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当时这个人也在!浑身上下的那股煞气,宁悦毫不怀疑他手上有过人命。
看他眼神变为了然,显然是认出来了,槟榔叔得意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片槟榔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说话间鲜红的汁液在齿间流淌,仿佛要择人而噬:“倪小姐,真是险过剃头呀,要不是我想看看背后指使你绑架大小姐的人是谁,你走出茶楼的时候就被断手断脚了。”
倪雨虹害怕得抽了一口气,强撑着问:“你一直都在?那为什么……”
槟榔叔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遗憾地说:“海哥派我去做点事,我也没想到海哥身边跟了十几年的人里有叛徒……”
他黑瘦的脸上露出黯然之色,低头看看海明珠:“大小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要去香港?”
“对。”海明珠扬起小脸,坚决地说,“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槟榔叔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夹杂着杂质的红色唾液,举起拳头锤了锤胸口:“我的命是海哥的,海哥没了,就是大小姐的,刀山火海我都护着你去,不光我,还有一些兄弟,我都敢拿命担保,大小姐要走,我们就一起去,重新把海沙帮的产业给收回来!”
他说着往前来,宁悦警惕地退了一步,用眼神询问倪雨虹:可靠吗?
倪雨虹眼神游移,满脸为难。
海明珠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想法,轻声说:“我信他。”
“那我就带大小姐走了,两位老板,你们是讲义气的人。”槟榔叔不伦不类地抱了个拳,“以后当然是再也不见面的好,但万一遇上了,放心,我会还这个人情。”
“等等。”海明珠俯身从地上捡起银行卡,走到倪雨虹身边,递给她,“姐姐,这笔钱你留着以后傍身,你跟了我爹地四年,不容易,我不能要你的钱。”
倪雨虹颤抖着推拒了一下,海明珠不由分说地把卡塞进她手里,又转身看向宁悦,黑黝黝的大眼睛完全没有了少女的天真单纯,反而透着冰冷的算计:“小宁总,我们的帐也要算一算。”
“什么账?”宁悦不明白地问。
“当年我爹地给华盛注资了五千万,支票是我亲自拿着上门,交给你们那位肖总的。”海明珠看向倪雨虹,“正好,姐姐当时也在场,是人证。”
宁悦想起来了,他调查肖立本的时候的确发现了一笔五千万的不明资产,虽然肖立本包装了一下,最后是以建材公司的名义汇入的,但他还是确定了这笔钱的来路。
尤其是,这笔钱在两人吵架的时候,他拿出来质疑过肖立本瞒着他,所以犹有印象。
“现在我要收回这笔款子。”海明珠咄咄逼人地说,“也不多要,给我三个亿就行。”
三个亿!华盛现在背着南洋银行六十五亿的贷款,还有利通银行三十亿的对赌,新利华大厦连个地基都没有,招商更是遥遥无期,他上哪儿去弄三个亿给海明珠?
“我现在手头没有这笔钱。”宁悦迅速地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承认。
“没有吗?”海明珠沉下小脸,那说话的口气活脱是和海哥一个模子,“这就很难办啊,我过埠去投奔叔伯,总要带点钱傍身的。”
她说话的时候,槟榔叔已经上前一步,站在小女孩的旁边,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凶煞之意。
宁悦还在紧张,海明珠突然叹了口气:“也对,支票到底不是交到你手上的,你不愿意承认我也没话讲……不过呢,我听说,肖总死了以后现在在利家当大少爷,那我就直接问他要好了。”
槟榔叔适当地发出一声冷笑:“利家?正好啊,我们跟利家的人命帐还没算呢。”
“我没说不给!”一听到他们提到利峥,宁悦的心彻底乱了,他脑子转得飞快,一狠心做出了决定,“但现金是真的没有,不过我有个提议,你带着巨款过去势必要被人盯着,多有麻烦,不如这样,找个代持机构,我转给你华盛百分之三的股份!可以签订协议只限你本人所有,配偶子女均无法染指,每年的分红打到你账上算利息,将来我们筹到了钱再赎回。”
他一口气说完,紧盯着海明珠的小脸,竭力忽视她身边打手的凶恶眼神。
海明珠略略思考了一下,爽快地点头:“成交,我知道你们现在盖的是亚洲第一高楼,这是个利好消息,相信不会让我亏的。”
说着她伸出小手:“百分之三的股份,我要了。”
宁悦心情复杂地伸出手,和她郑重相握,旁边的槟榔叔冷冰冰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代持不代持,但港深两地近的很,老板你要是赖账,我可是会回来找你的。”
今天气温并不低,宁悦后背上却渗出了冷汗,他力持镇定地点点头:“放心,有华盛在,我跑不了。”
“那就再见吧。”海明珠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到倪雨虹身上,意味深长地说,“姐姐,去投案自首的时候,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有数的,哦?”
倪雨虹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安心些,坐牢而已,我会找人好好关照你的,等出来的时候我给你接风洗尘。”海明珠老气横秋地说着简直像是粤语长片的台词,但现场不管是谁,都没觉得好笑。
直到一大一小两人离开,足足两分钟之后,倪雨虹才长出了一口气,捂着胸口连连喘气。
宁悦心里也不好受,一下就交出去三个点的股份,他股权占有率掉到了百分之四十四,脑海中突然想起利峥的话,不禁苦笑:华盛倒确实没有散股收集,但谁也想不到还有海明珠这一出。
还好,他的股权减少,利峥的股权还是百分之四十五,他们两人相依为命,不用担心利峥会趁机生事。
幸亏是利峥,不是别人。
一念及此,宁悦心神稍定,回头看看倪雨虹,看她依然一脸恍然,无奈地安慰道:“谁也没想到,明珠这么一个小孩子,竟然完全继承了海哥的……风范。”
他没敢说得太露骨,万一还有人留下监视他俩怎么办。
倪雨虹脸色发白,抬眼看向他,轻声提醒:“龙生龙,凤生凤,古来如此,但小宁总,你有没有想过,利峥是利家的人,说不定他血液里流淌的也是利家的行事方式。”
“不会!”宁悦斩钉截铁地说,像是对倪雨虹又像是对自己保证,“利峥他不会的。”
他相信自己的爱人,在不得不被约束的冷峻精英皮套之下,依然是那个善良热忱的肖立本。
尤其是,他们还相爱着。
第168章 野心
利峥的电话终于打进来的时候,宁悦正在开会。
手机在桌上嗡嗡作响,他本想按掉,一看备注是利峥,立刻举起手示意:“先休息一下,大家喝口水。”
他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大门,步履匆忙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脑子里的烦扰暂时抛开,一心只惦记着利峥在香港有没有遇到麻烦。
“喂!”他接通了电话,迫不及待地问:“你还好吗?”
利峥也在同时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宁悦听见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稍微放了点心,低声说:“我在深城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忙吗?顺不顺利?”
利峥迟疑了一下才说:“忙,很多事,我的身份又比较尴尬,有些人觉得我是最大受益者,并不友善。”
“有没有搞错!?”宁悦顿时生气了,“利荣启自己作死,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拿刀逼着他跳楼的!他们好意思怪你?不如怪利氏风水不好!”
他怒骂了一顿,又担心起来:“那你快回来吧,别留在那受气了。”
“谈不上受气,都是些长辈,我委屈点无所谓的。”利峥叹了口气,“暂时也回不去,事情太多,我怎么说也占了个大哥的名分,要是葬礼没办完就走,太不礼貌。”
“哦……”宁悦没精打采地说,“那还要几天?”
“不知道……等下葬吧,最后一段路总要好好给他送走。”利峥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疲惫。
宁悦偷偷撇了下嘴,暗自腹诽就利荣启那种人还配利峥为之劳神。
“不说我了,你怎么样?那天在医院里我也没顾得上照顾你,吐血之后还有没有不舒服?回深城之后去医院检查了没有?医生怎么说?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睡得安稳不?”
“哎呀,我没事,你别担心我。”宁悦摆摆手,大度地说,“我吃好睡好,那天可能就是被吓到了才吐血,没大碍的。”
他轻松地坐在办公桌上,故意把声音放得软绵绵的:“等你回来抱抱就好了。”
利峥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叹了口气:“宁悦,我真的很想你……”
“嗯,我也想你。”宁悦别扭地抱怨,“既然想我就赶快回来,我备好柚子叶,给你洗澡。”
他突然敏感地问:“现在利荣启死了,那边不会不放你回来了吧?”
“你想什么呢?”利峥无奈地说,“我肯定还是以深城为重。毕竟我可是华盛的副总,有股份的。”
提起股份,宁悦心虚地屏息了几秒钟,他该怎么交待自己的股权转出去三个点,还是给了海明珠?
转念一想,宁悦又坦然了,他和利峥谁占的股份多都一样,反正都是一家人,肉烂在锅里了。
宁悦还要说什么,只听利峥那边隐隐传来说话声音,他匆忙地说了声:“抱歉,我挂了,晚上再给你打。”
宁悦听着突然挂断的滴滴声,对利峥的挂念又多了些。
利家是个虎狼窝,利荣启死了并不意味着利峥就能顺利上位,那些在利氏工作多年,下错注的元老岂能甘心让他来摘了桃子。
可是如果利峥不当这个继承人,他的地位会变得格外尴尬。
思来想去,宁悦只觉得头疼,他收起手机,从桌上跳下来往外走去,不管如何,现在的华盛是利峥的唯一退路了,自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替他守住。
他走入会议室,端着茶杯正在互相吐嘈的高管们顿时噤声,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而宁悦第一句话就让他们失望了:“钢架工期不能推迟。”
“小宁总,可是地下工程还没完工啊。”罗保庆从工地赶来开会,工装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在周围衣衫整洁的同事当中尤为显眼,他愁眉苦脸地说,“满地都是钢筋,钢架结构怎么进场?不是我推诿责任,这并非我们施工部门拖沓怠工,近一个月台风来了又去,得算不可抗力了,难得晴两天,排水都来不及,总不能不顾施工安全吧?”
宁悦摆手制止了他的诉苦,简短地说:“我们签了对赌协议,12个月之内要完成主体架构的施工,再拖延下去时间就不够了。”
“但是……”罗保庆还想发言,宁悦再度坚决地往下一按,“没有但是,必须开工,具体情况等我去工地看过再说。”
*
利荣启的葬礼十分低调,只限“至爱亲朋”入场。
利氏大手笔地扫光了全港三天之内到埠的所有白色花朵,在灵堂周围堆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香雪海,做为最后的悼念。
葬礼再低调,也挡不住媒体围在门口安营扎寨,每当有人进出,闪光灯就亮成一片。
利荣启的豪华棺木固然是新闻图片的重中之重,利峥也是记者争相拍摄的对象,他身材高大,穿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更加突出脸部轮廓的帅气硬朗,沉静地走在棺木一侧,脸上毫无表情,一举一动却尽显矜贵风采。
事后据统计,刊登葬礼图片中附带利峥的报纸,销售额都要比没有登他的多出五十几个巴仙。
利氏墓地在半山最好的位置,这里面已经葬下了几位家庭成员,利荣启被葬在了最东侧,俯视着山下的繁华景色,在此永眠。
利承锋难掩悲哀,亲自看着最后一铲土落下,墓碑被安置好,他看着墓碑上利荣启的黑白照片,身体在风中微微颤抖。
利峥站在斜后方,有人在背后低声提醒:“利少,赶紧去劝一劝利先生,保重身体,早点回去吧。”
他没回头,也没打算看清楚是谁在这个时候鼓动他献殷勤,低声说:“爸爸正在伤心,在这里站一站反而好过些,我陪着他,你们愿意走的就请吧。”
背后安静了,利峥的眼睛被遮挡在墨镜后,谁也看不清他眼中什么表情。
终于,利承锋回过身来,黯然地摆摆手:“各位,回吧,他一个小孩子,大家都是长辈,送到这里也够了。”
说着他率先往停车的地方走去,等他坐上车离去,剩下的人一哄而散,只有利峥多停留了一会儿,其间不时有人过来跟他握手,嘴上说着“节哀”,但表情却意味深长,眼睛上下打量,几乎是毫不掩饰地评估着他的价值。
利峥一律没有兜揽,只客套地低声说着:“有劳。”
等他上了自己的车,助理在驾驶座上难以抑制兴奋之情,悄声说:“利少,明天……有什么安排?”
说不定明天他就可以跟着登堂入室,踏入利氏集团总部的大门!
“明天早上你来接我,六点半过关。”利峥平静地说。
助理惊得差点回头看他,好不容易才压下满腹疑虑,专心开车。
*
回到利氏老宅,利承锋把自己关在起居室里,久久没有出来,一直到晚上,利峥下来吃晚饭,佣人趁机对他卖好:“先生中饭都没有吃,刚才要了一碗面,大少,你亲自给他送过去好不好?”
利峥迎着佣人期待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没有拒绝,端着托盘走到起居室门口,敲了敲门,得到应答之后推门而入。
利承锋坐在沙发上,没有雪茄,没有红酒,怔怔地看着对面墙上一副印象画,直到利峥躬身把面碗放在茶几上,他仿佛才看见一样,淡淡地说了声:“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