆了,乐此不疲地,又靠了上去。
梁景无甚表情地探身拿过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忽然,他动作顿了一瞬,抬起头,看向了天花板的一角,唇边缓缓地勾出了一个笑容。
啪地一声响,江铖一把将平板的屏幕按在了桌面上。
“二少?”杜曲恒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江铖喉结动了动,重新将屏幕立起来,梁景却已经靠回了沙发上,半张脸重新隐入黑暗中,刚才的笑容,仿佛只是意外的无心之举。
江铖指尖在进度条上停了片刻,到底没有再往回拉,干净利落地关了机,低声道:“把人给我带过来。”
不过两三分钟,门被推开了,两个保镖压着梁景走了进来。
说是压,倒也不太恰当,梁景步态自如,保镖跟在他身后,倒像跟班似的。
“这是做什么?”
他看见江铖,脚步一滞,继而又笑开了,视线在包厢里环过一周,用一种很不正经的语气道:“你们没有问过吗?我从来不接男客的。”
话刚说完,杜曲恒一棍子打在了他膝间腘窝上,梁景闷哼一声,膝盖一弯,不偏不倚,跪在了江铖面前。
“行了。”见杜曲恒还要再动手,江铖一抬手止住了他,“都出去。”
保镖应声出了,他又看了一眼杜曲恒:“你也出去。”
“……可是……”
“我要说几遍。”
门打开又关上了,江铖这才垂下眼睛,看向梁景。
轮廓分明的一张脸,下颌角弧度锋利,高挺的鼻梁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驼峰,剑眉下,是一双二月柳叶一样,温柔又凌厉的眼睛,一副美人骨相。
长开了。
平心而论,他五官轮廓和江洁馨长得并不十分相似,但在知道亲缘关系的情况下,眉宇间却能捕捉到类似的气韵。
梁景不躲不避任由他看,目光却也同样一寸寸地扫过江铖的脸庞,视线交汇那一刻,他轻轻道:“好看吗?”
他语气随意,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情况。或许是在风月场中浸润太久,仗着一副好皮相吃到了便宜和甜头,杜曲恒刚刚那一棍子,也并没有增加他的警惕性,对江铖的态度,仿佛如同对待那些来寻乐的女人,轻挑中带着一点若即若离,像一把钩子。
闻言江铖微微皱起眉头,片刻后又舒展开来,微微往后一仰,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你不是说自己不接男客吗?”
梁景没接话,看着他却又笑了,莫名地,这一抹笑意让江铖看着有些烦。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烟盒,讥讽道:“看来倒不是有原则,只是日子太好过了,出来卖还想立牌坊。”
一面说,顺手摸过桌面上的打火机,还没有碰到,手却被人抓住了。梁景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替他点燃了衔在唇边的烟。
“何必生气呢?”梁景跪得端正,分明是臣服的姿态,却并不显得局促,抓着江铖掌心的那只手,顺着掌纹缓缓往上滑。
他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滑过皮肤有一丝酥麻感,而手腕上戴着的表硌着了江铖的骨头,又有些痛。
一直触到江铖手腕上浅红色的半枚米粒大小的一颗小痣,梁景低低道:“原则这个东西,可有可无,最好突破了。”
江铖没有避开,吐出一个烟圈来,反问:“是吗?”
“是啊。”他音色其实有些低沉,偏偏尾音上扬,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散漫,细细地摩挲着那颗痣,如同把玩着一粒红宝石,“比如你这么漂亮,我想了一想,也不是不可以。”
他抬起头冲江铖轻挑一笑:“如果你肯做女人的话……”
玻璃炸裂碎掉的声音盖住了梁景的尾音,下一秒碎掉的玻璃杯径直戳在了梁景脖颈的动脉上。
江铖眼中没有半分笑意,垂脸靠近他,轻声道:“我只怕你没有这个命。”
“怎么又生气了?”梁景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命门被人拿捏在手里,反而仰面靠过去,倒逼得江铖手里的玻璃杯跟着退开一点,“来这里都是找乐子的,二少老是这么大的脾气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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