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刘婶不客气地在小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笑骂道:“我就是劳碌命,等不得别人伺候,不行啊?”
她看向利峥,唏嘘道:“除了这些,每个月还按时打过来一万块钱生活费,逢年过节寄东西打电话问候一样不缺,宁悦是个知恩感恩的好孩子,你去了,好好跟人家说,毕竟你们俩从前……多要好啊。”
说着,她别过头去,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泪水:“我们老了,按理说,不该掺和在里面,但是你们都是望平街十号院的孩子……我们总是盼着你们好。”
刘叔啧了一声,反手去握她的手,又问利峥:“身上有钱吗?等会儿我给你拿点路费。”
“谢谢刘叔,不用了,我有钱。”利峥低垂着眼皮,平静地说。
*
下午时分,利峥一个人走出了望平街,起初走得很慢,对自己身在自由之中还有些不太适应。
很快,他的脚步就变得坚定。
这一片对他来说那是从小讨生活的地盘,尽管现在整修了,但基本的记忆还有,循着熟悉的路线前行,石牌楼一带的黑市早就没有了,陆老三的烟酒店也变成了一溜的沿街小门面。
利峥很快找到了一家标着手机维修回收的店面,看店的小伙子把目光从他标志性的寸头上挪开,懒洋洋地问:“卖手机啊?”
“嗯。”利峥惜字如金地只说了一个字,从兜里掏出了诺基亚放到柜台上。
小伙子伸手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眼皮都不抬地报价:“诺基亚3210,八成新,五十块吧。”
饶是利峥心性坚韧,此时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老板,你再好好看看,这是当年最新款的。”
“你也说是当年啦,四年前吧?”小伙子阴阳怪气地说,用手指了指自己柜台里的手机,“数码产品日新月异,一年一个价啊,大哥,你看看现在都流行什么,翻盖的,滑盖的,照相的,听音乐的,颜色五花八门漂亮得不得了,谁还会买你这个四年前的直板机?里面连个游戏都没有吧?中学生都看不上。”
利峥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胸闷,他原以为手机卖了至少能换一张去深城的硬座车票,但是……五十块够干什么的?
“哎,算了算了,知道你刚出来,不容易,给你六十吧。”小伙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行就行,不行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利峥扫了一眼柜台里二手手机标着的价格,很明显六十块他也是被人宰了,但……再讨价还价又如何呢,不过是多个几十块,于大局无补。
“成交。”他说。
午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炽热,走在路上的利峥却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摸了摸兜里薄薄的几张钞票,有些自嘲。
他只考虑过见了宁悦该怎么说,却没想到去见宁悦的这条路竟如此难走。
要不然在阳城打几天零工,挣到钱再去?
可是以前被监狱强行压制的对宁悦的想念此刻遇到自由的空气就如同野草一般疯长起来,彻底淹没了他的心,全部身心都在饥渴地期盼着见到宁悦的那一刻。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按时吃饭?睡得安不安稳?
他……有没有原谅我?
*
回到小院的时候,刘婶正在把晒干的衣服从晾衣绳上扯下来,看见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在他身上比画:“我把老刘从前的工装翻出来了,洗了晒了,给你换着穿。”
利峥依然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再高级的料子被压了三年之后也失了样子,只是他身形高大挺拔,还勉强撑得住款型不至于显得松垮。
“谢谢刘婶,只是……我怕穿不下。”利峥说。
他当年遇到宁悦的时候已经一米八了,现在身高更是突破一八五,而刘叔比他整整矮了一头,工装穿在身上只会显得局促。
“我改改,能穿的!”刘婶麻利地起身去找针线,提高嗓门,“被子我也给你晒好了,暖暖和和的晚上睡个好觉……反正空房间这么多,你想睡哪间睡哪间,睡几天都行。”
利峥站在院子中央,举目四望,对面三间房就是他曾经的家,也是宁悦住过两年的地方。
那段时间,宁悦住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一定是恨着自己吧。
“这里都是宁悦的房子……我不能住。”利峥轻声说。
刘婶迈出屋门就听到他这句话,一时怔住了,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叹口气:“你犯了错,要改,要付出代价,都行。但也别太死心眼了……要不,你就住燕子那屋?”
利峥摇摇头,平静地抬手指了指后院:“刘婶,你忘记了,我自己有一间屋。”
于是,吃完饭,刘婶叹着气给他抱来被褥枕头,摇着头走了:“以前也没觉得你这么倔啊。”
从小混迹在望平街讨生活的肖立本可以说是油嘴滑舌,但此刻的利峥并不想背叛自己的心。
打开小破屋上挂着的锁的时候,利峥不由得思绪飘远。
四年前宁悦推开这扇门,看到自己那封信之后,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恍然之间利峥有一种错觉,自己的嘴唇上依然留存着宁悦温热皮肤的触感,清晰如刚刚发生。
离他们见的最后一面,已经四年零两个月十七天了。
利峥推开房门,许久没有人居住的灰尘味道扑面袭来,他迈步正要往里走,突然怔住了。
小破屋里没有灯,但实在狭窄,外面的月光投射进来,让利峥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倚着墙搭的那张木板床。
那上面曾经整整齐齐堆着装满文件的箱子,都是他亲手整理好,搬进来的。
此刻那些箱子都不见了,木板床上却也不是空无一物。
一个覆满灰尘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木板中央。
利峥喉头一哽,紧张地大步跨入,迫不及待抓起了信封凑到面前,尘土飞扬中,他辛苦地借着月光才辨认出这竟然就是自己当年写给宁悦那封信的信封。
在自己的笔迹“致吾爱宁悦”上面,宁悦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致当年的那一碗热汤面。”
利峥的心猛地乱跳了几下,手却出奇地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地打开了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五张蓝色的百元大钞。
利峥捂住眼,低低地笑了起来:什么时代,一碗热汤面也值不了五百块。
但买一张从阳城去深城的车票,足够了。
第235章 一刀两断
2003年的深城,宽阔道路车水马龙,随处可见高楼大厦林立,已经隐然和广州并肩,更有追赶隔壁香港的势头。
利峥站在街头,仰头看去,竟有些目眩。
华盛大厦改了名,玻璃幕墙依旧光鲜耀目,明晃晃地在太阳下反射着灿烂的光芒,犹如电影里未来世界的高科技建筑,让初来深城的人看得心旌摇荡,目不暇接。
对于利峥来说,这里是他工作了五年的地方,其中一年他是和宁悦并肩坐在顶楼办公室里运筹帷幄,从中诞生了亚洲第一高楼的项目。
但此刻,一切都已过去。
利峥缓步进了大堂,盛华大厦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赫然在目,前台小姐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神停留在寸头上,随即又往下看到皱巴巴的西装,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愕然。
利峥却丝毫不顾自己的形容狼狈,平静像是日常随意出入一般,径直走向前台,沉声说:“你好,宁悦……你们小宁总在吗?”
前台小姐的职业笑容礼貌而疏离:“对不起,您哪位?”
“我……我姓利,想见小宁总一面。”
前台小姐的回答滴水不漏:“有预约吗?没有的话请在这边填申请单,我们会酌情联系您。”
她从下面拿了一张纸推到利峥面前,利峥低头看去,是公司制式发放的会见申请单,上面还贴心地分了单列“水电空调维修”。
“能打个电话上去跟他说一声吗?”利峥推开了申请单,执拗地说,“我只想见他一面。”
“对不起,我们没有权力直接联系总裁办公室。”前台小姐敷衍地说。
“那请你给秘书室打个电话,请她们转达一下。”利峥高大身形站在前台,坚持地要求。
前台小姐转着眼珠,慢吞吞地拿起话筒,拨了内部号,飞快地说了一句就把话筒放下,目光情不自禁又在利峥的寸头上打了个转,一只手已经伸到下面去不知道摸索什么,“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请你离开。”
利峥站着,目光看向左侧通往电梯的走廊,仅仅几十米远,却是在他现在难以跨院的天堑。
宁悦就在顶楼的办公室里……
冲过去上了电梯也没用,他没有卡,刷不到顶楼,见不到宁悦,还可能被保安当场驱赶。
当年宁悦交出所有股权,被迫离开华盛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吧?
那时候的宁悦是怎么想的呢?自己明明知道他会伤心,还是果断地去做了,取消了他的卡,不让他进入一手创办的公司,把他所有的私人物品装箱给扔了出去。
现在,终于轮到自己来尝尝这个滋味了。
利峥沉默地离开了大堂,静静地站在大门旁边,他大约猜得到前台小姐一定还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或者传到员工群里去吃瓜。
会有老员工认识自己,会八卦地说一句:“哟,是从前的那个老板,坐完牢又回来了。”
但他不在乎,反而希望他们谈论得越多越好,这样会不会就能传到宁悦耳朵里……
宁悦,我来了,我拿到了你给的钱,终于可以来深城见你了。
深城五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利峥身穿长袖西服,不一会儿就热得汗流浃背,他抹了一把顺着脸颊流下的汗水,继续执拗地守在门口。
保安出来驱赶了两次,利峥默默地换了地方,但依然守在附近,他不能走,万一走开的时候恰好宁悦下楼怎么办?
就在利峥被晒得头晕眼花,一天没进食的肚子也发出咕噜声的时候,一辆宝马突兀地在面前停了下来,开车之人按下车窗,惊愕地看着他:“利总啊?”
“老罗?”利峥有些意外,随即眼睛里亮起了光,“你这是要回公司?”
他一开口,罗保庆才敢确认是利峥,他刚才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怎么有个像利峥的流浪汉在盛华门口。
“不是,你这是……?”他惊讶得都有些语无伦次,“出来了?”
利峥深吸一口气,来不及多说,他必须抓住这个仅有的机会:“你能不能上去跟宁悦说一声,我想见见他。”
罗保庆了然,探头透过玻璃门向大堂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不让你上去?哎,也难怪,现在哪里还有人认得你。”
他一拍胸脯:“放心,就你和小宁总的情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你稍等啊,我这就上去帮你说。”
利峥心下稍安,看着罗保庆一踩油门,从旁边的入口驶入了车库。
*
罗保庆上了顶楼,敲开宁悦办公室的时候,宁悦正在打电话,声音温和得如沐春风:“好,我晚上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慢慢想,到时候我去接你。”
他坐在宽敞的办工作后,姿态轻松随意,微微侧着头,浓睫低垂,在白玉般的面颊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对方在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宁悦愉悦地笑了起来,笑容让整间办公室都明亮了不少。
罗保庆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冒然答应利峥是不是错了。
“行了,我还有工作,晚上见。”宁悦看见他进来,又说了两句才挂断,抬眸看着他,“有事?你不是有个项目会要开吗?”
“啊……”罗保庆一狠心,想着自己反正要退休的人了也没什么可怕的,索性直言相告,“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利峥了。”