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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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悦并不知道,就在灵棚背后,不到三米的距离。
一墙之隔,利峥静静地站在后巷里。
夜色如墨,一弯残月被乌云遮蔽,偶尔露出来,清冷的月色照在他脸上,描摹着他硬朗英俊的五官,也照出了他强自压抑的悲恸。
宁悦在哭……
他在哭啊。
墙那边,是他倾心相爱的恋人,是曾经发誓要一辈子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在艰难苟活的岁月里坚持给他一碗热汤面的恩人。
仅仅就隔了一道墙,这堵墙在他面前如此低矮,年少时候他就能一跃而过……
可是他不能。
利峥缓缓倾身上前,把额头贴上了粗糙冰冷的墙面,死死地抵着。
他闭上眼,高大身躯无声地剧烈颤抖着,两行热泪从浓睫下缓缓流淌过面颊。
朦胧间,夜风吹拂,他仿佛感受到有一只枯瘦的手放在自己头顶,轻轻地抚摸着。
是你吗……太婆?
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利峥猛地睁开眼睛,惶然四顾,凄清的月光下,后巷更加破败,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是啊,早就确定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这条不归路,他一个人走下去就够了。
利峥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沉静,他转身走向巷口,黑色大衣下摆旋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一边走,他一边掏出手机按下了号码,几乎是立刻就被接了起来,文静秋沉稳的声音响起:“喂,利总?”
“可以开始了。”利峥低声说。
“您确定吗?时机还是有点早。”
“确定。”利峥站在巷口,转身望了一眼他刚才倚靠过的墙壁,想象着此刻的宁悦正在那堵墙后恸哭,心里犹如塞满了冰雪,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结束吧……”
第222章 谁举报的?
宁悦不眠不休地给林婆婆守了七天灵。
中间被刘叔刘婶劝了好几次,实在撑不住才去睡了几个小时,一睁眼又继续回来跪着烧纸。
刘婶叹息:“宁悦,你是个实诚孩子,但也要顾着自己身体,你这样……让婆婆知道了,她走也走的不安心。”
宁悦垂目,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黑影,轻声说:“肖立本不回来,那我就替他给太婆守灵,这是我们欠太婆的。”
“唉……”刘婶欲言又止,给他端了稀饭和小菜,“吃吧,人得吃饭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活下去,等再过个几年,你回头看看,再大的悲痛也能过去,人哪,得往前看。
“燕子死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疼得我每天都在想,我还活着干什么呢?不如跟她去了算了。后来又想,我得活啊,我多活一天,就能替燕子多看这世界一眼,总能看到坏人遭了报应……你也一样,你这么年轻,未来还很长,大有希望。”
宁悦自嘲地笑了笑。
希望?
如今的他还有什么希望?
他在小院守灵的这几天,利峥不知道在干什么。
想必他那个荣康计划已经顺利推行,他又可以拿着这份功劳回利氏邀功请赏了。
宁悦闭上眼睛,机械地一口口咽着温热的粥,同时疲惫和痛苦淹没了他全身,眼前一片黑暗,根本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如果……他能活过1999年,在二十一世纪来临的时候,他还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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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是送林婆婆的骨灰盒下葬的日子。
一大早刘婶就起来张罗,特地买了一块豆腐,滚水烫过,捞出来切成小块,浇上酱油,摆在中间。
“吃吧,吃了好送婆婆上山。”刘婶红了眼眶,看着桌子对面的空位。
刘叔也看了过去,唏嘘道:“去年这桌子还坐不下呢。”
宁悦突然站了起来,去厨房又拿了个碗,盛好稀饭,端端正正地放在林婆婆的位置上,沙哑着声音招呼:“太婆,吃饭。”
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带着早春的微暖,刘婶回身偷偷抹去了眼泪,强笑着说:“对,还是整整齐齐的四个人,吃饭,吃饭吧。”
这顿饭大家吃的很沉默,到最后刘婶收拾碗筷的时候,宁悦才开口:“刘叔,收拾收拾,我们走吧。”
“这就走吗?江遥不是说了也要来送?等他一下吧。”刘叔不明所以地问。
宁悦摇摇头:“江遥……父母双全,前途无量,咱们自己的事自己做,就别麻烦别人了。”
他和江遥始终不是一路人。
所以,在那个晚上,江遥扑过来抱住他的时候,宁悦果断地推开了。
肖立本和他纠缠的这十二年,让他伤痕累累,实在没有办法再去接纳江遥的一片真心。
“也是。”刘婶赞同,“那孩子年轻不懂事,人家父母该怎么想我们呢?这种文化人家庭,忌讳多,别扯上关系才好。”
她端着碗筷去水池,又叮嘱:“老刘,去街上叫个出租车,停巷口就行,我们马上过去,宁悦,你去婆婆屋里看看,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带上一起埋了,对老人也是个陪伴。”
宁悦答应一声,走到后院,推开林婆婆居住的屋门。
主人不在了,室内一片冷清,凄凉的感觉迎面袭来。
这让宁悦的眼泪又差点夺眶而出。
他泪眼朦胧地打量室内,东西少的可怜,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个大衣柜和两个叠放在一起的箱子。
那些喂养过他和肖立本的咸菜缸,都已经消失无踪。和其他东西一样,都已经被林婆婆提前处理掉了。
她……是一个不愿意给后辈添麻烦的老人。
“太婆。”宁悦对着空气颤声问,“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物件,告诉我,我带去给你。”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小桌子上的镜子里闪过宁悦自己的身影,又好似有一道锐利的光芒闪过。
宁悦仔细一看,是林婆婆的床头灯上挂了一把黄铜钥匙,此刻上午的阳光照过来,反射出的光线照在镜子里,晃了他的眼。
这是哪里的钥匙?
宁悦回头看了一眼,两口箱子上并没有挂着锁。
钥匙挺大,不像是什么小箱子抽屉上的,大约是房门钥匙吧。
宁悦这么想着,也没放在心上,又找了一圈,太婆的生活简朴到了极致,仿佛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其他的多余物件一概没有。
实在找不到可以随葬的物品,外面又传来刘叔的招呼声:“车来了,宁悦!抓紧点。”
宁悦答应一声,匆匆出门,去灵棚里抱出了林婆婆的骨灰盒,冰凉而沉甸甸地落在他怀里,他竭力忍住泪水,轻声招呼:“太婆,走了,我送你上山。”
他刚走到月亮门附近,忽然听见外面一阵纷乱,脚步声又多又急,好像有人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紧接着就听见充满怒气的声音:“老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刘叔莫名其妙,看着突然出现在院中的一群人,个个横眉立目面色不善,也发了脾气:“一大早的,上门来吵架啊?去去去,我们家今天有重要的事,没时间跟你们掰扯。”
他挥手驱赶,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脸红脖子粗地质问:“之前整个望平街都换房,只有你家不换!一定是你早知道!”
立刻就有人围了上来,乱哄哄地指责:“是啊,老刘,大家邻居一场,你有内幕都不告诉我们,太不够意思了!”
“不行!你得负责!”
“我负个屁责!”刘叔被推搡得火大,挥舞双手要挣脱,“哦,不是你们眉开眼笑的时候了?我说我不换房,你们不是还笑话我吗?今天跑来干什么?让开!”
刘婶也提高了声音:“让开!我们急着出门!”
“你们还想出门!”有人急了眼,伸手拦住了去路,“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周围人纷纷鼓噪附和,把刘叔刘婶包围在了当中:“对!这事你们得负责!”
一片吵嚷之中,突然一道冰冷的水流从天而降,没头没脑地泼洒在这群人头上身上,他们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哎哎地跳着脚躲避。
宁悦单手抱着骨灰盒,另一只手拿着接着水龙头的水管,黑发衬着苍白的脸颊,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家,冷冷地问:“清醒了一点没有?”
“哎!对!还有你!”人群中有人跳脚,惊怒交加地指着他,“就是他!他从前跟肖立本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同进同出,一起去深城打工的!”
说着,就要冲上来抓宁悦的衣服:“你也一样,得负责!”
宁悦指尖捏紧水管,威胁地在面前一晃,水流呈扇形扬出,众人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我说各位街坊。”刘叔费力地从人群中挣扎出来,没好气地问,“你们闯进来喊打喊杀的,皇帝杀人也得有个罪名呢,你们倒是为了啥呀?”
“为啥?”为首的一个老大爷拍着巴掌,激愤地叫了起来,“你们没看报纸啊!那个荣康项目的华盛公司老板,被抓啦!”
宁悦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前一步,急着问:“利峥?”
“对!看!你都知道他名字,还说你们没关系!?”眼看群众情绪又要激动,宁悦断喝一声:“他上过电视,谁不知道名字?你们说他被抓了,消息可靠吗?”
紧接着,在众人七嘴八舌,一会儿怒骂,一会儿哀求的过程中,宁悦终于艰难地捋清了线索:昨天市局经侦队的人突然去了华盛公司,查封了资料,带走了利峥。
“说荣康苑什么违法……我不管!你们得给我个交待!”说这话的人义愤填膺,已经准备往地上坐了,“今天我还就不走了!”
刘叔冷笑一声,讥讽道:“当初换房的时候不是高兴得很嘛,现在找我们要什么交代?是我叫你去换的?”
“肖立本是你们院子的人!”有人理直气壮地说,“他骗了大家,你们就该负责!”
刘叔不服气地要争辩,却被宁悦抬手制止,他放下水管,把骨灰盒重新抱在怀里,平静地说:“肖立本1992年就死了,死在深城,我手上还有他的死亡证明……你们今天被骗了,想找一个死了七年的人负责?”
众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突然有人又嚷道:“不可能!那个利峥明明就是肖立本!”
“你们说是就是啊?”刘叔不甘示弱地嚷了起来,手指头一一指过众人的脸,“我承认过没有?没有吧!?十号院里有谁承认那就是肖立本了?我都跟你们说了要小心!街道主任也说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你们一个个美得就跟吃了蜜蜂屎一样,还挤眉弄眼的左一个‘要保密’,又一个‘不能说’,现在出事了找我们负责?”
他的手重重地指向人群中的苗师傅,苗师傅被指了正着,涨红了脸喃喃地说:“那……现在怎么办?我们的老房子……不会保不住吧?”
他这句话引发了众人的不安,顿时嗡嗡地讨论起来,宁悦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冰雪般凛冽地扫过,沉声道:“现在,我们要送林婆婆上山,请各位街坊让个路。”
众人的目光这才落在他怀里的骨灰盒上,发出吃惊的声音:“林婆婆死了?什么时候?”
“还问什么时候?!”刘婶快步上前,推开众人,“几十年老街坊了,她去世我们在门口贴了白纸,七天了你们也不说进来问一声,今天我们给林婆婆送葬,你们倒堵在门口让她出不去,这还是做人的道理啊?都不怕损阴德!”
一群人六神无主,却也不甘心就此让开,依旧挤挤挨挨地堵在前面。刘叔刘婶在前面开路,宁悦抱着骨灰盒随后,艰难地穿过人流到了门口。
下台阶的时候,宁悦微微侧头,看了后面的人群一眼,每一张脸上都是惶恐不安,充满了对意外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