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更深更沉的夜, 巷口漏进一点脏兮兮的蒙昏,墙根渗出黏腻的回响,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不受控地向前走, 在巷子转弯的阴影交汇处停下, 入目是一道肩宽腿长的背影, 对方在听见身后声响后,缓缓转过身。
黑暗将其面容吞噬, 完全看不清楚。但他垂落的右臂, 从肩头到指尖,浸透了稠厚的鲜血。
突然间, 两侧逼仄的砖墙迅速闪退, 时空抽离出一道通白大路, 那人决绝地离开,回首时, 一寸刺眼的白光映亮他的脸。
毫不掩饰嫌恶的表情。
迟野猛然睁开眼睛,五指下意识抓紧被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未等他从噩梦中抽离, 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道焦急关切的问候:“迟野?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迟野迟钝地扭过头, 看见了陆文聿,他单膝跪在床边, 梦里让迟野心惊的嫌恶表情在现实中变成担心。陆文聿见迟野还没从噩梦中缓过来,满头大汗的, 便从床头柜抽出几张纸,动作仔细地替迟野擦去额角和鼻尖的汗。
温暖的掌侧抚到迟野脸上,迟野没有躲, 只是怔怔地看着陆文聿一点点靠近, 听他说:“梦见什么了这么害怕?都是假的, 别怕,哥在这儿呢。”
迟野渐渐恢复清明,视线聚焦,沉沉“嗯”了声。
忽地,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不得不一把推开陆文聿,跑去卫生间,冲着马桶一阵干呕。
“怎么了这是?”陆文聿迅速赶到,大力地拍着迟野的后背,手心探到他额头,皱眉道,“没发烧啊,怎么身上这么凉。”
“没、没事。”迟野反手想把陆文聿推搡出去,嗓音沙哑,“脏……哥你出去吧。”
今天陆文聿约好了医生,要带迟野去医院做个检查,他特意定了个闹钟,洗漱完便来敲迟野的房门,敲了许久没人应,于是陆文聿擅作主张地推门进来,正好瞧见迟野经历梦魇,脸色苍白,眉毛皱成一团,陆文聿连忙掏出手机,点进健康检测的app,谁知昨晚的数据是空白,再一看,迟野把戒指摘掉放枕边了。
“脏什么脏,哪儿脏。”陆文聿见他吐得差不多了,接了杯水递过去:“别咽,给你漱口的。”
恶心的劲儿好不容易被压下去,迟野又开始头疼,不过他没告诉陆文聿,表面装得若无其事。
迟野一手撑在洗漱台边刷牙,谁知陆文聿出去又回来,一言不发地拉过迟野的手。
“嗯?”迟野用鼻音发出一道不解。
只见陆文聿把戒指重新戴回迟野的食指,迟野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把嘴里的泡沫吐出去,解释道:“昨晚洗澡,忘戴回去了。”
“嗯。”陆文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揭穿他的谎言,“不过它是防水的,我跟你说过。下次再睡不着,不用摘,直接去我房间找我。”
佩瑾一早为迟野预留出了时间,第一次见面那天时间太晚,陆文聿联系她联系得急,佩瑾便在自己家里简单和迟野聊了两句,什么仪器都没有,就连药都没办法开。后来陆文聿带迟野来医院治疗,佩瑾给他做了个系统的检查,安排好一周期的疗程,迟野每天按时吃药,定期来医院做物理治疗,半个月过去了,不能说一点效果没有,但在陆文聿看来,效果甚微。
迟野被护士带进治疗室做经颅磁刺激,陆文聿双手插兜,靠在走廊的墙上静静等待,见穿着白大褂的佩瑾走来,陆文聿直了直身子,扶了下眼镜,把迟野今早的状态告知佩瑾。
佩瑾听后,宽慰他:“不要太急了,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是会有一定的躯体化症状,我们虽然没有明确告诉他的病情,但小迟心里肯定清楚。他最近碰见什么事了吗?压力过大,是会容易做噩梦。”
陆文聿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我每天都看着他,昨天带他和他朋友吃饭时还好好的。”
“好吧。”佩瑾说,“其实有些时候你也不要太紧张了,你的过度看护反倒会增加小迟的心理负担,把他当成一个正常孩子,我是觉得小迟很有分寸,相比于其他病人,他控制情绪的能力已经算非常厉害的了。”
陆文聿叹了口气:“你直接说他能忍得了。好,我会注意的。”
“嗯,疗程大概半个小时,做完就可以走了。”佩瑾回办公室前,嘱咐一句,“药要定时定点的吃啊。”
“知道,我看着他呢。”
陆文聿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去医院楼下买了两杯咖啡,趁着等店员做咖啡的时候,他处理了下过两天开庭的工作。
老毛给他发消息,告诉他庭审材料还差一点没弄完,陆文聿一手拎着咖啡,不方便打字,直接发了条语音:“我下午回去收尾,你们手里不都有其他案子吗,先忙自己的吧。”
老毛换成语音回复陆文聿:“我手里就一个,昕姐手头倒是有三个,但都不难,现在属你工作量最大了,下周要开四五庭吧,有活尽管……”
突然来了个电话,陆文聿没能听完,他把手机下来看了眼,是江元民。
接听过后,未等陆文聿开口,江元民开门见山:“喂?陆律师啊,吴盛和我说了,这次胜诉几率很大!您真是太厉害了!”
陆文聿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回道:“您客气。”
“哎,您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啊,现在说什么都轻,以后事上见!”陆文聿接了江元民的案子,虽然他没直接说,但也变相借着陆文聿的身份拉了拨新投资,投资者倒不是看重陆文聿是什么律师教授,主要是他背后的双木集团,陆砚忠的名号大,资产雄厚,和他结好保不齐未来能救自己一命。
陆家的家事外人不清楚,陆家自己人更不可能到处宣扬,有些重要的商务场合,陆文聿还是会到场,露个面。
追根到底,江元民如此巴结陆文聿,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要不然他一个半百的老总,怎么可能对一个小辈毕恭毕敬。
“我现在虽然改邪归正了,但手底下还是有点兄弟的,陆律师,您用他们,一句话的事。”
江元民毫无征兆地将话题往这上面引,就证明他听说了什么。
在得知迟永国威胁迟野后,陆文聿先是找人拿到一些证据,然后联系了公安厅的同学,因此有了昨天迟永国因赌博嫖。娼而被警察带走的事,好巧不巧,迟永国被带去行政拘留前,追债的人率先找到迟永国,把刚回到京宁的迟永国堵进墙角,拿麻袋蒙头狠狠揍了一顿。
不知道内幕的人,连带着迟永国,都觉得是他自己倒霉。
殊不知背后有人在操作。
灰色地带的事,陆文聿不常干,即使要做,也不会亲自出面,昨天是陆文聿第一次失了分寸。可依旧不解气。
陆文聿抬脚走出电梯,他今天穿了身正装,皮鞋踩在反光的瓷砖上,发出哒哒闷响。陆文聿好整以暇道:“那江总代我向你的兄弟们问个好,顺便帮我和他们普个法。”
陆文聿在治疗室门口站定。
江元民一愣:“普什么法?”
“行政拘留最多20天,不过我个人是觉得,对于烂人来说,20太短。”
江元民瞬间听明白了,哈哈大笑道:“好,好!”
“不要出格。”陆文聿做最后提醒,“那我不打扰江总了,再见。”
陆文聿站在门口,垂首停顿几秒,快速调整好表情,换下冷冰冰的神态,再抬头是温柔和煦,他推门而入。
迟野半靠在治疗椅内,感觉身后有人进来了,他用余光一扫,看见了陆文聿,登时便问:“哥,你去哪儿了?”
“给你买杯咖啡。”陆文聿把咖啡拿出来,贴心地为迟野插上吸管,弯腰递到他手边,“你昨晚没睡好,一会儿还要去工作室,喝点提提精神。”
迟野忙,陆文聿比迟野还要忙,治疗完,迟野绷着脸,严词拒绝陆文聿送自己上班的想法,陆文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了27层,新助理燕扬十分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没有一句废话:“需要您签字的文件已经放到您办公室的桌子上了,证据目录和证据副本实习生已经检查过一遍。律协上午打来电话,说想邀请您去下周的实务交流会上发个言。还有,林澍之先生现在在您办公室。”
陆文聿摘下眼镜,顺手从燕扬办公桌上抽了张纸:“你今天把检索报告做好发我,我下周没时间,要去学校监考。屋里那人,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好,辛苦了。”陆文聿重新戴回眼镜,对燕扬点了下头。
燕扬是在之前那场面试由他亲自面出来的姑娘,今年研究生刚毕业,不仅聪明能干,能迅速跟上陆文聿的工作思路,还踏实,没有大多数男学生的那股自视清高和傲慢的劲儿。陆文聿挺看中她的,觉得可以好好培养一下。
陆文聿还没进门,就听林澍之在里面喊:“老陆!”
“喊什么?”陆文聿关严办公室的门,顺手把百叶窗拉上,“你搬完家了?”
近半年橙天的项目重心要放在京宁这边,之前林澍之和周缓出出差来做最后的考察,确定下来后,林澍之就在陆文聿家的那个小区租了套大平层,今天刚收拾利索,林澍之闲着没事,就来找陆文聿了。
“嗯,家具都搬进去了,保洁还在打扫。”林澍之没个坐样的窝在办公室的多人沙发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陆文聿放下公务包,走上前,用皮鞋踢了他一脚:“起来起来,好好坐着。”
林澍之懒洋洋地应了声,稍微坐正,陆文聿坐到电脑前,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你来找我有事?”
“没事还不能来?”林澍之突然站起来,一个箭步蹿到陆文聿对面,举起手机,神秘兮兮道,“哎,给你看个视频。”
“什么视频?”陆文聿趁着下载证据目录的时候,目光随便往上一瞥,背景看着很眼熟,“这是谁?”
林澍之道:“不会吧,你居然没看过?迟野没和你说过吗?”
陆文聿听到迟野的名字,这才接过手机,认真地看起来。视频里是纹身师的第一视角,不露脸,只能看见两条胳膊,偶尔露出下半身,不过剪辑手法很好,把纹身过程和前后对比展现出来,加上迟野动作流畅,一举一动间带了些漫不经心和得心应手,看着解压又养眼。
陆文聿记下ID名,把手机还了回去,林澍之笑道:“你这个弟弟可是个宝贝,我可听说有好几个MCN公司想签他,就连经纪公司都开始联系他了。”
陆文聿一面掏出自己的手机,因为他没有短视频的软件,还要现下载,一面皱眉提醒他:“老林,你别打迟野的主意,他不可能进你们那个圈子的,把人带坏我就找你算账。”
“哎呦我的天,你现在这么宝贝他了啊?”林澍之夸张道,“您老放心吧,有你在,就算迟野被骗着签了合同,你不得把对方告得血本无亏啊。”
陆文聿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注册账号,搜出相关视频,开始一个个查看。他先是点进去被置顶的高赞视频,本还疑惑呢,娱乐公司那么挑,总不能因为两条胳膊就去联系迟野,看到迟野露出的半张脸瞬间明白了。
迟野不止有一个视频,陆文聿粗略统计了一下,高考结束到现在,一共发布十五个视频,前几个的频率还没那么高,在迟野的视频中还会间隔发一些其他纹身师的第一视角,流量对比惨烈,最近的几个,全部都是迟野的。
而陆文聿能从迟野的手部状态,看出哪个是存的视频,哪个是这几天拍的。
就比如最新发布的,迟野手心绑着绷带,食指戴着陆文聿不允许他摘掉的智能戒指。
蓦地,陆文聿心里涌上一种不知名的情愫,类似于满足感,又掺杂着一丝丝得意和不爽。
很复杂,陆文聿上次这样,还是在宠物医院那晚。
占有欲作祟,让陆文聿把评论区从头翻到尾。
“哎哎哎,你听没听我说话?”林澍之拍他肩。
陆文聿关闭手机,面不改色道:“……你再说一遍。”
“嘿!”林澍之说,“我问你下午有时间没,带我去趟迟野的那个工作室。”
换作平时,陆文聿可能第一反应是“没空,你自己去”,但今天他却警惕地眯起眼睛,管上闲事:“干嘛去?”
林澍之理所当然说道:“我想纹个身,有你在,迟野不能对我热情点嘛,价格也好谈啊。”
“你全身上下都多少个还纹,这回又打算纹哪儿啊?”
林澍之看了看陆文聿,退回沙发旁,不动声色地观察起看文件的陆文聿,半晌,才道:“纹鸟上。”
陆文聿笔尖猛地一顿。
迟野给客人纹屁股蛋,陆文聿都别别扭扭的,更何况允许迟野握着他老二,到底是他疯了,还是陆文聿疯了!
陆文聿立刻抬起头,刚准备骂他没正形,却发现林澍之在观察自己。
俩人都三十多了,眼神一碰上,没说出口的、要说出口的,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陆文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纹,不嫌疼,你就把整根都纹了。”
“那没办法,我家阿缓喜欢。”
“你们夫妻俩玩得是真花。”
“像你这样的闷骚老男人,将来能玩得更花,没别的原因,纯憋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暗流涌动。陆文聿忍无可忍,无情命令他:“滚出去。”
话音刚落,林澍之作势往门外走,临走前,还故意道:“行,不和你聊了,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找迟野。拜拜。”
陆文聿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上,上面的字他是一个都读不进去,过了一会儿没听见开门声,视线微微一移,扫见林澍之双手抱胸靠在门口的衣架上,嘴角噙着坏笑:“别憋着你。”
平时都是他陆文聿占上风,如今竟有了个能调侃的软肋,林澍之可得把前几十年的亏找补回来。
陆文聿一顿,最终放弃挣扎:“你别自己去,等我两个小时。”
“怎么着,人民教师也要去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