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57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然而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就在他和周三收到法院传票的次日,有人以“被苏骁霸凌过的受害者”的身份,实名发布视频,将苏骁以前还不是破产少爷时的烂事扒了个底朝天。他曾经如何仗势欺人,利用学校社团跋扈地欺凌同学的往事,都像下水道的污泥一般被彻底摊在了阳光下。

网络的风评也在一夜之间转了向。

“原来是彻头彻尾的烂人啊,怪不得会破产,真活该。”

“听说被告了,如果是假的我希望是真的。[祈祷]”

“我点了多少次不感兴趣了还给我推,接封杀。”

……

江安市地处北方,每年夏天都会因季风的来临而产生一段雨季,无论苏骁是快乐还是悲伤,一场暴雨依旧如期而至。

旧公寓刚被补过的顶又被雨水打穿,苏骁拎了个水桶摆在下面接着水。

房间里发霉的味道被湿气激得愈发浓重,苏骁躺在床上,将手机关掉了倒扣着扔到一边,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滴一点点地变得肥硕,又像是不堪重量似的“啪嗒”一声砸下来,激起塑料桶里的微小涟漪。

周三推开门,胡乱地用带着潮味的毛巾擦了擦头脸,拎着两打易拉罐啤酒和一把有些冷掉了的烧烤走了进来。

看着苏骁发呆的神情,周三叹了口气,起开一罐啤酒,仰起脖子咕噜噜喝了一大口,发出“哈”的一长声,随后将手里的易拉罐递给苏骁:“苏骁,别在意,你千万别在乎评论区那帮人,我跟你说这帮人就是听风就是雨,网上被嘲出花的人多了去了,该赚钱的不还是在赚钱?大不了咱们退网一阵,把这个账号关了,等风波过了再换个新号重新来过呗。”

苏骁没接啤酒,他依旧仰着头,视线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上那滩逐渐扩大的水渍,声音有些低:“……换个新号我也还是苏骁啊。我做过的那些事情,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

周三咽下喉咙里的啤酒,也沉默了。

他觉得苏骁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苏骁不会去想这些,千错万错永远都是别人的错,他不会、也不屑于去想那些事情。

现在的苏骁会想这些曾经被他自己不屑一顾的事。周三低下头,眼睛瞥过苏骁搭在被子上裸露出来的一截手腕——

手腕上的一截红印还没有全然褪去。周三不动声色,其实已经知道苏骁在睡觉时总会用绳子绑住自己的这只手。他怀疑苏骁是落下了什么病根,或在那段苏骁从不对他提起的经历后有了什么癖好。

想到这里,周三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酒精加上过去的情分,在二者的共同作用下,周三的心思逐渐活络了起来。

他慢慢坐到苏骁身边,手轻轻搭在了苏骁的肩膀上,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暗示:“苏骁……如果你觉得太累了,今晚我留下来陪你吧。咱们以前也不是没……没那个过,就当是放松一下,你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周三的身体逐渐凑近了,温热的呼吸喷吐上了苏骁的脸颊。

在周三的嘴唇即将触碰到苏骁的前一刻,苏骁偏过了头。他没有发火,只是很平静地推开了周三即将落在他肩膀上的手。

“不用了。”他看着周三,眼睛很亮,再轻轻地一眨,睫毛便像是蝶翼一般放慢倍速地一翩跹,“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我想一个人呆着,好好地想想。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逃避了。”

周三一愣神,尴尬地收回了手。他突然意识到,曾经和他一起寻欢作乐的苏骁,是真切地离他远去了。

苏骁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周三走了。苏骁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窗外的雨声渐歇,直至窗帘间有新的一缕日光透进来。

他终于坐起身,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平时用于剪辑视频的电脑,登录几乎要被评论淹没的账号。

光标在屏幕上不断闪烁,他凝视着那片空白,深呼吸了一口气,一点一点地敲下字符。

出乎意外的流畅。仿佛是年少的错误过往在他面前被缓慢地展开,他终于站在了旁观者的视角,清楚地审视。

然而只是审视。

身为当事人的他,也无法改写。因此,他无法索取他人的原谅。

“……我确实做过他提到的那些事,我犯下过很严重的错误,这是无法洗刷的事实。曾经的我不在乎,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过什么,直到后来我被人提醒,才知道哪怕是一件在我看来很微小的恶事,也可能对别人的人生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我接受所有的批评和抵制……我会把这个账号所有属于我自己的收益捐给反校园霸凌公益项目,这是我赎罪的开始。我不能奢求任何人的原谅,但我还是想重新开始,希望有一天,我能觉得自己有资格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下。”

在发布声明后,苏骁又关上了手机。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对是错。也许周三说的是对的,他该安静地躲着,而不是真的傻到承认那些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

他错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已经对自己没了信心。

苏骁只知道如同他过往做错事的每一次一样,这一次也是出于他的本意。

他是真的想去做,尽管依旧可能迎来同样一片狼藉的后果。

苏骁实在是太过疲累,终于写完这封信,他浑身骤然脱了力,困倦到了几乎要睁不开眼的地步。

他还是很熟练地拉开床头抽屉,取出一截绳子,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绑住床头柱,手腕被熟悉的牵扯感抬起,直到无法顺畅地移动落下,指尖也传来熟悉的酸胀疼痛。

他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似的,安然地闭上眼睛。

后续的事情还是周三告诉他的。

在道歉信发布的次日,告他们的米其林餐厅突然毫无预兆地撤销了起诉状。周三觉得实在是意外之喜,却又找不到原因,只好说是看他们也没什么搞头了所以对方才撤掉的。

网络上的风向逐渐有了转向的苗头,而后分化为两极:

一方觉得可以给苏骁重新开始的机会,另一方则觉得他狗改不了吃屎,还是趁早被封杀才好。

苏骁只是如他承诺的那般捐出了自己的收益。他终于是学聪明了一点,没有像周三那样觉得这是他们否极泰来终于有了点好运气。

他知道是谁做的。

苏骁对准窗外,取出了那枚朴素的指环。阳光透过指环,留下一个圈的暗影。

他只有一枚戒指。如果是有两枚,叠在一起顺着影子看去,又很像是手铐的形状了。

苏骁辨认得出,戒指上的钻石取自他的耳钉。

他的耳洞打得很失败,耳钉也买得很仓促。当时不过是想用这种行为宣告自己的叛逆,只要能伤害刺激到别人,哪怕是让自己痛过一点也无所谓。

他也是在打了耳钉,耳朵又不断化脓流血后,才意识到原来并不会有人因为他的受伤而遭受惩罚。

他所谓的特立独行,也没有真的引起谁的注意。

也许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尽管他很坏,又很傻。

也可能是他这枚被敲了一笔高价的暗淡钻石真的发挥功用,拼尽全力折射出了力所能及的那一点光亮,终于成功得以吸引他并不想要的他者的目光,驻足在了他的身上。

因此,也许苏骁也还是有那么一点幸运,这枚被苏宛宁评定为他被店员蒙骗了的钻石,其实是带着一点使命与魔法。在曾买下它的买主婚姻告吹后,它痛定思痛,发誓要一雪前耻,贯彻自己被包装出来的虚假使命,真的要为买下它的下一个人带来一点恒久远的东西。

只是长久恒远的事物也不一定就只有爱情。

苏骁的视线顺着手里的戒指,延伸到了自己的手腕。在日光的照耀下,他手腕上的青绿色血管变得更加明显。

商知翦献血救他时,其实并不知道醒来的会是哪一个苏骁。

也许是很坏的,也许是很好的。

也有可能是哪一个并不那么重要。

只是因为他们都是苏骁,而已。

苏骁恍然地眯起眼睛,眼睛余光落在玻璃上,在玻璃的反射画面里望见两个自己。他怔怔地抬起手,手捏着那枚戒指,与玻璃镜面不断地靠近了。

视线里的他手里的戒指便变作了两枚,倒映交叠。

苏骁又拨通了那串熟悉的号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不断地跳动,不知怎的,他突然变得很紧张,像是自知毫无底气地面对一场面试,又像是回归初恋时分,青涩地想要邀请对方答应自己的约会。

依旧是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听着对面Catherine程式化的确认声音,苏骁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开口:“Catherine,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转告商知翦,我想请他吃顿饭。”

“苏先生,”Catherine的声音透出一丝罕见的复杂,“商先生已经正式辞去了在英远集团内部的所有职务,我之后也不再是他的助理了。”

苏骁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了,只能听见自己愕然声音的空荡回响:“辞职?他去哪了?”

“这是私人行程,我不方便说。”对方又是一顿,“不过,如果您想要知道的话……”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有出国深造的安排,明天的机票。……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

苏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至电话那头的Catherine确认了几遍苏骁是否还在听,他才艰难地再度张口:“拜托你转告他,我在学院路的旧房子里等他。我想请他吃顿饭,如果他不来,我就把这房子烧了。”他再强调了一遍:“我没开玩笑。”

苏骁挂断了电话,出门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食材。

Catherine一直没有给他回电。尽管如此,苏骁还是走进厨房,有些笨拙地摆弄起那些厨具与食材。

他其实还是不懂该怎么做饭,经验寥寥,天资不足。但他掌握了一点安全方面的常识,总算是没有再出意外。

窗外又下起雨来,天光变暗,于是傍晚便提前来了临。那扇老旧的防盗门终于被敲响。

苏骁心中一震,匆匆地解开围裙,又赶紧在上面蹭干净沾上汤汁的手。

他拉开门,看到了门外站着的商知翦。商知翦没有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而是换了一身略微休闲些的装束。或许是因为外面下了一场不期而至的雨,商知翦的面容竟然罕见的有些狼狈,额前的一缕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

老房子狭窄的客厅里弥漫着并不高明的饭菜香气。那张有些摇晃的折叠小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很平常的家常菜,没什么技术含量,也谈不上色香味俱全。客观来说,这些菜三样里能占上一样,就算是很不错了。

连餐具也没有额外准备,苏骁没解释什么,只是递给商知翦一双一次性筷子。

商知翦拆开筷子包装,蹭干净毛刺。他的动作很熟稔,便暴露了他并不全然是外界所传的宋家大少爷的事实。

他夹起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后,他的动作逐渐停住了。

“有点难吃吧。”苏骁说得很直白,“我第一次做,真没看懂他说的适量是什么意思。”

商知翦还是把嘴里的炒鸡蛋咽了下去,如实评价:“很咸。”

苏骁也夹起一块尝了尝,眉毛立刻拧起来:“还真是,那我可能是都做咸了,真没你做的那么好吃。”他四处望了望,拿起玻璃杯给商知翦倒了杯水,推到面前:“多喝点水吧。”

商知翦看了一眼那杯水,坐在他对面的苏骁已经在朝窗外张望,兀自地念叨:“雨好大啊,今晚能停吗?”念叨时苏骁的腿也不安分,在桌子下一抖一抖。

商知翦曾经是试图想要纠正苏骁这一身的小毛病,然而也是并未成功。

他的舌尖还萦绕着残留的咸味,便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错愕,而后又恢复如常。

商知翦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了。

药效发作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商知翦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地旋转、模糊,耳边的雨声变得极其遥远。他撑着额头,试图站起身,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下跌去。

商知翦再次睁开眼睛时,头还带着药效残留导致的阵阵钝痛。

视线逐渐对焦,他发现自己躺在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而他的左手手腕被什么东西死死勒住了。

他低下头,瞳孔微微放大。

一条极其鲜艳的红色缎带缠住了他的手腕,打了一个复杂又有些粗糙的死结。而那条丝带的另一头则系在苏骁的手腕上。

这种鲜艳的红色缎带,像是蛋糕店绑生日蛋糕时提供的。

而苏骁正躺在他的身边。商知翦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什么明亮的东西一闪,他略微偏头,又再度凝神细望,发现苏骁被与他绑在一起的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商知翦便在不经意间笑了一下。

苏骁的视线从窗外挪回,头也朝他偏过来,低声地对他作出陈述:“雨还没有停。”

雨果然还是淅淅沥沥的。

商知翦没有特意去看窗外,只是平静地回答:“嗯。遇到这种天气,航班会取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