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被毫不避讳地点破身份的这一刻,江铖沉下脸去:“你认识我?”
梁景笑意更深,也靠得更近,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他看着江铖,声音很轻,像在同他分享一个秘密:“……我见过你。”
江铖只觉呼吸一滞,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手上力气不由得一松,一不留神,瓶口的碎玻璃却是滑破了他自己的指尖。
鲜血立刻从伤口渗了出来,梁景皱了皱眉,托住江铖的腕骨,一低头,舌尖卷走了他指尖残留的酒渍和那滴血珠。
江铖任由他算得上轻薄的举动,片刻后只盯着梁景的眼睛发问:“你在哪里见过我?”
“我刚到邂逅的时候,二少来过一次。”梁景语气轻巧,“我在楼上看见您经过,您贵人多忘事,想来是不记得了。”
“这样吗?”江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
“不然呢?”
话音未落,江铖猛地抽出手,一巴掌甩用力了过去,梁景被打得脸偏了一下,半晌,摇头叹了口气,转回来,看着他好似很无奈的样子:“二少真是好大的气性。”
江铖看了他一眼,冷着脸站起身来,越过他快步走到包厢门口,又突兀地顿住脚,转过头去看着依旧跪在沙发边的梁景。
碰上江铖的目光,后者展颜一笑,有些苍白的唇上还沾着江铖的血,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几分邪气。
江铖深深吸了口气,猛地一把拉开门,对立在门外恭敬等着的杜曲恒吩咐道:“立刻给我把人带走。”
第4章 地界
杜曲恒守着梁景下了车库,江铖径直去了二楼。
办公室里,刘洪正骂骂咧咧地谋划这些笔假账要怎么才对得平,越对气越大,心里盘算着等周毅德来了,必定得添油加醋好好告上一状,没道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能欺到他头上来......算盘打得正好,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江铖一脸怒火地走进来,二话不说,一脚把刘洪踹翻在地:“真是给你脸了!逮着机会就敢往我这里塞人,我母亲丧期未过,你安的都是些什么心?!当人人都是你这种腌臜货色,守孝守到床上去了!”
刘洪头撞到了一旁的沙发脚,痛得眼冒金星,根本听不懂江铖在说些什么,一时也不顾那么多忌讳了,捂着额头跳起来就想还手:“你他妈......”
还没有碰到江铖的衣角,就被周围的保镖重新按回了地上。
“江铖你今天到底想怎样?”他怒目圆睁。
“我要做什么还要跟你商量吗?”江铖垂眼冷笑,“这里姓江,不姓周更不姓刘,你这土皇帝当久了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你们几个,把他给我扒光了扔出去,不许再进这里半步。”
回到小南山的别墅时,已经天亮了。一轮红日从地平线那头跃出,光线耀眼而夺目。
折腾了这一晚上,江铖面色不由得带上了淡淡的倦意,喝了半杯冰美式,才问杜曲恒:“人呢?”
“地下室,二少要去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江铖把面前的碗碟都推开,揉了揉额角,开口道,“曲恒,你确定查的资料没问题吗?”
杜曲恒一怔,谨慎地问:“……二少是怀疑我找错人了?不是他?”
“是他。”江铖垂下眼睛,语气轻却笃定。
得到如此肯定的答复,杜曲恒松了口气,尽管他也不知道江铖的判断源自何处:“……那二少的意思是?”
“经历没有问题吗?”
杜曲恒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为是梁景看上去过于轻挑惹得江铖不快。但他这些年替江铖办事,酒色场所进得多,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比这更放荡的人也见过不少。倒是把梁景弄回南山的别墅的路上,后者表现平静,遑论反抗,甚至没有问任何的话,倒还让杜曲恒能勉强高看他一眼,却也谈不上有多特别,谨慎地问道:“是有什么不妥吗?……都是我亲自去查的。”
不见江铖说话,杜曲恒语气不免带上了一分迟疑:“除了他被拐卖之前的生平没有头绪。其它的我都是实地去过的,按理说,不应该有问题。如果需要他被拐前的资料,我……”
“不用了。”江铖轻轻一摇头。
杜曲恒想了想又说:“这人当过兵,又混荡这么久,胆子大点也是有的。”
“也是。”江铖扫了一眼通往地下室的木门,“胆子不大也做不成头牌。”
今天天气不错,算得上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落在江铖俊朗的侧脸上,他唇角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言辞也像玩笑,但说不清为何,杜曲恒却觉得他很有些不高兴似的。
“二少,那梁景怎么处理?”他其实有些好奇这人是谁,值得江铖专程带过来看管,但也不敢多打听。
听他发问,江铖却久久没开口回答,手机倒是先响了,他拿过来看了一眼,嗤笑:“找事的又来了。”
反手盖在了桌子上,站起身:“让阿姨收了,我上楼睡会儿,下午去公司你不用跟着了。就在家看着他。”又停顿了一瞬,才回答了杜曲恒的第一个问题,“什么都不用做,守着别让他死了就行。”
这一觉睡到了天快擦黑,稀里糊涂一个接一个的梦,光怪陆离。
起初是一片黑暗,手脚仿佛被绑住了,困在狭小的一角,身边有断断续续的孩童的哭声,是谁?他努力想要去看,眼睛却也被蒙住了……
忽然手上一松,绳子莫名地散开了,他扯下挡在眼前的黑布,却又看见蔓延无边的火焰,和天边的夕阳混合成渗人的红色。
火舌贪婪地舔上墙壁,尚且是少年的自己瑟缩着往角落里躲,喊着父母的名字,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葬身在了火海更深处......恐惧绝望之际,一场清凉的雨,却落了下来......
江铖猛地惊醒了,继而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半晌他缓缓呼了口气,察觉到自己那一背的冷汗,起身去楼顶的泳池游了好几个来回,这才往公司去。
路上有些堵车,到的时候,天边早已擦黑了。过了下班的时间点,员工们走得七零八落,何岸倒是在,江铖一出电梯,他便不知道从哪里迎了上来。
“看来连公司的前台都是何叔的耳目了。”江铖淡淡一笑。
何岸来不及去揣摩他的语意,低声道:“信息收到了?昨晚在邂逅是出了什么事?刘洪今天一早,就找到了玉瑶花园去......”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前面的会客厅门应声就开了,周毅德走了出来,立定在走廊看了他一眼:“小铖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公司了。”
“舅舅怎么来了?有事找我?”江铖可有可无道,问完这一句,顺手推开自己的办公室,走了进去。
周毅德扫过那块总经理室的牌子,眸光一闪,跟着走进,自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原本不是多大的事,我听说你昨晚去邂逅把刘洪也给撤了?……这倒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刘洪以前你外公还在时就跟着做事了,为了一点小问题,动这么大的火,实在没有必要。”
“小问题?”江铖抿了抿唇,“舅舅实在大度。”
“水至清则无鱼。”周毅德转着手上佛珠,苦口婆心的样子,“说到底,刘洪也不过贪心沾了一点油水,万事按规章制度来,管得严厉是好事……你有你的原则没问题,但是眼睛里不能不揉沙子,否则落在别人嘴里就显得斤斤计较。”
原则。
江铖又想起了昨夜昏暗光线下,那张笑得暧昧的脸,神色不由得更加阴沉了几分。周毅德会错了意,又道:“这事你也给教训了,我想也就够了。”
“只是这样?”江铖低下眼,昨晚邂逅发生的事,一定已经在万宁内部传遍了。周毅德专程来找他,为刘铖出气算什么,压他一头,树立自己的威信地位才是第一要紧事。
“至于昨晚送人来那件事,刘铖也跟我说了,不是他的意思,我想他也没说假话。借他十个胆子也不可能在惹你不高兴的情况下,故意送个男人来触你霉头。”周毅德说着解释的话,却暗暗带着一点看笑话的意味,“总不至于侄儿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刘洪倒先知道了。”
“是不比表哥涉猎广泛。”江铖漠然道。
周书阳男女关系上尤其不成器,欺男霸女,前几个月还闹出带多个女伴出海,最后半夜被送进医院的事情。
周毅德苍老的脸僵了一僵:“邂逅也不是铁桶一个,刘洪脾气不好,底下的人难免有不服他的。借着这个机会,故意惹怒你,再推到他身上去,也是寻常的把戏。总之事情现在也算是说清楚了,不看功劳看苦劳,邂逅我想还是继续让他管着......”
“功劳苦劳?说清楚了?”江铖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扔在周毅德面前,“既然刘洪什么都跟您说得这么清楚,在邂逅里面卖药也是得您授意吗?”
纸包散落开来,白色的药片滚落在地上。一直没有说话的何岸弯腰捡起一枚,看了一眼,顿时严肃起来:“周总,董事长在的时候明确说过,二少负责的产业里面,任何人不能把这些脏东西弄进去。”
“你也知道那是我妹妹在的时候,我记得她的追悼会,你也是去了的。”周毅德一直转佛珠的手终于停下来,“何岸,有些事情,小孩子不懂事,你一把年纪了难道也不知道?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妇?”
以何岸对江宁馨的感情,哪里能容忍他这样诋毁,神色一凛,刚往前一步,却被江铖拦了下来,看着周毅德道:“母亲追悼会上,您哀痛欲绝,我以为今年家里要多办一场丧事了,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宁馨去世,我当然难过,只是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有些道理,她来不及说,我替她教一教你,她也去得安心。”周毅德摆出一副和蔼的样子,“譬如这开门做生意,各种人自然都会来,你自小被养得金贵,转不过来这个弯也没关系。这事简单,我把邂逅接过来,你就不必操这些心了……你笑什么?”
“舅舅误会我了。”江铖摇摇头,靠在椅上闲闲笑道,“我没有不愿意开门迎客的意思,只是在我的地界上,不管做什么生意,总得给我分一杯羹吧?”
周毅德朗声笑起来,似乎嘲弄他的无知:“分一杯羹?我怕不是什么羹你都能消化得了。听我一句劝。拿着邂逅,对你没有好处。”
“一个邂逅当然够不上好处。”江铖耸耸肩,“况且江家的地界,不止邂逅,更不止万宁。”
言外之意过于分明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周毅德止住了笑意,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没有任何血缘的外甥:“……你母亲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
“舅舅刚刚不是说了吗?母亲已经去世了。”
天不知何时暗了下去,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开灯,各人的神情隐藏在黑暗中,并不能完全分辨清楚。
周毅德的目光从身形有些僵硬的何岸身上滑过,又落回了江铖脸上:“有志向是好事,但不要认不清路。”他顿了一顿,把话挑得更明白一些,“过了下周的堂会,你所谓江家的地界还能有多少呢?”
“现在是多大,将来只会更大。”江铖缓缓道,“舅舅不用急着驳我,您也说了,下周堂会,自然见分晓。”
如此话不投机,早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
“那就走着看吧。”周毅德沉下脸,站起身来,转身往门外走去。又听江铖道:“有一点提醒舅舅,不管您心里多少打算,至少现在,邂逅还属于万宁,在我名下。刘洪我做主开了,就不用再想着回去了。”
周毅德脚步顿了顿,随后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回应了他。
第5章 筹码
停在窗外的几只飞鸟因为这动静惊起,江铖起身去开了灯。灯光之下,他的面容却并非是与周毅德说话时的志得意满,细看似乎有一丝疲倦,但也只在一瞬。
“何叔也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二少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何岸不动。
“哪一句?”江铖随口问,见何岸不说话,微微抬眼,“难道何叔今天才知道吗?”
当然不是。但在他说出来之前,哪怕早就察觉出了端倪,何岸是不愿意真的相信江宁馨一心爱护的孩子,不仅不按照她的设想走下去,甚至要背道而驰。
他想说你母亲知道会伤心,旋即又想起刚才江铖刚才提起江宁馨已经过世的语气,心下顿时一阵悲凉,又带着一股剑终于落地的无奈。
“……大小姐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二少你好,有些东西……”
“有些东西我得不到,就永远也不会甘心。”江铖微微一笑,却叫何岸再无法将刚刚的话继续下去。
沉默了半晌,还是道:“这不是好事,也不是你坚持就能得偿所愿……就算你想,下周的堂会你有多大把握能掌控局面?”
尽管没有挑明,众义社的一众元老都清楚,下周社团堂会的目的只有一个,江宁馨死了,需要选出新的社团龙头来。
众义社的整个运作,遵循着非常传统的帮派模式,整个社团由时任龙头做主,龙头之下,社团的产业大致被分成了五个大块,每个板块各有一个负责的人。
龙头并不直接管理任何板块,但每一年所有板块负责人都需要将收入的一半交给龙头,由其在整个社团内做调配。
同时,每个板块经营的产业也不是完全割裂开的,例如负责码头的,往往会承担一部分毒品的运输,同时又依靠酒色场所的女人去行贿,应付各种抽检......
就凭借着这种摇摇欲坠却也难以摧毁的方式,众义社一代接一代地延续下来。
当年创立的时候,各个板块的负责人都是周栋一道出生入死的弟兄,为了彰显所谓公平,定下规矩,龙头实行两年一选举,各版块负责人和时任龙头都可以参选。
龙头手中两张票,每个负责人各一张,票数多者胜。
负责人如果出事,可以自己指定继承者,龙头具有否决权。但龙头要是出了变故,指定的继承人只能得到这两票,能不能成为新的龙头,却同样需要经过选举。
这些规定说穿了,不过是当时周栋平衡的手段。看上去民主,实际等同于无,周栋坐阵二十余年的时间,每一届选举,最后的胜者都是他。甚至连平票,需要让下面的人再选的情况都没有出现过。
唯一不在他计划内的,大概是江宁馨利用这个规则,名正言顺地抢了周栋原本想要留给周毅德的龙头身份。
在她夺了这个位置之后,这些年自然龙头也没有再变过。
选举不过表象,人心不是跟着心走,是跟着权利走。
“为什么没有把握?”江铖看着何岸,语气轻描淡写,“我手里已经有两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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