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陆文聿低声轻笑:“你这孩子,乖得不像话。”
“别睡这儿了,”陆文聿打算拍醒迟野的手,在看见他胳膊下压着的英语卷子时,换了方向,转而捋平试卷一角,一边扫着试题,一边随意地接上刚才的话,“……该落枕了。”
陆文聿没用一分钟,就把一半卷子阅读完毕,他想了想,将手心搓热,伸手去捏迟野的后脖颈。他说:“醒……”
一个字还未说完,迟野几乎是本能地抽出垫在脑袋下面的胳膊,一手制住陆文聿的手腕,往回掰的力量还未使出,迟野先闻到了薄荷味儿。
冷汗瞬间下来,迟野活像被烫着般,撒开手掌,起身回视陆文聿,眼神里除了惊魂未定,还带着几分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阴沉。
陆文聿吓了一跳:“做噩梦了?”
“……”迟野张了张嘴,“嗯……”
“怎么一下子出这么多汗,”陆文聿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出来,“擦擦,小心感冒。”
迟野接过纸巾,囫囵擦了擦额角,问:“吃晚饭了吗?饿不饿?”
陆文聿说不清那一瞬间是怎样的情绪,感动又欣慰,看着迟野睡出红印子的脸蛋,又是一阵好笑,眨眼间,因下午不顺利的开庭而烦躁的心情被迟野抚平。
他扬了扬嘴角:“晚饭那会儿胃不舒服,没吃多少。本来不想吃宵夜的,但小迟都给我包了馄饨,怎么招都得尝尝。”
“胃不舒服?怎么个不舒服法?现在好点了没?”
“没大事,老毛病了,我下个月找时间去医院检查一下。”
迟野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别不当回事,你身体这么金贵,不能出事……”
“嘟囔啥呢,一个字都没听清楚。”陆文聿慢条斯理地单手解开西服扣子,换了身睡衣出来,“我先去洗个澡,你小心点,别烫着。”
“知道了。”
迟野收拾好书本,挽起袖子,把手洗得干干净净,开始烧水切配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等陆文聿带着一身水汽走到厨房,迟野刚刚好把小馄饨煮好,一回头,就看见了陆文聿。
陆文聿头发半干,发梢带了一点点水,原本前额的头发全被他捋到后面,无框眼镜被摘掉,穿了一身深蓝色真丝睡衣,v字领口,能隐约看出凸出的锁骨和颈侧暴起的青筋。脱下正装的陆文聿,露肤度比平时高了许多,卸下正经的面具,一下子让他年轻不少。
迟野看呆了三秒,视线向下躲闪,本意是保持矜持,别被陆文聿瞧见自己痴汉样,哪曾想目光落在了陆文聿腿间。
真丝睡衣的布料又软又塌,裆部的形状会比正常穿衣时明显许多,迟野仅用半秒就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耳朵“唰”的一下红了,有一瞬间他都感觉自己脑袋呼呼往上冒热气。
“来餐桌吃。”陆文聿丝毫没注意到,他自然而然地绕到迟野身后,二人衣角相触,陆文聿拿过餐具,不经意瞥见厨房地上摞着的水果,他趿拉着拖鞋,回到餐桌前,看了眼坐在餐桌边低头的迟野,被他这副又乖又软的模样逗笑,鬼使神差地揉了把他头发,“晚上怎么没想着吃水果?”
迟野还在平复,强迫自己清除记忆,冷不丁被摸头,顿时头皮发麻,他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说:“你要吃吗?”说着,作势起身。
陆文聿一把将人按下:“哎,你歇着,我去洗点蓝莓。”
“小迟,我刚看了眼你的卷子,做得不错啊,”陆文聿记得他买过专门清洗蔬果的机器,翻了半天没翻到,只能选择手洗,为了洗干净点,他来回洗了好几遍,一边洗一边和迟野闲聊,“其他科怎么样?你不在学校,没有老师的帮助,自己能学过来吗?”
迟野怀疑陆文聿的“洗”,只是过水,不过他没动地,总不能一直抢着干活,会招人烦的。
陆文聿终于端着一盘蓝莓坐回来了,迟野点了点头,道:“能。”
说完又觉得太冷淡,连忙补充了一句:“我能学过来。”
陆文聿闻言笑了笑,他把蓝莓推到迟野手边,自己则拿起筷子去吃那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好,备考期间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后天五一,距离你高考满打满算一个月零一周,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我工作会比较忙,不太能照顾上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24小时开机——味道不错啊,你还挺会做饭的。”
迟野一听,抬起头来,身子无意识地向前倾了倾:“我以后做给你吃。”
“你……”陆文聿咀嚼的动作一顿,哭笑不得,“这是报答我的一种方式吗?”
是,又不是。
迟野的想法很多,但能说出口的,好像也只有“报答”这一种。
“……嗯。”
陆文聿放了筷子,认真道:“小迟,听哥的话,住在这儿不要有太多负担,好吗?要不然,我就该反省自己的行为,是让你更舒坦了,还是更心累了。”
“我没有负担,”迟野皱了下眉,陆文聿的误解在他意料之中,却仍然在亲耳听见后,急切地想辩解清楚,“我……喜欢做这些,能让我安心,心里不会那么空……”他一面尽可能地掩藏真心,一面绞尽脑汁想着合理的说法,“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也不可能整天都在学,总要找点其他事情做。我不觉得做家务累,真的。”
“好,我知道了。”陆文聿重新拿起筷子,咬了口馄饨,含糊道,“这些你自己把握吧,那我晚上要回家吃饭的话,和你说?”
迟野来了兴致,撩起眼皮,只见他黯淡的目光中渐渐变亮:“好。”
陆文聿读了很多书,经历过很多事,如今算得上半个高知,在他的观念里,放手和支持远比掌控要好得多。
因此,他不会打着“替你着想”的幌子去指挥迟野的一举一动,孩子既然喜欢,让他做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况且,他都到了能承担完全民事责任的年纪了,就没必要提醒再提醒。
陆文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身上的伤……”
“没大事,”迟野捡了几颗蓝莓送嘴里,“就是我皮肤偏白,显得严重。”
“行吧,你这两天注意点,别再磕着碰着了,药箱里有红花油,你一会儿回卧室了,把衣服脱了抹抹药,能好得快点。”
“……哦。”
“迟野。”陆文聿很突然地叫他名字,语气严肃,表情正经。
迟野抬起头,不明所以,但倏地紧张起来:“嗯?”
第14章 舅舅
“没。我喜欢男的。”
“家暴是入刑的,法律可以惩罚他。”
其实陆文聿很矛盾。一方面,因为迟野没被打成残疾人,所以他爸的家暴行为法官不会判得很重,顶多两年,就算真送进监狱了,对方也极有可能出狱后打击报复,最重要的是,迟野才十九岁,他余生不能孤零零地活;另一方面,陆文聿实在看不下去迟野身上一直带伤,好像他总是在受伤、养好、再受伤的循环里,永远也跳不出来。
迟野说:“嗯,我知道。但惩罚实在有限,成本也很高,我还是等他哪天折腾不动了吧。”
迟野两声苦笑,道尽他曾为自救而做的努力,结果是白费力气。
因为亲妈出轨,迟永国连带着厌恶迟野,直接扔给迟野的姥姥姥爷养,后来因为打黑拳废了一个肾,迟永国独自一人倒在家里的地上,疼得不能动弹,那个时候他怕得要死,生怕自己哪天尸体都腐烂了也没人发现,所以火急火燎地把这个白捡的儿子接到身边,美其名曰“孩子到岁数该来城里上学了”。
也是自那时起,迟野从留守儿童,变成受虐儿童,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噩梦。
陆文聿看着他,良久无言。
关系没到那儿份上,只能言尽于此了。
一脚踏进五月,京宁的气温开始回升,五一那天,城里挤满了来旅游的人,陆文聿的假期第一天就有个会要开,为了避开人流,他早早出了门。
迟野虽然还是经常失眠,但每晚都能熟睡一段时间了,精神气相比之前,要好很多。
他目送陆文聿上班离开,拿起手机一看,看到了方宇的回信。
果不其然,下一秒方宇直接打来电话。
“喂?”方宇开门见山,“你不高考了?”
迟野按了免提,一边晾衣服一边说:“考,但我现在把时间安排好了,想多赚点钱。”
那头沉吟片刻:“赚学费么?”
“嗯。”迟野抖了抖衣服,挂上衣架,“我可以接定制,也不只扎传统了,写实、水彩、书法,给我我就干。”
“……你小子,敢情跟我俩以前藏着掖着呢!”
迟野没反驳他,他晾完了衣服,顺便打开阳台的门,走到紧边上,点了根烟。
他胳膊撑在栏杆上,吐了口烟圈,阳光刺眼,他眯缝了一下眼睛,说道:“全身、满背、花臂,我也都接。”
“啧,这么缺钱啊。”
“嗯,穷死我了。”
方宇笑骂他:“没钱想起你方哥了,平时是一点也不带联系的。行吧行吧,这五一期间活儿多得要命,你今天下午来吧,我给你问问哪个客人能过来。”
“谢谢哥。”
“哎先甭谢我,我还没说完呢。”方宇说,“我没见过你扎写实的图,还不敢让你扎,你还是老老实实纹传统。这几天我会给你客人的定制要求,你先画个稿给我瞧一眼,后面的事,咱俩再商量。”
迟野百无聊赖,一遍遍“咔哒咔哒”玩着打火机,看似随口一问:“我给你纹个写实,你就让我干么?”
“看看效果嘛,我不能因为你缺钱硬揽活,把我招牌砸了。”
“明白,谢谢哥。”迟野一把将打火机握紧手心,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夹烟,将燃尽的烟按灭在烟灰缸,“等我找个时间,纹给你看。”
方宇好奇道:“咋?纹你自己身上?”
迟野说:“我身上不留刺青。”
电话挂断后,迟野给姥姥姥爷转了五月份的生活费,自从他成年,无论赚多赚少,他每月月初都会给老两口转钱,固定两千。
今天有一点点不同,迟野顺带给舅舅转了五百块钱,打字:给小鱼的,祝她生日快乐。
搞定一切琐事,迟野便准备学习,虽说他高三上了两年,知识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市面上的题基本刷了个遍,但他还是不敢懈怠,抓住一点时间就学习。
京大不是那么容易考的,进入法学院更是难上加难。其实最初决定考这个学校这个专业,完全是因为想离陆文聿近点,眼下和陆文聿的关系已然超出迟野的设想,但他依旧没放弃高考的目标。
好像一件事坚持太久,就成了习惯,无论如何,总要努力到最后。
要不是彭辉给他打来电话,迟野还沉浸在刷题里。
迟野先是被电话铃声吓了一跳,翻过手机屏幕,来电显示处赫然写着两个字——舅舅。
“喂?”
“哎呀迟野!你还在上学,赚点钱不容易,你自己留着花嘛!而且就只是小鱼生日,转这么多钱干嘛!”
迟野看了眼时间,该出门了。他把笔帽一盖,简单收拾了一下,说:“我给她的,你替她拒绝什么劲呢。”
“嘿!你这孩子,要真想祝她生日快乐,就来家一趟嘛,你舅妈和小鱼,隔三差五地念叨你一回,说想你了,昨儿个小鱼还问我,小哥什么时候能接她上下学呢。”
迟野在电话这头,无声笑了笑。
他和方宇约的是白天上班,一是能在陆文聿回家前赶回来,二是留着晚上时间学习备考。
“明天我去接她。”迟野说。
天一暖,迟野连外套都懒得穿,抓过桌子上的钥匙耳机,胡乱往裤兜里塞了塞。
舅舅乐得豪迈:“行!我让你舅妈多炒两个菜。”
“钱,你收着。”迟野解释道,“我已经把定制的单子捡起来了。”
对方忽然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和你舅妈商量过了,等你考上大学,我俩给你三万块钱,先别急着拒绝。家里就你一个大学生,虽然还没考上,但舅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好好学,上了大学不要活得紧巴巴,等你学成了,找个像样的工作,我和你舅妈都能沾光。”
彭辉吊儿郎当了半辈子,直到闺女出生,他才开始认真过日子,心思也愈发细腻。
迟野总是排斥和旁人谈论自己的遭遇,他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纹身这职业不挺好的。”
“那不一样。”
“怎么?自己歧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