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他们会一起在房间里从成堆的文件里翻出利氏的弱点,躺在一起商讨细节,制订计划的时候自己会枕在利峥的大腿上,说得兴奋了,还能抬头向爱人索要一个奖励的亲吻。
也许谈着谈着就拥抱在一起擦枪走火,抛开所有烦心事,最终缠绵相拥着入睡。
而现在呢?他孤零零地面对如山的文件。
利峥不在。
宁悦默默扯下防尘袋,把西装外套穿上,本来是修身的裁剪,完美地贴服他的身体,但时隔两年,同样的尺码腰线居然空了一块。
“瞧,利峥,你干的好事。”宁悦又想冷笑了,他仰脸看着天花板,努力把眼泪给憋了回去,“不是说要好好养我的吗?我现在瘦了,都怪你。”
如果利峥在这里,他也许会温柔地点头承认:“是,都是我的错。”然后倾身上前,给他一个温柔的吻。
可是,他不在……
等宁悦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才察觉到西服内袋里似乎有东西,摸出来一看,竟然是个手机。
不是他当年用过的那一款西门子,而是今年新款诺基亚。
宁悦突然意识到什么,按动开机键却没有动静,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箱子里翻出充电线进行充电。
充电的这几个小时漫长到宁悦觉得已经过了一年,他胡思乱想,猜测着手机里的内容,不知道利峥还会给自己留下什么信息。
终于等到了开机,诺基亚著名的手指对接图还没显示完全,宁悦就性急地按动了菜单,飞快搜寻着手机里的内容。
可是他失望了,手机干干净净,图片短信什么都没有,通讯录里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宁悦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通话键,他已经大致猜到这个人是谁了,等到电话接通,对方的‘喂’字出口,宁悦闭上眼,一颗心沉了下去:“文老师?”
“你好,宁悦。”文静秋的声音稳定如常,丝毫听不出身涉二十几亿骗贷案还是在逃嫌犯的惶恐。
“你在哪儿?”宁悦劈头就问。
“这重要吗?”文静秋反问,“我不会给你太多通话时间,你想好了再问。”
宁悦咬着牙沉声问:“是你举报了利峥?”
“对。”文静秋爽快地承认,“这是我们合作的条件,我帮他干黑活儿,然后寄举报信,最后自由地远走高飞。”
宁悦的脑子高速运转,终于决定实话实说:“利峥留给我一个手机,里面只有你的号码,你……能给我什么?”
“利氏洗钱的渠道。”文静秋坦然承认,“已经转出去的一亿三千万,涉及的一条龙洗钱账户我都有,直至终端。”
她轻声笑了起来:“利峥用我,是因为我本来就在利通银行工作,国际部每天都换动态密码确保安全,但那些老派上司记性差,随机肯定是不行的,其中必有规律,我摸得很清楚。”
“所以你也掌握着被冻结的那笔钱。”宁悦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文静秋爽快地承认了:“对,密钥在我手里,所有一切,林林总总加起来二十六亿八千万,除非香港金融管理局强行介入,否则它动不了。”
“案发之后,为什么不尽快把钱转回内地?”宁悦顿感不妙,“文老师,你不会是想把这笔钱吞了吧?”
文静秋轻声地笑了起来:“有些钱拿了就会没命的,我当然不会私吞,但这笔钱的去向嘛,就要看你的决定了。”
“什么意思?”宁悦近乎生硬地问,他搞不清文静秋是敌是友,毕竟人总是会变的。
文静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地说:“我只是个打工人,利总让我全听你的,这笔钱或是转出至利通银行海外洗钱账户,或是原路返回,都在你一念之间。”
宁悦松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原路返回!”
这笔钱可是华盛借利丰置业从国有银行套取的贷款,他怎么能眼看着国有资产流失,而且转回来,涉案金额就小多了,利峥上了法庭判得也会轻些。
“哦?你确定吗?不再想一想?”
这句话让宁悦猛地冷静了下来,沉吟了一会儿,试探地问:“文老师,请问你有什么建议?”
“看你想要什么了。”文静秋不紧不慢地说,“其实区区一亿多,不足以撬动利氏这个庞然大物。如果先汇出,为了尽快洗钱他们一定会发动全部账户进行离岸处理,这样我就可以顺藤摸瓜,把利氏剩下的洗钱账户全握在手里。”
她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当然,坏处也是很明显的,利氏毁了,利峥作为三十亿骗贷案的主犯,这辈子也完了。”
文静秋的声音陡然变得轻快:“所以,你选吧!”
是选汇出,干脆利落地让利氏和利峥一起死,还是选回款,自己继续在那堆文件里寻找利氏的致命证据?
小小的手机变得滚烫,宁悦险些拿不稳,他深呼吸了两下,轻声问:“这是利峥的意思?”
“对,他让你选。”文静秋遗憾地叹了口气,建议道,“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也略有所闻,如果你想彻底摆脱他,这倒是个好机会。”
*
宁悦在利峥留下的文件堆里奋战了三天两夜,最后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听着窗外鸟儿的鸣叫,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仍然在望平街的小院子里。
他费力地起身,因为睡得太沉,全身筋骨酸痛不已,脚踩在地板上还有些隐隐地抽筋。
好不容易等浑身的不适过去了,宁悦起身踉踉跄跄地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放满一池冷水,把脸埋进去,冰凉的感觉让他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宁悦脸上挂着水珠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憔悴,眼白还带着血丝。
昨夜睡眠并不安稳,梦中的他脚下全都是文件,而文静秋站在面前,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嘴唇开启,反复地问他:“所以,你的选择是?”
宁悦当时几乎是仓皇地挂断了电话。
这几天他疯狂地投身在文件堆里,拼命想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但今天早上他不得不承认失败。
所有利峥搜集到的文件,确实证据确凿,能证明利氏在工程中有各种违规犯罪的行为,但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行贿受贿也好,偷工减料也好,甚至出现安全事故草菅人命也好……
都可以一推六二五,找个替罪羊出来承担所有责任。
利承锋说不定还能面对镜头沉痛地表示一下自己监管不严辜负大家信任,以后必将注意云云,好好地在公众面前做一把秀。
只有洗钱,才能坐实是由利氏上层做出的违法决策,才能真正动摇利氏的根本。
但就像文静秋说的,一亿三千万的小数额根本撬不动利氏,只有三十亿全部离岸才能彻底引爆这颗雷。
金额如此巨大,性质如此恶劣,案件必将升级上达天听,重拳出击之下所有罪恶无所遁形。
后果……利峥要把牢底坐穿。
可如果让利承锋带着利氏大部分资产顺利出走,到国外继续过人上人的生活,他还谈何报复?
而现在,这个两难的选择丢给了他。
宁悦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喘息着,最终挫败地垂下头去,从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利峥……你逼我是不是?!都这个时候了,你他妈的还要逼我!?”
所以你逼着我做出选择,你在试探什么?
选择前者,证明我爱你。
选择后者,我们如此心意相通,不惜一切绞杀利氏。
利峥,你那么笃定,甚至拿自己余下的人生押上了赌注……无论是哪个选项,你都稳赢。
可是……
你凭什么替我预先做好人生的选择?!
你凭什么!!!
宁悦闭上眼,急促地呼吸了几声,扯下毛巾粗鲁地擦干了脸,径直走到窗前。
他久久伫立在窗前,终于按下了通话键,沉声说:“文老师,我选好了……”
窗外太阳初升,树影摇晃,鸟儿拍着翅膀觅食归来,叽叽喳喳地落在枝头梳理羽毛。
岁月静好。
第229章 硝烟
三月底,阳城春色宜人,阳光暖融,正式进入了赏花季节。
在这个时候,爆出一个消息让华盛骗贷案也终于走向了尘埃落定的严重后果。
牵连数千老龄受害者,同时从银行套取贷款高达三十亿,彻底流入离岸账户。
华盛建筑和利丰置业被彻底查封,账户冻结。
荣康苑工地大门紧闭贴上了封条,只等法院判决结果下来就进入司法拍卖变现程序以清偿债务。
“这段时间,信贷部一夜一夜地加班,分管业务的副行长头发都白了。”小郭絮絮叨叨地说着,“还好,华盛的资产足够cover掉这部分损失,银行又有提前受偿权,三十亿好歹算是补上了,还能收点利息。”
说着他叹口气:“就是那些老年人现在还在眼巴巴地到处问,能不能继续出钱把大楼盖起来,不要那么大的房子也行,住一天也算是住过楼房了,死了都瞑目。唉,给了他们希望又毁掉,真是造孽啊。”
宁悦坐在他对面,午后的阳光笼罩下脸庞发出近似暖玉珍珠的光晕,五官精致俊秀,咖啡厅的窗边花木摇曳,更衬得他像油画一般。
不知为何,小郭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他早知道宁悦生得好看,几年前的匆匆一瞥,宁悦就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只是被杨卫东霸着,没人敢动心思,他也不敢。
前段时间的意外重逢,宁悦虽然一看就知道过得不好,几乎有些狼狈,但照样眉眼俊秀,更增添了一股说不出的韵味,让他魂牵梦萦,甚至还有些卑劣地觉得美人落难了也好,这样他就可以站在宁悦身边了吧?
可是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宁悦脱胎换骨,变得比从前更加高不可攀,甚至杨卫东还屈尊降贵地给他打过两次电话,命令他必须完全配合宁悦。
这让他完全熄灭了不该有的念头,宁悦今天约他喝咖啡,他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来了,喝到嘴里是什么滋味完全不记得,只顾盯着宁悦看了。
“利峥……会怎么样?”宁悦突然问了一句。
小郭发出一声嗤笑:“坐牢呗,经侦今年最大的案子了,摩拳擦掌在办呢,香港人又怎么样,在阳城犯了案,那就得交由法律严惩!”
宁悦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手边的玻璃杯,冰水的低温带着沁出的水珠渗入掌心,冻意沿着胳膊一直蔓延到心脏,一颗心跳得艰难。
“坐牢啊……”他轻声问,“判几年?”
“最低七年。”小郭显然是做了功课才来的,对答如流,“我问过公检法的熟人了,就这还是看在他那公司资金雄厚能清偿的情况下,要是个皮包公司他就完了。”
他神秘地压低声音:“要我说,这家伙也是蠢,弄什么养老项目呢,那些老年人,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被人连最后的房子都骗走,不急眼才怪,这下闹大了吧!该!”
啪嚓一声,宁悦手里的杯子不知怎的滑摔了出去,清脆的破碎声响彻安静的咖啡馆。
小郭关心的声音,服务员前来清理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宁悦被突如其来的心痛窒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紧紧地攥紧拳头,直到指甲掐破掌心。
利峥不是蠢,他是真的要把天捅一个窟窿,这样……利氏的脓疮毒瘤才会彻底暴露出来。
他让自己选择,自己选了。
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利峥?
后悔吗?后悔把你的命运交到我手里了吗?
反正我不后悔,是骗局也好,是爱也罢,都不能影响我挥下这一刀。
宁悦粗重地喘了口气,恢复了清醒。
对面的小郭正在担心地看着他:“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啊,小郭,告诉我这么多。”宁悦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